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仙路》喜青林

41、公道

　　叶青刚回到青玄宗山门，就见山道上，一个身影踉跄着、几乎是连滚爬爬地朝着她冲来。那人披头散发，袍子破碎不堪，上面浸染着暗红发黑的血迹，脸上更是血色尽褪，惨白如纸，不是刘意卿又是谁。

　　他双眼红肿，泪水和血污混合在一起，原本总是充满活力的脸上，此刻只剩下悲伤。他看到叶青，用尽最后的力气哭喊着扑过来。

　　“叶青！叶青！！不好了！暄姐她...暄姐...”

　　刘意卿冲到近前，一把死死抓住叶青的胳膊，力道之大，让叶青都感到生疼。他语无伦次，声音嘶哑破碎，浑身都在剧烈地颤抖。

　　“怎么回事？意卿，冷静点。暄姐怎么了？你不是在闭关吗？”叶青心头剧震。

　　刘意卿一边咳血，一边艰难地吐出字，眼中是无尽的悔恨，“我...我刚出关，听说师姐去了秘境...我...我不放心，出关后就赶紧打听她的下落...结果...结果在宗门大殿附近，看到暄姐正被...正被王禹辙那帮畜生围攻。他们以多欺少，招招狠毒，暄姐那会已经受了伤。”

　　“当时宗门内有不少人围观，我看不过去，就冲上去帮暄姐...可...可他们人多势众，根本不讲道理。王禹辙那个杂碎，有厉害的法宝，还有帮手...我们...我们打不过...他。”

　　刘意卿的眼泪流得更凶，声音变得绝望，“可...可那帮畜生，他们根本不讲道理。看见我来了，下手更狠。招招都是杀招。他们...他们像是早就计划好的，就是要置暄姐于死地...”

　　“我们拼死抵抗...可他们人多，修为也不比我们弱...暄姐为了护着我，硬挨了王禹辙一记狠的…我…我看着暄姐她…她...” 刘意卿说到这里，已是泣不成声，浑身痉挛，几乎无法言语，只能发出呜咽声。

　　叶青只觉得浑身血都凉了，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的，“暄姐...她...怎么样了？你说啊！”

　　刘意卿猛地抬起血污的脸，那双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

　　“暄姐...暄姐她...被他们打死了，就死在我的怀里。我抱着她...她那么轻...那么冷...我喊她...她再也不理我了。叶青！暄姐死了！暄姐死了啊！！！”他几乎是嚎啕吼出来。

　　叶青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世界刹那间失去了颜色和声音。脑子一片空白，冰冷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叶青身体晃了一下，下意识地紧紧抓住刘意卿，瘫软坐到地上。

　　“王！禹！辙！”叶青缓缓地，一字一顿地吐出这个名字。

　　“在哪里？”她问，声音平静却有一股无形的压力。

　　刘意卿被她的状态吓到，他用力指向一个方向，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他们...他们应该还在宗门大殿商量...”

　　他的话没说完。叶青已经转身。

　　她只是迈开了脚步，朝着宗门大殿的方向，一步步走去。

　　叶青此时仿佛一柄拉满的弓，蓄势待发。像一柄缓缓出鞘即将要饮血的利剑，凛冽如风。

　　血债，必须血偿。

　　...

　　没有通报，叶青径直来到宗门大殿门前，猛地一掌推开了厚重的殿门。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殿内，气氛凝重。俞掌门端坐主位，面色沉凝。两侧坐着几位面色各异的长老。而在大殿中央，一个锦衣华服面色苍白眼神躲闪的年轻男子正跪在地上，身上带着伤，气息萎靡，想必就是那王禹辙。

　　叶青就那样站在殿门口，逆着光，身影笔直。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直直射向跪在地上的王禹辙，目光中满是恨意。

　　她没有看其他人，只是死死盯着那个凶手，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无比清晰，

　　“他，为什么还活着？”

　　“放肆！” 左侧一位面容古板、须发皆白的长老猛地站起身来，脸色涨红，指着叶青，怒不可遏地呵斥道，“叶青！你胆敢擅闯议事大殿，口出狂言，目无尊长。宗门自有法度，岂容你在此撒野，还不速速退下，听候发落。”

