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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初遇 ...

  •   “我去春风楼,这位小郎君可否带路?”

      “春风楼?”

      少年迟疑了一会,随后开口,“三年前就倒闭了,一场大火把骨头都烧干净了,你去那做甚?”

      女人嘴角微微上扬,她带着面纱,少年看不清她的脸,只感觉自己的脖颈微微发凉。她笑了一声,把手上的扳指拿下来丢给他,“这是晏水阁的东西,你要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怎么做吧?”

      少年接过东西一看,立刻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姑娘,在下失礼。”

      “哼。”

      朝着曲径一路向前,雨后的风里带着淡淡的土腥味,女人皱了眉头,和少年搭话,“春风楼………真烧了不成?”

      “烧了半个吧。”

      少年漫不经心地回答着,“季家一辈子的心血基本都毁在那了,家里三个,大女儿出门打仗,不通书信;二儿子苦读医术,云游四海,毫无踪迹;小儿子………”

      他忽的噤声,“到了。”

      女人抬起头,一座高耸于云的春风楼坦坦荡荡地矗立在她的面前,仿佛从未被灼烧过。

      “建的不错。”

      少年嘿嘿一笑,“还得是季大人未雨绸缪。”

      “少在我面前拍他马屁。”

      女人白了他一眼,径直走向深处。

      初春的落雪还未扫干净,春雨便又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女人撑起伞,那上面纹着一朵红牡丹,少年越看越熟悉。

      “你是………邢安?”

      “不傻。”

      女人一笑,把面纱一摘,“认得我了?”

      “哪敢不认邢姐啊!”

      少年笑的更灿烂了,转头就向里屋跑去,“快去告诉季大人,邢姐回来了!”

      邢安眉目也渐渐柔了下来。

      那欢快的声音打搅了季仲礼的睡意,不过他倒没有多恼,只是揪着少年的领子佯装发怒地问着,“林满,你又在干些什么事?”

      林满笑嘻嘻地,“义父,邢姐回来啦!”

      “谁?邢安?”

      “是啊是啊。”

      季仲礼大为惊喜,迅速穿上了衣裳,“快快,叫后厨备席!”

      林满“哎”一声,便屁颠颠地跑去后厨了。

      或许是临近垂暮,后厨烟雾缭绕,葱香油辣一股转进林满的鼻子里,惹得他打了好几个喷嚏。不过他还是清了清嗓子,大声说着,“今天有贵客!都准备点好菜啊!”

      说完林满便打了个哈欠,在后厨瞎转悠起来。他的眼睛随便一瞥,却突然发现耳房里好像藏着个人。

      他心下一惊,平日里武侠话本看得便多,神经过敏似的,他摸向匕首的刀鞘,心里头把什么传奇刺客的故事想了个遍。

      “这要给我逮到了,可是个大的………”

      他一边嘟囔着,一边蹑手蹑脚地靠近,准备出其不意活捉“刺客”。

      “谁!”

      结果房里的人比他更提防,一把就把门推死,林满的鼻子硬生生被撞得破了皮。

      “喂!你什么意思!”

      林满看见那人身上的围裙便也知道自己认错了人,这不是什么刺客,就是个普通的厨子。他心里一阵失落,只好把气撒在那人的身上,指着他的鼻子便骂了起来,“你今天要是做不好饭,就给我走着瞧!”

      那人意识到自己好像闯了什么祸,立刻慌乱地摆摆手,“对不住,对不住!我以为是我爹………”

      “你爹是谁啊,能随意进出春风楼,还能跑到后厨来?”

      林满气不打一出来,他觉得那人一直在挑衅他。

      “我爹,我爹………”

      那人想说些什么,却又住了嘴,只好哄着林满,“对不住嘛………你想要什么?我都送你!”

      “你口气倒是不小。”

      林满轻哼一声,“你少说两句话就行了,我大人有大量,今天不和你计较。”

      说完他哼着歌,扭头就走了。

      “看起来,他心情真的很好。”

      那人幽幽地看着,一旁的大娘调侃他,“差点你就被发现喽。”

      他挠挠头,红了脸,“大娘………你可千万别说出去啊!”

