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仙路》喜青林

39、尘埃落定

　　呼师兄事情已汇报给宗门，宗门以谕令形式给这件事情定了调。

　　程长老当众宣读：“经多位长老联合查验，已故前覃江驻地管事呼行恣，系因长期驻守边陲，心志渐染尘垢，被魔道蛊惑，神志昏聩。其在丧失理智状态下，残忍杀害同门弟子，掳掠凡人，妄图修炼邪法，罪行确凿，证据充分。

　　鉴于其人已身亡伏法，故不再追加刑罚。其遗留物品，需深入查验，以防暗手。

　　至于其所提及的魔道，经多方查证，年代久远，痕迹模糊，已无从追查。着令驻地加强巡查与防护阵法，避免类似惨剧再次发生。”

　　此事，就这么被了结了。

　　可笑，寥寥数语，轻描淡写，就给一个人的一生定了性。它抹去了他所有的挣扎、痛苦与不甘，将他钉死在心志不坚、堕入魔道、残杀同门的耻辱柱上，迅速盖棺定论。呼师兄用生命换来的泣血的质问，没有半个字的回应，仿佛这些问题从未存在过。

　　叶青望着远方的景色，望着远方被冬日阴云笼罩，了无生气的覃江山脉，像是被灰罩子盖着让人喘不过气来。今年的冬天，似乎格外寒冷，冷到了骨子里。

　　程长老不知何时来到了叶青身边，与她并肩而立，望着远方，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很多时候，真相并不重要，或者说，不是最重要。重要的是稳定和秩序。”

　　他转过头，看着叶青：“你还年轻，道途还长。有些事，看过，经历过，记在心里就好。光凭一腔热血可改变不了已成定局的事情。”

　　顿了顿，程长老语气稍缓，提到了叶青的未来，“呼行恣既去，此地暂无合适筑基管事接任。此地终究是边陲，灵气匮乏，事务繁杂，终究不是长久安稳修炼之所。你有没有想过，回宗门去。你筑基根基扎实，此次处理驻地危机也算沉稳有度，老夫或许...还能在掌门和几位长老面前，帮你周旋一二，争取一个更好的去处或机会。以你的心性和潜力，留在宗门，前景理应比在这里更广阔。”

　　然而，听完这话叶青沉默了。她觉得自己需要时间，好好想一想。

　　“多谢程长老提点与厚爱。”叶青最终抬起头，郑重行了一礼，“此事关乎弟子道途，请容弟子...稍作思量。”

　　程长老点了点头，知道叶青自有其考量与志向，便也不再多言这个话题。

　　“此间事了，我们也需尽快回宗门复命。”程长老道，“叶青，这覃江驻地，还有金长老那边，暂时还需你多费心。宗门会尽快派遣新的管事前来接替。”

　　“你想清楚了，随时可来寻我。”他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看着叶青，又嘱咐了一句。

　　说完身影便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天际。

　　程长老走后，叶青独自站在覃江殿前的广场上，寒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

　　不知过了多久，伴随着熟悉带着几分笑意的声音，打破了寂静，“小丫头，一个人在这里发呆，是舍不得我们走了？”

　　叶青回头，只见吴长老不知何时已悄然来到她身侧，眉眼含笑地看着她。

　　“吴长老。”叶青连忙行礼。

　　吴长老摆了摆手，随意地在她旁边的石阶上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坐。别老绷着个脸，年纪轻轻的跟程老头似的，多没意思。”

　　叶青依言坐下。

　　“小丫头，这次多亏你，我那不成器的徒弟才没吃大亏，也算长了见识。”吴长老亲和地拍了拍叶青的肩膀。

　　“有件事，或许你可以想想。我那程师弟啊，看着古板，其实眼光高得很，心气也高，至今还没收关门弟子呢。我看他对你，可是另眼相待。” 她眨了眨眼，“机会难得，小丫头，他那人虽然闷，但极其护短。若是想回宗门发展，可得好好把握这次机缘。”

　　叶青心中感激，知道吴长老真心为她着想。“多谢吴长老提点，弟子铭记于心。”

　　“行了，该说的都说了，我也该走了。”吴长老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这穷山僻壤的，待久了骨头都锈了。小丫头，你好好保重，咱们宗门再见。”

　　说罢不等叶青反应，三跨两步人已经远去，去得潇洒。

　　又只剩下叶青一人。叶青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让她纷乱的思绪稍稍清醒。

　　叶青转身正准备转身返回殿内，只见王宪小跑着过来，脸上带着紧张。

　　“叶青，叶青师妹。”一个略显急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王师兄，有何事？”叶青停下脚步。

　　王宪跑到她面前，喘了口气。

　　“我...我们马上就要跟吴长老回宗门了。”他笨拙地开口，眼神躲闪着，“这次...这次能再见到你，真的很高兴。虽然...虽然发生了这么多不好的事。”

　　他顿了顿，鼓起勇气抬起头看向叶青：“叶青，你...你以后是会回宗门的，对吧？等你也回去了，我们...我们还能再见的，是吧？到时候...到时候我们可以一起做任务...交流修炼心得...”

