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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转账 “钱我借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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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颜六色的酒水摆满茶几,光鲜亮丽的人们坐满沙发,绚烂的七彩光芒不断流转变幻,音乐声笑闹声充斥在耳边,是温以宁最近很喜欢的场合。
她心里却有些上不去下不来的烦。
乔安已经换回了自己的衣服,白T恤的袖子边磨损得很厉害,浅蓝色牛仔裤不像做旧的,十有八九是真的旧。
坐在一众衣着华贵的女同学和打扮时尚的男模中,她像是唯一的白开水。用廉价的水壶烧开了,装在普普通通的玻璃杯里,一眼就能看到底。
偏偏她长得一点都不寡淡,脸是巴掌大小的,五官都是精致的。马尾辫扎得整齐,妆却化得拙劣,粉没上匀,口红也涂得过了界,没怎么修饰的小鹿眼黑白分明,暧昧灯光下几乎有几分鬼气。
“不是最近都在咖啡厅吗?”温以宁的语气有点冲。
乔安的长睫毛闪了闪,声音很低:“那边……有人闹事,店长知道了。”
温以宁想起了那个黄毛。再问下去,十有八九会给自己揽上麻烦,但她还是问道:“脸是怎么回事?”
乔安张了张嘴,周围太吵闹,温以宁根本没听清。她只得凑近一些,皱眉道:“再说一遍。”
“欠了……人家的钱。”乔安的声音混在纸醉金迷的喧嚣中,有点模糊。
“谁打的,你家人还是收账的?”温以宁不耐烦地追问道。
乔安捏紧了手指:“收账的。”
温以宁心头又是一阵无名火起。她端起酒杯,咕咚咕咚地喝了半杯啤酒,耐着性子继续问道:“收账的人为什么打你?你家大人不管事儿吗?”
乔安的长睫毛一抖,又是两行泪水落了下去。温以宁几乎想发疯,这人怎么不去演悲情剧,眼泪说来就来!
两片口红没涂明白的鲜亮嘴唇终于微微张开,温以宁赶紧把耳朵凑了上去。
“我没有家人。”乔安的声音很轻,却清晰。
包厢中骤然爆发了一阵欢呼,吵得温以宁脑袋疼。她抓住乔安的手腕,在众多诧异的视线和骤然安静下来的诡异气氛中,拽着乔安走进了洗手间。
门一关,喧嚣被隔绝了大半。温以宁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我没听错吧,你说你没有家人?”
乔安垂着眼,点了点头。
温以宁忽然有些说不出话。快速梳理了一下有些混乱的脑子,她选择先问眼前的问题:“你的债务是怎么回事,跟你来这里工作有什么关系,你好好说清楚。”
顿了一下,她看着乔安道:“别哭,我最烦人哭。”
“好。”乔安低着头答应了。沉默几秒后,她抠着自己的手指说:“我妈看病欠了不少钱,亲戚要得急,我找了人借钱周转,利息很高。他们说咖啡店赚得少,逼我来这里……让我先做服务员。”
温以宁迅速总结出了其中的要点:病重的妈,趁火打劫的债主,破碎的她。
她迟疑地问道:“你的母亲……”
“过世了。”乔安轻声说。
温以宁心下稍安。至少这不是个无底洞,只要债务不算离谱,就好填。
“你欠了多少钱?”她问道。
乔安战战兢兢地伸出了五根手指。
“五十万?”温以宁确认道。
乔安连忙摇了摇头。
温以宁的心猛然沉了下去。穿成这样的人,能从什么亲戚那里借到五百万!
她正要转身出去,乔安开了口:“是五万。一开始……还没有这么多。”
温以宁完完全全地愣住了。外面那一桌酒,都不止五万;她今天的一身行头,也不止五万。然而……或许有些人的生活就是这样,会被区区几万块钱难倒。
“你成年了吗?还在上学吗?”她心情复杂地问道。
“我成年了,今年高考。”乔安终于抬眼看向她,眼眸湿润,却闪着一点倔强的光,“分数应该可以上财经大学。开学后就能申请助学金和贷款,学费应该也有减免,我都查过。他们说……我可以去上学,大学生兼职赚得更多。”
“去他爹的赚更多。”温以宁没忍住爆了粗口,“你别干了,钱我借给你,你慢慢还,不着急。”
乔安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不行的,温小姐!我……我怎么能借你的钱!”
温以宁在心里“啧”了一声。跟这种又穷又倔又清高的人,谈财务规划之类的东西大概率没用,不如硬来。
“我的衣服没洗干净,是限量版,大概几千块吧,具体忘了。”温以宁看着乔安骤然变白的面色,得意地一笑,“你不肯借我的钱,就赔我的衣服吧。”
“那您……要多少利息?”乔安觑着她的神情,小声问道。
一句“你把我当什么人了”冲到嘴边,温以宁忽然改了主意:“对了,你应该会做家务吧?”
乔安连连点头:“会的,我家务做得很好。您有朋友需要钟点工吗?”