      “哎呦,我哪敢啊,季小少爷,我这说出去,季老爷可是要把我扫地出门的。”大娘无奈地笑了笑,“你也是的,好好的功夫不学,偏偏来学些粗人的活。”

      “这不是粗人的活,这是好活!”

      那人听这话反而急了眼,开始据理力争,“大娘,若不是你,这春风楼都要挨饿;这天下也是,少了粗人,哪怕是皇帝也吃不饱的。”

      “好了好了,小少爷,少说一点,怎么还扯上皇帝了………去吧,晚宴的吃食可离不开你。”

      大娘嗔怪了一声,拍拍他的肩膀,就要把他打发走。

      他愣愣地点点头,一边不忘多嘴,“大娘,你特别好,真的。”

      “行了,知道啦,大娘好不好,你心里不晓得?”

      林满摸了摸自己的鼻梁,真疼啊,这人下手真狠,还好自己不是他亲爹,要是他亲爹,还不往死里整?

      他也纳闷,究竟是什么仇、什么恨至于和自己爹这么过不去?

      想着想着,他就走到季家的厢房里去了。进去一看,檀木书架上堆着厚厚的一层灰,从前他听季仲礼说过,那时,季无艳和季惜兰是最擅读书的,只有小公子无一技之长。季无艳练武的时候,他连剑穗都觉得新鲜,非要拿着季无艳的剑玩,结果差点把自己指头削了;季惜兰打点草药的时候,他还傻乎乎地问他,人参是饭前吃还是饭后吃,把平日里总是冷脸的季惜兰都给气笑了。

      季仲礼也因此操了不少心。他们季家,从他父亲开始,便是英雄辈出,不论男女,或是沙场秋点兵,战功赫赫;或是肝胆相照,青史留名;或是悬壶济世,媲美扁鹊……

      偏偏就这个小儿子,也不知是随了谁,每日只知吃喝玩乐………虽然准确来说,他更爱吃。可他并不热衷于享受口中滋味,他更想做出绝世佳肴,供天下人享用。

      于是他捣鼓过不少菜谱,也游走于后厨之中,经常把忙碌的下人吓得不轻,以为自己做了什么坏事,惹得小少爷动怒了。

      当然更吓人的还在后面。

      “赵姐姐,你说,这东坡肉,我该加多少盐巴才能入味?”

      说完还无辜地眨眨眼睛,朝姑娘笑着。

      这小赵姑娘一下昏了头。她侍奉的主子,居然现在在她面前一声声姐姐的喊着,还这么虔诚地看着她。挂着这明媚的笑,加之这小少爷生的并不差,她还以为自己睡在被窝里呢。

      后来也是不了了之,因为小少爷拿的都是些宫廷御菜的东西,这春风楼再位高权重,大抵还是比不过京城那位的。

      这事也不知怎的传到季仲礼的耳朵里去了。他罚小少爷在厢房跪了半个时辰,期间季无艳出来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给他膝盖下垫了两块软帕子。

      “你何必呢,阿昭。”

      “阿姐………”

      小少爷想说些什么,看见季无艳的眉目凌厉,便又把话憋了回去。

      他突然好想逃。

      他并没有讨厌阿姐和二哥,他们很好,哭的时候阿姐会哄,疼的时候二哥会治,而且上药的时候总是温温柔柔的,哪怕脸看起来还是很臭。

      爹爹也好,本来季家是母亲主掌的,可是那场大火以后,她就再也不见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爹爹就这样一个人把季家重新撑起来了,他觉得爹爹很厉害。

      所以,这样看来,只有他一个人好像什么都不会。

      真是累赘啊,他想。

      他觉得自己没脸待在季家。

      出走那天,他给季无艳写了信,然后边哭边从窗口跳了下去。

      林满想到这,嗤笑一声,“果真是没出息的家伙。”

      据说人到现在也没回来,不过季大人看起来也不急的样子,林满估摸着大概是季无艳说了什么让他安心了,反正他们季家的事,和他关系也没那么大,他只要把季仲礼哄好就行。

      夜色渐晚。

      邢安先起身,举杯客套了几句,“季大人,这清酒真是一年比一年酿的好了。”

      “哪里哪里,邢姑娘喝的爽快就好。”

      季仲礼嘿嘿一笑,紧接着问道,“姑娘云游四海,想必今日风尘仆仆地光临寒舍也累了吧?到时候留宿可好?”