　　他的话语里带着很单纯的期盼，希望听到自己想听的答案，可能是这次并肩战斗的经历，让他又再次生出了亲近的念头。

　　“王师兄，”然而叶青语气疏离，“他日若在宗门有缘再见，自是幸事。眼下，我还需处理驻地善后，就不远送了。祝师兄回程顺利，道途精进。”

　　“哦...好，好的。那...你也保重。”王宪回话后，有些失落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

　　他们都走后，似乎一下子冷清空旷了许多，叶青没有太多时间感慨或迷茫，她将全部心力都投入到了善后事务之中。

　　对于那些在呼师兄失控事件中受伤或失去了亲人的同门弟子及山下镇民，叶青处理得尤为尽心。她不仅将宗门下发的抚恤补贴第一时间足额地发放到位，更是将自己担任管事以来积攒的所有月俸，连同呼师兄遗留的个人财物，一并折算成灵石或凡俗金银，作为额外的补偿，分发给了那些受损的家庭。

　　不仅如此，她还将自己储备的疗伤、培元丹药，除了留些以备不时之需，其余全都分给了受伤的弟子和镇民。

　　虽然再多的补偿也无法换回逝去的生命，但这至少能让他们在重建生活时，少一些物质上的困窘，也算是对呼师兄所造杀孽的一点弥补。

　　...

　　事情尘埃落定，后山的孤峰上，多了一座不起眼的新坟。没有铭文，只有几块山石垒起，一块削平的木板象征性地雕刻着此地埋葬者的名字。

　　叶青提着一壶自酿的灵谷酒，独自来到坟前。

　　“你倒是还有心。”

　　一个低沉苍老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打断了叶青纷乱的思绪。

　　叶青转身，只见金长老不知何时也来到了此处，他穿着焰纹道袍，面容比以往更显严肃冷峻，扫过那座简陋的坟茔。

　　“金长老。”叶青不卑不亢地行礼。

　　金长老缓缓转过身，脸上只剩下疲惫与伤感。他摆了摆手，示意叶青不必多礼。

　　“我是来...跟呼老弟道个别的。”金长老声音有些沙哑，“以前啊，总觉得我们赤心宗实力不行，在这夹缝里求存不易。想着跟你们青玄宗处好关系，给我那宝贝孙女铺条稍微好走点的路。跟呼老弟打交道多了，觉得他这人，实在，没什么架子，一来二去，倒处成了忘年交...我是真拿他当个老弟看的。”

　　他苦笑一声，摇了摇头：“没想到...最后...会是这样。他...他大概也是真的...没路走了吧。心里憋着那么多苦，那么多怨，那么多不甘…”话语里充满了自责。

　　金长老没有再多说，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对着虚空举了举不知何时拿在手中的酒壶，然后仰头一饮而尽。

　　“叶小友，”他看向叶青，目光复杂，“此地...赤心宗也不会久留了。你多保重。我孙女...金娘...多谢你之前的照拂。”

　　“金长老言重了。此乃晚辈分内之事。”叶青连忙道，她从储物袋中取出几个玉瓶，“长老请留步。我这里有一些治疗内伤、稳固心神的丹药，还有这灵液，东西粗陋，不知道对金娘有没有帮助。东西不多，是晚辈一点心意，长老尽可以带回去试一试。”

　　金长老看着叶青递过来的东西，没有客套推辞，只是默默伸手接过，紧紧握在掌心。点了点头，声音更哑，“...有心了。”

　　叶青看着他收起东西，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问出了口：“金长老...今后，打算去往何处？”

　　金长老闻言，目光投向更远的群山。他沉默了片刻，缓缓道：
　　“天下之大，何处不可容身？或许...带着金娘，找个清净些的小灵山，开个简陋洞府，教教孙女，了此残生吧。打打杀杀，争来斗去...累了。”

　　“或许试着做一个...不那么起眼自在的普通人，也挺好。”

　　他的话语中透着一股萧索，也有一份看透世情的淡然。

　　“走了。”金长老深深地看了一眼那座孤零零的坟茔，环顾这片他驻守了多年的山水，然后对着叶青微微颔首，算是作最后的道别。然后，他转身，缓缓融入山道，消失在山岚雾气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