　　叶青缓缓扫过那位暴怒的长老，最后，定格在俞掌门身上。

　　她强迫自己将那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杀意暂时压下，用尽全部力气，
　　“弟子不敢。敢问掌门和各位长老，” 她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准备，如何处置此人？”

　　那位古板长老冷哼一声，抢在俞掌门之前，用明显偏袒的语气说道：“经初步查明，师暄率先对王禹辙及其同伴出手，伤人在先，众人皆有目共睹。王禹辙不过是防卫过当，一时失手，才酿成惨剧。其罪固然有，但罪不当诛。”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俞掌门和其他几位长老，继续道：“况且，王禹辙其族对宗门素有贡献。念其初犯，且有悔过之意...经初步商议，决定命其于思过崖面壁三十年，静思己过，以儆效尤。”

　　面壁三十年？静思己过？

　　听到这个判决，叶青只觉得一股血腥气直冲喉头，眼前阵阵发黑。

　　哈哈...哈哈哈...
　　这和呼师兄控诉的，有何区别。叶青感觉这个世界越来越荒谬了。

　　叶青缓缓抬起头扫过每一个人，轻声问道，仿佛只是确认一个事实，“所以，这就是宗门的公道，是吗？”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好...好一个公道...” 叶青低低地笑了起来。

　　下一瞬，就在刹那间，叶青身影动了。她如同一道闪电，灵力轰然爆发，凝结于掌心，直扑大殿中央的王禹辙。带着必杀的决意，狠抓他的动脉。

　　“孽障敢尔！” 一声暴喝响起。

　　坐在王禹辙附近，一直沉默寡言的王长老反应极快，他本就与王禹辙有亲，时刻关注着他。此刻见叶青竟敢在议事大殿公然行凶，又惊又怒，袍袖一挥，一股远比叶青雄浑霸道得多的金丹期灵力后发先至，化作一只凝实的土黄色大手，狠狠拍在叶青身侧。

　　叶青如遭重击，护体灵光瞬间破碎，整个人被凌空拍飞出去，重重撞在殿内柱上。叶青喉头一甜，一口鲜血猛地喷了出来，染红了身前的地面。

　　而王禹辙早已被这突如其来的杀机吓得魂飞魄散，如同一滩烂泥般瘫软在地，战战兢兢，连头都不敢抬。

　　叶青用手背狠狠擦去嘴角的血迹，她挣扎着，摇摇晃晃地再次站起身，目光锁定目标，又一次，不管不顾地，朝着王禹辙的方向，迈出了脚步。

　　“冥顽不灵。” 王长老眼中厉色一闪，这次不再是随意挥手，而是隔空一指点出。

　　一道利箭，瞬间穿透空气，射穿叶青胸口。

　　叶青再次倒飞出去，这一次飞得更远，砸在更坚硬的地面上，滑出数丈，留下一道血痕。她剧烈咳嗽，更多的鲜血从口鼻涌出，染红了身前的地面。

　　她又一次，极其缓慢，试图撑起身体。

　　殿内，鸦雀无声。

　　俞掌门终于重重叹了口气，站起身来。他的目光复杂无比，看着殿中那个倔强的身影，又看了看瘫软的王禹辙，以及神色各异的诸位长老。

　　“够了。”
　　“此事...到此为止。”
　　“王禹辙，面壁三十年，非令不得出。其家族，需对师暄亲属做出相应补偿。”
　　“叶青，擅闯大殿，袭击同门，罚...禁足思过，未有赦令，不得离开所属峰。”
　　“将叶青带下去疗伤。都...散了吧。”

　　声音里充满了疲惫无奈，宣判完毕，俞掌门仿佛瞬间苍老了许多。

　　几名执法弟子上前，想要搀扶叶青。叶青却猛地甩开了他们的手。她靠自己，摇摇晃晃地，终于站了起来。满身血污，背脊却挺得笔直。

　　她只是缓缓地，一步一步，拖着沉重的身躯，朝着殿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