      邢安倒是没搭理这个话茬,“听说季大人的小儿子许久未归,大人不着急?”

      季仲礼愣了一下,随后尴尬地笑了笑,“劳烦季姑娘担忧了,无艳说了,这浑小子现在好着呢,不用管他,到时候自己会回来的。”

      邢安沉默了一会,给自己斟满酒,苦笑一声,“季大人,我也不绕圈子了,你家姑娘,音信全无许久,你拿到的那信,当真是无艳写的吗?”

      “林公子都知道她未曾寄信,季大人,难道看不出来?”

      季仲礼拿着筷子的手一抖。

      “这………怎么可能………”

      “季将军三个月前就在军营里留下绝笔书了。”邢安淡淡地看着季仲礼,“季大人,有些事,你自己心里清楚。”

      季仲礼低头嘟囔着,“阿艳,阿艳………不应该啊………”

      “子夜的时候,去看看秦湘湘吧。”

      邢安冷笑一声,打算走人。季仲礼连自己的女儿都这般漠不关心,看来她想见的那个人,也是见不到了。

      而就在这一刻,她突然发现那道蟹酿橙色泽鲜艳,打眼望去,完全不是寻常厨子的手笔。

      她心下一惊,轻动筷子尝了一口。是了,是了,就是这个味道,和阿青说的一模一样。

      她喜了不少,迅速找了个借口离开宴席,朝后厨走去。

      此刻的后厨冷冷清清的。

      今早把林满撞得生疼的人正百无聊赖地窝在耳房,他不敢点灯,怕把不该招惹的人招来,只好摸索着几把柴火放在手里把玩。

      邢安放轻了脚步,举着蜡烛挪动着,一边小声地喊着,“季春昭?”

      那人猛然一惊,“谁?谁喊我?”

      “是我,邢安。”

      她寻着声音找到了来源,小心地推开耳房的门,“怎么在这里待着?快出来,里面太黑了。”

      季春昭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的邢安,眼泪瞬间流了下来,“邢姐………”

      临近子夜,季春昭跟在邢安的后面,她心中突然猛的一痛。

      “什么时候再回京城?晏水阁………有个人很想你。”

      “嗯?”

      季春昭抬起头,迷茫地望着邢安。

      邢安苦笑一声,“哎,是啊,忘记了,忘记你把他忘了。”

      “阿青啊………你命苦啊………”

      那雨又下了起来,打在季春昭的脸上,像从前被树枝划过那样生疼。

      “听我,和你说个故事吧。”

      慧德三年,晏水阁内。

      “谁?”

      邢青立刻摸上剑鞘,警惕地观察着窗边的动静。

      “呃………大人饶命!我不是坏人………我就是找不到住的地方,这大门又关上了,我只好………”

      “你先给我滚进来。”

      邢青后退了几步,眼睛像飞镖似地向外瞪着。

      然而等人真进来了,他却迟疑了片刻。

      这人浑身上下都是树枝落叶,虽然穿着名贵的锦缎,但被划开好几个口,整个人依旧狼狈的不成样子。额头上、颧骨的位置没一块是好的,紫红相间。

      “你………”

      平日里擅于精明算计的晏水阁掌门,见过杀生掠夺、落井下石、暗度陈仓………

      没见过这样傻的。

      “你叫什么?从哪里来的?”

      “啊………我………季春昭………”

      结果剑立刻搭上了他的脖子。

      “季家打算反了?”

      “不是不是!我,我是自己跑出来的!”

