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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租房 “我不知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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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的太古里,依旧华灯璀璨人来人往,是永不落幕的盛大聚会。
温以宁握着方向盘,目光追随着一辆开过路口的外卖电动车。这样的夜晚,有人住在城中村里靠开窗降温,有人奔波在路上赚着微薄的钱,有人……
喇叭声打断了她的思绪,她转头一看,交通灯已经变成了绿色。沾满灰尘的运动鞋踩上油门,保时捷疾驰而出,后视镜里很快没了烦人的影子。
车窗外的华丽建筑变成高速公路两侧的路灯,又变成浓密的树影。别墅区的大门在她面前自动开启,她缓缓开了进去。
夜色中的红玉山庄温柔而安静。暖黄色的路灯照耀着晚归的人,高大的树木枝叶舒展,这是她住了十八年的地方,在城市中被湖水和森林包围的,她的家。
庭院里也点着错落有致的灯,不是专为了等她,每天都这样。灯光映出打理精致的绿篱与花朵,温以宁忽然想到,或许这里的一朵花,都比乔安过得好。
洗漱过后躺在床上,温以宁望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今晚的画面。
乔安穿着睡裙拉开门的样子,她说“我送你”时搭上来的手,站在金属拱门外沉默的那几秒,她转身离去的背影。
还有她的眼睛。沉默的、安静的、有时明亮有时湿润的眼睛。
温以宁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了枕头。
晨光将宽阔笔直的道路照得透亮,在竖着“枫露园”题字石的小广场上,温以宁再次看见了乔安。
她正站在一棵广玉兰的树荫下,依旧是白T恤、牛仔裤,短马尾清清爽爽。
“她确实很特别。”副驾驶上的苏蘅轻声说,“漂亮的人不少,气质干净成这样的很少见。”
温以宁看着乔安如晨光般清澈透亮的笑容,没出声。
胭脂红色的保时捷停在小区入口附近,除了乔安,还有一个穿着西服套装的身影略有些犹豫地走了过来。
苏蘅拿出手机,拨通中介的电话:“喂小张,我看见你了,先上车。”
西装女人马上加快了脚步。
看了两套中规中矩的房子,见温以宁和苏蘅都不太满意,小张笑着说:“还有套房子特别好,就是房东要求高,要签五年合同,还要租客爱干净。”
温以宁被她说得有些动心:“在哪儿,也是这个小区的吗?”
“对。离这儿不远,走过去就行。”小张看着她,笑道,“先说好,五年合同是硬性要求,这个商量不了的。”
“只要房子好,这些都是小事。”温以宁满不在乎道。
“好!我这就带各位去看。”小张粲然一笑,露出洁白的两排牙。
似乎久未住人的房间昏暗闷热,还有股明显的灰尘味,一眼看过去,大得不像两居的客厅。
电动窗帘徐徐展开,阳光像潮水般渐渐铺满整个房间,映出原木色的地板、盖着防尘布的大沙发、沙发后的原木书桌与靠墙的暖灰色书柜。
阳光下轻轻浮动着的细小的尘埃中,即便是住惯了别墅的温以宁,也在心里赞叹了一声。
“这原本是个小三居,房主把南向次卧改成了开放式书房。”小张介绍道,“餐厅和厨房也改成了开放式的。”
三人随她的手势转过身。北侧同样有两扇窗户,米白色的岛台位于正中,两边靠墙的橱柜与置物柜都是很浅的暖灰色。
“这是把玄关柜放到了餐厨间?”温以宁看着换鞋凳问道。
“是的。”小张笑道,“这样一改,整个起居室更宽敞,采光也好。”
半套房子的客厅、次卧、餐厅、厨房全打通,有整整四面窗户,跟先前那些房子相比,确实宽敞太多了。
温以宁不置可否:“看看卧室。”
南向主卧里摆着张浅灰色皮面软包的一米八大床,五门衣柜和床头柜都是暖白色的,还有张精致的梳妆台。
北向次卧不大,床和衣柜的尺寸也小一些,但质量很好。
“我不睡别人睡过的床。”温以宁问道,“主卧的床能挪走吗?”
小张面露难色:“房东说过家具不能动,我尽量帮您沟通。”
拨号音响起,温以宁看看左右,走进洗手间转了一圈。没有浴缸,东西都很干净,她特地拍下了洗衣机的型号。
出门的时候,乔安正等在门口,略张着两只手对温以宁笑了笑。
她的手沾满了灰。温以宁有些疑惑地走回客厅里,只见苏蘅正稳稳坐在没了防尘布的大沙发上。
“过来坐。”苏蘅招了招手,“沙发挺干净的。”
灰绿色的沙发很漂亮,温以宁心里却泛起一点很细的不悦,不知道是对谁的。
几分钟后,小张打完电话,找温以宁商量道:“您看这样行不行,我找人把次卧的床弄走,再把主卧的床挪到次卧。”
温以宁微微点头,绷着脸说:“凑合。房租多少?”