“就是我。”温以宁信口胡说,“我打算租个房子,你定期帮我打理一下,让我随时都能过去歇着。工资嘛……等我查查行情,五万块算我预付给你的。”
乔安眼神亮亮地笑起来,笑容简直能甜到人心里去:“好呀,我给您打欠条。行情我清楚,一个小时……”
“以后再说。”温以宁打断了她,“先出去,加个好友我转账给你。”
重新坐到大沙发上,温以宁的心情舒畅极了,像是吃了一大块冰西瓜。她刚拿起身后的小包,旁边的楚云漪凑过来问道:“你跟人躲在洗手间嘀咕什么呢?”
温以宁从包里摸出手机:“聊这里的工作制度,我感觉对女性不友好。”
楚云漪哈哈笑着拍向身旁男模的大腿:“笑死了,难道对男性就好吗?”
“男的不关我事,我又不是男的。”温以宁点开好友码,将屏幕转向乔安。
“说得好!”楚云漪拿起酒杯,用力碰向温以宁的杯子,“下次你点男模!消费男色,别再消费女色了!”
“去你大爷的,我纯看不过去她那身衣服!”温以宁反驳着,通过乔安的好友申请,飞快打字:晚点再说。
重新拿了个干净的杯子,她刚要给自己倒杯啤酒,乔安连忙接过了酒瓶:“我来吧,温小姐。”
“你不用干这个。”温以宁扶住了酒杯,“正常玩就行,会唱歌吗?”
“只会音乐课上学的。”乔安回答。
“摇骰子什么的也不会吧?”
乔安羞涩地点点头,抬起了酒瓶。
“得,你爱干嘛干嘛吧。”温以宁端起酒杯,拿到楚云漪面前晃了晃,举到唇边一饮而尽。
人生真是再痛快也没有了。五万块,就能把一个好好的人从泥潭边缘拉出来。
“你没事多笑!别动不动就哭!”她大声对乔安说,“你笑起来多好看!”
乔安点了点头,笑得像朵清纯无垢的小白花。
她知道自己长得美。笑起来美,哭起来或许更美。单纯干净、无辜无害的长相,是母亲留给她的最重要的本钱。
另一项本钱,是她靠自己拿到的。是经年累月地陷在烂泥里,无师自通长出来的脏心烂肺。
周维深。她在心里轻声说。
你教出来了一个多好的女儿啊,一点都不像你。
温以宁用手肘怼了一下乔安:“别傻坐着,自己找东西喝。没事你早点回去也行,用不着陪我。”
“等您回去了我再走。”乔安笑着回应道,起身给自己倒了杯西柚汁。
粉红色的果汁,和她一样没有攻击性,味道酸甜微苦,和这一刻很搭。
温以宁没再搭理乔安,转而跟同学们闹成了一团。她今天穿了件橘色的短背心,午夜蓝色的缎面短裤,长长的卷发搭在线条好看的肩上,随动作晃来晃去。
还有件蓝白条纹衬衫被她随意扔在身后,完全不在意会不会压皱。白色水桶包也大大咧咧地敞着口,不在意东西掉出来,不在意是否有人翻。
因为拥有的多,她什么都不在意。
乔安慢慢喝着西柚汁,并不感谢温以宁对她的“帮助”。这跟在路边救下一条狗,能有多大区别呢?
宾主尽欢的聚会终于散场,乔安扶着温以宁,把她送上了车。
“你一点酒都没喝啊。”温以宁带着醉意笑嘻嘻道,“会开车吗?”
乔安抿着嘴,不好意思地摇了摇头。
“去学。”温以宁拿出手机给司机发了信息,又打开好友界面,干脆利落地给乔安转了五万块。
“明天……下午吧,陪我去看房子。抽空看看驾校和家政课,我有些衣服不能随便洗。噢,费用我给你报。”
乔安笑着点头:“好的。”
“别傻站着!”温以宁提高了声音,有点像抱怨,也有点像撒娇,“上来陪我坐会儿。有钱打车回去吗?”
“附近有共享单车。”乔安帮她轻轻关上车门,绕到另一边迟疑了一瞬。
温以宁倾过身,一把推开了车门:“这玩意碰不坏!真是的……你胆子怎么跟老鼠一样小!”
乔安笑了笑,矮身坐进了胭脂红色的保时捷Macan。她见过这台车,在温以宁的微博里,那上面的每一张照片,她比温以宁本人还熟悉。
温以宁就着刚才的姿势一歪,靠在了她肩上。
“哇……你瘦得硌人。以后好好吃饭呀,怎么一把骨头……”
面色泛红的大小姐絮絮叨叨地说着醉话,乔安只静静地听着,直到温家的司机坐上驾驶位,才告别离开。
走到共享单车租借点,乔安打开微信,给之前的联系人转了一万块,等对方收款后,拉黑这人,删掉了转账记录。
这是一个收获颇丰的夜晚。崭新的、混着金钱味与毒液的生活在她面前徐徐展开,她本以为自己会睡得很好。
躺在熟悉的床上,睡意却没有如期来临。有什么东西从浸透了苦水的心脏里长出来,丝丝缕缕地,缠住了她的神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