      季春昭在这种威胁下反而急了起来,他摸了摸全身,才从口袋里掏出来一个玉扳指,“你要是不信,我把这个抵给你!”

      邢青接过一看,那玉扳指上面刻着一个“季”字和几朵牡丹。他认得这是季仲礼的东西,材质很上乘,可不是什么能轻易得手的宝贝。

      “……你为什么自己跑出来。”

      邢青收了剑,拿起桌上的手帕擦了擦剑鞘,“季仲礼居然没看住你?”

      “我也不知道………”

      季春昭小声嘀咕着,偷偷地望了望邢青的脸——一双媚眼下,点缀着一双对称的泪痣,金绿色的瞳孔像溪水,鼻梁高挺。

      这样……美吗?

      本来话就说不利索,这惊鸿一瞥让他更是雪上加霜,脑子都不带思考地问了些在旁人看来要命的问题:

      “我………不,那,大人,你……你叫什么?”

      “我?”

      邢青突然一笑,眉毛一挑,“季少爷,有些人,你本来就不该认识,比如我。”

      “等你爹什么时候不装了,再来问我。”

      或许是吃过太多次瘪,他反而死缠烂打了起来,“你,你就告诉我嘛………我爹他………招惹你了?”

      他靠的离邢青近了些,可怜巴巴地低着头,像一只落水的小狗。

      “你………”

      邢青本来盘着腿打坐,但季春昭这一靠近,打乱了他所有的心绪,他几乎是忍无可忍地挥起手想揪着他的领子让他离远点,结果却对上了季春昭那双圆溜溜的眼睛。

      “………”

      季春昭的眼睛很清澈,淡紫色的瞳孔像土地,嘴唇看起来倒是很薄,或许是个不重情义的人。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令人闻风丧胆的晏水阁掌门,似乎开始重起情义来了。

      “………楼下有床,快滚。”

      “好,好,好的大人。”

      季春昭不敢再多问。

      他飞快地跑下楼,留下邢青一人僵直地坐着。

      他居然就这样把他留下了?

      ……

      行,留着就留着,要真是季家的公子,大不了就和季仲礼撕破脸。

      邢青还在懊恼到底哪一环出了问题,邢安便推门进来,“阿青”,她把一本黑色的簿子放在桌上,“这是从束福来讨来的名单,只此一份。”

      “阿姐,辛苦了。”

      “无碍。”

      邢安摸了摸邢青的脑袋,“在想什么呢?”

      “………不小心放生人进来了。”

      “什么?日圣上管的紧,每日每夜都不定时盘查,你不怕?”

      “阿姐怕吗?”

      邢青倒是突然笑了起来。邢安揪了揪他的耳朵,“你也不要事事都依赖我,我总有靠不住的时候,纸包不住火,你自己小心些。”

      “嗯,我会的。”

      邢安还是不客气的拍了拍他的脸,她这弟弟,看着冷清,实际从小便惯会使些小手段讨好亲近的人,说话也是俏皮的很。

      当然,仅限亲密之人。

      比如刚才那个莫名其妙的家伙就没资格。

      “行了,早些歇息,明日跟我一起去军营。”

      “要打仗了?”

      “早晚的事,做点准备。”

      邢安把头上的玉兰簪取下来,“这个,拿着。”

      “阿姐,这……”

      “最近军营出入也难了,到时候有人要是拦着你,你把它拿出来就是。”

      “好,邢督军。”

      “又贫嘴,走了啊!小掌门。”

      邢青看着邢安离去的背影,打了个哈欠。

      他把簪子随意地放在几案上,洗漱后就倒在了床上沉沉地睡去了。

      “咚咚咚。”

      一阵敲门声把邢青从睡梦中拉起。

      “谁?”

      无人应答。

      邢青从床上跳下来,往窗外看去。门外巡逻的亲兵没什么反应,这动静看来只能是阁内传出来的。

      “不对。”

      他飞快地冲到几案前,那里空空如也。

      “该死,簪子不见了!”