她做好了听到狮子大开口的准备。
“一万八,押一付一。”小张看着温以宁抬起的眉毛,笑得开心极了,“没想到吧!这么好的地段、这么好的装修,只比两居多两千块!房东就是想找真心爱惜房子的有缘人,钱都不重要……”
“行了,签合同吧。”温以宁半是窃喜半是不耐烦地打断了她。
签完合同已经是中午。温以宁用母亲的副卡付了款,转头问苏蘅:“想吃什么?”
“日料,或者西餐。”苏蘅说。
温以宁划走银行发的短信,搜起了附近的西餐厅。
“我带您抄一下水电燃气?”小张问。
温以宁随手指了一下乔安:“跟她说。你有忌口吗?”
小张愣了一下:“没有。”
带乔安交接完房子情况,小张递给她一本薄册子:“这是智能锁的说明书,需要我帮你们设置吗?”
乔安简单翻了翻,看着一行字问道:“管理员权限,房东启用了吗?”
小李沉默一瞬:“对。”
“麻烦您联系她,开个次级权限给我们用。”乔安客客气气道。
小张看看她,再看看端坐在沙发上的温以宁和苏蘅,又跑到门外打电话去了。
各种杂事料理停当,温以宁开车带大家去了附近的商场,坐在西餐厅里行云流水地点好了四个人的餐。
工作日,餐厅里人不多,背景音乐是一首情意绵绵的英语歌。
漂亮的菜品一道接一道端上来,温以宁渐渐觉得另外两个人有些多余。
心不在焉地切着牛排,她目光忍不住一直往对面瞟。乔安坐得端端正正,切牛排的动作不大,吃东西的样子慢条斯理,眼下那颗泪痣看着都是安静的。
温以宁忽然发现了一件事,乔安身上根本就没有“穷气”,她就应该待在这样的地方。
可第一次见面,她穿着咖啡店的制服蹲在地上,撩起围裙给人擦鞋;第二次,她推着酒水车还打扮得很诡异;第三次,她走在城中村混乱的车流中。
那些地方让她格格不入,自己才一直都看不惯。
像是察觉了来自对面的目光,乔安带着点疑问抬起了眼。
四目相对,温以宁手里的刀差点掉下去。她连忙低下头,继续耐着性子切盘中的牛排。
最后一个放下餐具,温以宁试了试嘴角,转头看向苏蘅:“我在这儿逛逛,买点东西。你什么打算?”
丢给她一个“你不厚道”的眼神,苏蘅回应道:“我还有事,回见。”
小张也起身告辞了。餐桌旁只剩了两人,温以宁扫了一眼乔安面前的餐盘:“你吃饱了吗?”
乔安笑着点点头:“吃饱了,我饭量不大。”
她餐盘里还剩了不少食物,上次也是,但都没有打包……她不是很穷吗?
“你说话没什么口音。”温以宁说。
“我姥姥是潮汕人,说话有乡音,我母亲偶尔也会有一点,我就只会说普通话。”乔安轻声细语地解释道。
温以宁倒是不意外。她自己也不是“老北京人”,祖籍论起来在无锡。
“你家以前住哪里?”她又问。
“圆庄。房子卖了。”乔安回答。
“你刀叉用得很好啊。”温以宁用闲聊的语气说。
乔安面色如常,声音平稳:“姥姥去过南洋,我从小就是刀叉和筷子一起用。”
温以宁心里浮起了更多疑问。南洋华侨的后代,从前住得还行,如今却沦落到了城中村……
仅仅是因为一个人的病吗?
“怎么没听你提起过父亲那边?”她平淡地继续发问。
乔安的眸光暗了下去,笑容也有些僵:“我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头上落下来,瞬间击中了温以宁。她也不知道亲生父亲是谁,平时相处的“父亲”,更像是担任这个职位的员工,尽职尽责,但缺乏温度。
她的家,只是安置在森林与湖水间的金笼子,从来就没有真正的温度。
“走吧,去置办东西。”温以宁站了起来,“你知道新家都需要买什么吗?”
“知道。我刚才看到莲卡佛了,我们过去转转吧。”乔安微笑着说。
温以宁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从小就在家里用惯了刀叉、平时仪态这样好的人,生活坠落至此却适应得很好,被人追问了一通也不恼,依旧笑得淡然。
身形单薄瘦弱,长得也像是能任人欺负,但不是一朵娇花。她是坚韧的竹,有自己的气节和风骨。
不该问那么多的,温以宁想。
至少要问得客气些,更像朋友闲聊。
两人默默无言地走了一阵,乔安靠近她,像是寻找话题般问道:“温小姐,我感觉你的京腔也不怎么重。”
“我不是胡同长大的孩子。”温以宁话说出口,感觉这个说法有点微妙,又补充道,“我爷爷是无锡人。好巧啊,我们的祖籍都在南方。”
“是吗?”乔安露出了大大的笑容,比刚才甜得多,“怪不得你点菜有些融合,南北菜系都吃。”
她把“您”换成了“你”。虽说从前她也是混着用的,但这次好像不一样。
可能她刚才没觉得冒犯,只当是“非正统京城人”——甚至是朋友间的闲聊吧。
温以宁简直被这个笑容甜进了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