      怒火中烧,邢青从窗户一跃而下,大喊着,“把门给我守住了,现在谁都不许出去!”

      亲兵们立刻迅速把大门围上,正好把季春昭的路堵得死死的。

      “不是,这………”

      邢青黑着脸站在他面前。

      “簪子呢?交出来!”

      季春昭感觉自己要晕过去。他其实本是为了寻着吃食才找上晏水阁,没想到邢青大人有大量还给他地方过夜,他感激不已,但也不想白白欠了人家人情,于是从厨房要了些饼子就打算离开这里。

      结果现下这般,他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我………我………”

      季春昭腿一软就跪了下来,“大人……我什么都没拿啊,什么簪子我见都没见过………我就从厨房里拿了几个饼子………不信你看!”

      他颤抖着打开自己的布包,邢青翻了一遍,又把他身上搜了个彻底,确实没摸到簪子。

      邢青沉默了一会。

      不会有人这么蠢的,如此大张旗鼓,等着送死吗?

      不应该的,今天自己似乎总是意气上头,做事鲁莽了许多。

      “………你给我回去。”

      “啊?”

      “回阁里去,要我说第二遍吗?”

      “啊……啊……好。”

      “其他人继续上值!”

      这是第一次邢青感觉自己无所适从。不是他刚刚做事时的那种青涩,而是一种更诡异的困顿。并且,现在的情况,已经比他想的要复杂了。

      他叫人把季春昭看好,一个人匆匆地往邢安的府里赶。

      邢府夜里还未熄灯,比天上的北斗还更亮些。

      “阿姐,簪子没了。”

      邢安正饮茶,听到这话,指节轻轻地敲了敲茶碗,“看来有人比我们快。”

      “那簪子………”

      “莫急,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

      邢安起身,把门一关,背对着邢青,正声道,“但是个警告。”

      “阁里那个,是季家的人吧。”

      “看来是真的了?”

      邢安喝了一口茶,“不是季家的,他们不会这么着急。”

      邢青跪坐在邢安身旁,“阿姐怎么想?”

      “原来没有季家,只有秦家。”

      邢安望着屋内那一盆牡丹,自从秦湘湘把它送给了自己,这牡丹就从未枯萎过,永远鲜艳,长生不老。

      “季仲礼是入赘秦家的。秦湘湘被她母亲催的紧,加之季仲礼过于殷情,她便随口答应了婚事。”

      说到这,邢安摩挲了一下自己的匕首。

      “秦湘湘是旧朝最为器重的大臣,你知道的,自磐石江之乱后,她便隐入江湖,自建春风楼。”

      “这春风楼倒也不算个门派,但入过此楼者,不日皆为国之重器。”

      “后来,闻言春风楼被烧了个干净。”

      邢安给邢青加了些茶,“秦湘湘最后一次见我,是在上个月。她把牡丹送给了我,跟我说,要照顾好它;随后江湖便传出她已身死的消息。”

      “众人皆说,一代天骄殁于无名大火,非祸即灾。”

      “而家国之安,岂能为一场大火动摇?”

      “我不相信春风楼被烧。”

      邢安咬了咬牙。

      “道阻且长。”

      季春昭这一夜是遭了大的。

      他一夜没合眼,直到晨光熹微才得以入睡。

      直到日上三竿,邢青从军营回来,他倒是睡的越来越死。

      “还没醒?”

      “回掌门,一直没醒。”

      邢青撇了撇嘴,挥挥手让手下退下,自己轻轻地推开门。

      到底还是富贵人家的孩子,季春昭在照顾自己这方面毫无经验。他把被子踢的老远,自己却蜷在枕头上取暖,邢青定睛再一看,他衣服也没脱干净,里衣皱巴巴地挂在身上。

      “也不嫌硌的慌……”

      邢青也不知中了什么蛊,竟然上手帮他把衣服挂了起来,顺便把被子盖了回去。

      “嗯………”

      或许是习武之人下手没轻没重,季春昭被弄醒了。而邢青也突然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在季春昭睁眼之前,头也不回的落荒而逃。

      “呼………”

      邢青的心跳的好快,他靠在门上,激得他险些站不住。

      他宁愿相信刚刚自己是被夺舍了。

      “咔嗒。”

      身后传来开门的声音。

      背后突然没了依靠,邢青一个趔趄,转身的瞬间,直接扑进了季春昭的怀里。

      而季春昭力气可没那么大,更是顺势直接被邢青按在了地上。

      “小心!”

      就在季春昭哀嚎脑袋要着地的时候,一双有力的手护住了他的头。

      “呼………好险………”

      季春昭的脸贴着滚烫的胸膛,淡淡的檀木香扑面而来。他忍不住多吸了吸鼻子,双手搂住那腰身更紧了些。

      “咳!”

      邢青最先反应过来,鲜少在他脸上见过的红晕此时百花齐放。

      “你………起来。”

      他站起身,朝季春昭伸了伸手。

      “嗯………嗯?”

      “啊!”

      季春昭像被猛然打了一拳,惊慌失措地跳了起来,结果不小心撞到了头。

      “嘶………”

      “你………算了………”

      邢青叹口气,眉目松懈下来,“跟我走一趟。”

      “啊,啊,好!”

      晏水阁有一条鲜为人知的密道。

      一般只对重大要犯开放。

      当然,也同时是重要的谈话场所。

      邢安已经先他一步进去了,邢青心里有些不服气。虽然姐弟之间关系很要好,但是在正事上似乎总是暗暗叫着劲的。

      他不想输给阿姐,也不想真的压着阿姐一头。

      毕竟阿姐这一路能走出来,实在太辛苦。

      他记得约莫六七岁的时候,本来是在后院抓蝴蝶,却不小心听见爹爹训斥阿姐:

      “邢安,你真把我们家当富贵人家了?不是不让你读书,是家里实在供不起啊!”

      “那凭什么阿青能读,我在后面跟着偷听都不让?”

      “那夫子说了呀,阿青是读书的料,总不能让他一辈子就困在这破屋里啊!”

      “那我呢?”

      “我就该在这里等死吗?”

      “你们眼里只有阿青!看看阿安好不好,阿安也是读书的料,会比阿青读的更好……”

      ………

      他不怪阿姐这样说。

      他知道父母总是偏爱他的。过年的时候,第一口肉一定是他的;读书的时候,第一本三字经是母亲攒钱买给他的。

      他想让阿姐好过一些。

      他知道邢安性子强,不喜欢旁人可怜自己,于是从教书先生那里拿了些簿子,带回家跟邢安说,“阿姐,今日我和同窗约了去放纸鸢,帮我写课业好不好?都是些抄书的活。”

      说完还拉了拉邢安的手,那双媚眼直勾勾地望着她。

      邢安猜到了他的心思,叹了口气,败下阵来,“记得早点回家。”

      既然阿青这样有心,她也不应再多虑什么。

      邢青欢欢喜喜地跑去拿书,七八本堆起来像座小山,把他的脸遮的严严实实的。他脚步飞快,跌跌撞撞中,像扇在脸上的巴掌那样,“啪”的一声,有本书掉了下来。

      他拿起那书,发现是本《女戒》。

      这是他最不喜欢的一门课,偏偏那夫子教这个的时候比什么都认真。

      他偷偷把这本书收了起来。

      阿姐不需要这样的东西。

      几个年头过去,邢青去京城武举,因为剑法少见,又格外狠戾,兵部的考官瞧不上这上不了官府台面的武艺,只好遗憾落榜归来。

      等他敲开门,却发现邢安被五花大绑地按在草席上动弹不得。

      “阿姐!”

      他掀开红色的盖头,只见邢安的泪水落在胭脂之上,匕首划破了手指,血流进手掌。

      “阿青………日后,替我去看看阿湘吧……”

      锋利的刀刃靠近她的脖颈,她狠心要戳下去,那掀翻京城各路武林高手的臂膀却用力地打飞了匕首。

      “不许。”

      邢青一改起初的慌张,那脸黑的快,“邢安,这不是你。”

      “我认识的邢安,坚强、勇敢、不屈。”

      “这天下女子,困于愁苦者也好,心有不甘者也罢,追根溯源,到底就是世道不公。”

      “有人对簿公堂,有人忍气吞声,有人一了百了。”

      “世本无强弱之分,是人作茧自缚,画地为牢,终遭天谴。”

      “阿姐,你扪心自问,邢安,当真是以死独善其身之人吗?”

      ……

      那一刻她想明白了。

      腌臢的不是她的良心,而是这浊气的红尘。

      她扯下盖头一块红布,把伤口包了起来。

      她要她的血,红过盖头。

      “阿青。”

      她站起身,扶住邢青的手,“辛苦你了。”

      彼时,破屋门口的身影,随着黄昏去了。

      “什么?你要离家?”

      邢父拍拍额头,气急败坏地吼着,“考不上功名,还想着闯!你走了,家里土地都要荒了!”

      “你跟邢安那个不孝女又在打什么算盘,我告诉你,从今天开始,她就不是老子的丫头,你少跟她胡闹!”

      “娘亲走的早,家里都是阿姐操劳,算本账吧,爹爹,您既不过问我课业,又从不关心阿姐死活,这么多年,报答父母之恩,足矣!”

      邢父举起手,又姗姗放下。

      “罢了!你走吧,永远不要回来!”

      至此,剑斩泪,芳时启。

      这条人人梦想着通往荣华富贵的路,比往日更是格外的长。

      邢安从那次自戕后,身子受了惊,短短数日腿脚都是酸软的,走到半路便头脑发昏,倒在邢青怀里。

      邢青拳头攥紧了些。

      天灰蒙蒙的,下起雨来。

      雨水沁入她的伤口,痛的她睁不开眼。

      “阿姐………这还剩五个铜钱,你拿着。”

      邢青捂了捂哀嚎的肚子,装作风轻云淡的样子把冰凉的铜钱塞进邢安的手里,无意间擦过她的伤口。

      邢安眉头一皱,清醒了不少。

      她算了算日子,还有一日,他们就能走到京城了。

      她握了握铜钱,喃喃自语道,“我的………我的………”

      邢青为她披上了自己的外衣。

      昔日苦异客,今朝踏高阁。

      “阿青,怎么站在门外?”

      邢安敲了敲他的脑袋,肆意的思绪瞬间收拢起来。

      “我已经放小公子进来了,你发呆,他吱都不敢吱一声。”

      “是不是最近劳累过度了?虽如今是不太平,但你也不必时刻挂念,有阿姐在呢,放心。”

      邢青懵了半响,随后才如梦初醒得点点头。

      “让阿姐操心了。”

      暗道自然阴的很,季春昭打了个哆嗦。

      “冷?”

      邢青甩给他一件外衣,“穿上,小祖宗。”

      “啊………好………谢谢……”

      季春昭接过外衣,颤颤巍巍地穿上。意识逐渐回暖,他开始打量四周。暗道虽阴冷,倒是不潮,除了出口几把插在土墙的篝火外,几乎见不到亮光。

      “这是………粮仓?”

      邢安诧异地挑了挑眉,“季小公子,这般聪慧?”

      “家里的粮食就是放在这样的地方。”

      季春昭小声道。这两个人在他看来似乎没有恶意,但他依旧怕的要命。

      尤其是那个冷着脸的邢青。

      “也好,那我可就开门见山了。”

      “季小公子,你可知春风楼是什么地方?”

      季春昭几乎是脱口而出,“那是我家!”

      没有迟疑,没有犹豫,他甚至很大声地说了出来。

      邢安轻轻一笑,“是,那确实是个好地方。”

      “那你可曾记得,你的娘亲是谁?”

      “………”

      季春昭沉默了一会。

      “她………喜欢牡丹,在后院种了很多很多。”

      “她不喜欢把牡丹拿进屋里,哪怕冬天,冰天雪地。”

      “她说,拿进来,别人就觉得她讨喜,它就是死物了。”

      季春昭想是突然想到什么,猛的一咽口水,不小心呛到了自己,“咳……咳……,还有,她……似乎从来没有老过………”

      “阿姐这些年在外奔波,脸上都起皱纹了,她………却还是如初见时鲜妍……”

      邢安波澜不惊,她泯了一口茶,笑着摸了摸季春昭的脸颊,“好,我知道了,多谢这位小公子。”

      “阿青,你有什么要问的吗?”

      邢青拿起扳指,敲了敲他的脑袋,“那你能和我说说,那天晚上,为什么突然要走?”

      “我……我不好意思……”

      “不好意思?”

      邢青无奈地笑了,“这个样子,季仲礼居然放心你出来闯江湖。”

      “我也不是闯江湖………”

      “哦?那你来干什么?过来当乞丐,祈祷有一天有好心人把你带走吃香的喝辣的?”

      “……喂!”

      似乎是第一次见到邢青笑着和他说话,季春昭胆子大了些,说话也放松了些,“我本来是想去京城学手艺的,比起有人带我吃香的喝辣的,倒不如自己做。”

      “你是说,你是来当厨子的?”

      “嘿嘿………算是吧,其实以后的事我也没想过,只是想学,便来了。”

      季春昭像以前和季仲礼那样解释着自己向往的东西,话说完了,就像犯错的小孩,低着头等着面前人的审判。

      “有志向。”

      邢青双指捏着茶碗,双手抱胸,靠在旁边的木栏上,认真地看着他。

      “什……什么?”

      “我说,你有志向。”

      “民以食为天,这朝代此消彼长,唯独口中滋味未曾变过。”

      “只不过,你野心挺大,京城贵人的口味可谓难调得很,到时候要是做的不好,小心掉脑袋。”

      邢青又笑了,把扳指还给他。

      “还给你,小御厨。”

      季春昭眼睛睁的很大,带着一丝窃喜和惊讶地盯着他。

      “哈哈,”邢安也笑了,“小公子别见外,阿青打小嘴就不饶人,他没有坏心。”

      “你……你居然看得起我……”

      季春昭嘀嘀咕咕着,但邢青耳力太好,全被听了去。

      “嗯?我当然看得起你,你是季仲礼的儿子,他再混账,我也不能真跟他割席断交了。”

      “啊?哦……”

      小狗的耳朵就这样又垂了下去。

      他揉了揉眼睛,“……好姐姐,好哥哥,可以放我回去歇息吗?昨日到子夜都未曾合眼……”

      邢安直接“噗呲”一声笑出来,“瞎叫什么呢,阿青啊,可是最讨厌别人叫他哥哥了,他嫌这样把他喊老了~”

      季春昭慢慢地移过头去,果然对上邢青的臭脸。

      “对……对不起!”

      “……快点回去。”

      “好,好。”

      季春昭慌慌张张地拾起自己的包袱,准备抬脚走时,邢青忽然开口:

      “其实,不管你是谁,你做什么,我都看得起你。”

      “祝你成功,季家来的小公子。”

      那脊背僵了一下,伴着一声轻轻的“谢谢”,便很快消失在他的视野。

      邢安惊讶地挑了下眉。等季春昭跌跌撞撞地出去了,她才笑着拍了拍邢安的肩膀,“难得温柔呀,阿青。”

      “阿姐,你……你莫再羞我了。”

      邢青的脸上少见地浮出红晕。

      “阿姐都懂。”

      邢安笑着从桌上把扳指顺进自己的袖口,“既然忘记拿走了,那我就研究一下。”

      “那簪子还查吗?”

      “被宫里的人拿走了,”邢安举起扳指,放在火光之下,仔细打量,“正好,到时候你顺路把小公子捎去,算给季仲礼做个人情了。”

      “……好吧。”

      邢安满意地点了点头,“行了,你也回去歇息吧,这些天,你辛苦了。”

      邢青轻轻一笑,也往那洞口去了。

      他可不会歇息。

      这世上,没有谁等得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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