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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初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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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春风楼,这位小郎君可否带路?”
“春风楼?”
少年迟疑了一会,随后开口,“三年前就倒闭了,一场大火把骨头都烧干净了,你去那做甚?”
女人嘴角微微上扬,她带着面纱,少年看不清她的脸,只感觉自己的脖颈微微发凉。她笑了一声,把手上的扳指拿下来丢给他,“这是晏水阁的东西,你要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怎么做吧?”
少年接过东西一看,立刻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姑娘,在下失礼。”
“哼。”
朝着曲径一路向前,雨后的风里带着淡淡的土腥味,女人皱了眉头,和少年搭话,“春风楼………真烧了不成?”
“烧了半个吧。”
少年漫不经心地回答着,“季家一辈子的心血基本都毁在那了,家里三个,大女儿出门打仗,不通书信;二儿子苦读医术,云游四海,毫无踪迹;小儿子………”
他忽的噤声,“到了。”
女人抬起头,一座高耸于云的春风楼坦坦荡荡地矗立在她的面前,仿佛从未被灼烧过。
“建的不错。”
少年嘿嘿一笑,“还得是季大人未雨绸缪。”
“少在我面前拍他马屁。”
女人白了他一眼,径直走向深处。
初春的落雪还未扫干净,春雨便又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女人撑起伞,那上面纹着一朵红牡丹,少年越看越熟悉。
“你是………邢安?”
“不傻。”
女人一笑,把面纱一摘,“认得我了?”
“哪敢不认邢姐啊!”
少年笑的更灿烂了,转头就向里屋跑去,“快去告诉季大人,邢姐回来了!”
邢安眉目也渐渐柔了下来。
那欢快的声音打搅了季仲礼的睡意,不过他倒没有多恼,只是揪着少年的领子佯装发怒地问着,“林满,你又在干些什么事?”
林满笑嘻嘻地,“义父,邢姐回来啦!”
“谁?邢安?”
“是啊是啊。”
季仲礼大为惊喜,迅速穿上了衣裳,“快快,叫后厨备席!”
林满“哎”一声,便屁颠颠地跑去后厨了。
或许是临近垂暮,后厨烟雾缭绕,葱香油辣一股转进林满的鼻子里,惹得他打了好几个喷嚏。不过他还是清了清嗓子,大声说着,“今天有贵客!都准备点好菜啊!”
说完林满便打了个哈欠,在后厨瞎转悠起来。他的眼睛随便一瞥,却突然发现耳房里好像藏着个人。
他心下一惊,平日里武侠话本看得便多,神经过敏似的,他摸向匕首的刀鞘,心里头把什么传奇刺客的故事想了个遍。
“这要给我逮到了,可是个大的………”
他一边嘟囔着,一边蹑手蹑脚地靠近,准备出其不意活捉“刺客”。
“谁!”
结果房里的人比他更提防,一把就把门推死,林满的鼻子硬生生被撞得破了皮。
“喂!你什么意思!”
林满看见那人身上的围裙便也知道自己认错了人,这不是什么刺客,就是个普通的厨子。他心里一阵失落,只好把气撒在那人的身上,指着他的鼻子便骂了起来,“你今天要是做不好饭,就给我走着瞧!”
那人意识到自己好像闯了什么祸,立刻慌乱地摆摆手,“对不住,对不住!我以为是我爹………”
“你爹是谁啊,能随意进出春风楼,还能跑到后厨来?”
林满气不打一出来,他觉得那人一直在挑衅他。
“我爹,我爹………”
那人想说些什么,却又住了嘴,只好哄着林满,“对不住嘛………你想要什么?我都送你!”
“你口气倒是不小。”
林满轻哼一声,“你少说两句话就行了,我大人有大量,今天不和你计较。”
说完他哼着歌,扭头就走了。
“看起来,他心情真的很好。”
那人幽幽地看着,一旁的大娘调侃他,“差点你就被发现喽。”
他挠挠头,红了脸,“大娘………你可千万别说出去啊!”
“哎呦,我哪敢啊,季小少爷,我这说出去,季老爷可是要把我扫地出门的。”大娘无奈地笑了笑,“你也是的,好好的功夫不学,偏偏来学些粗人的活。”
“这不是粗人的活,这是好活!”
那人听这话反而急了眼,开始据理力争,“大娘,若不是你,这春风楼都要挨饿;这天下也是,少了粗人,哪怕是皇帝也吃不饱的。”
“好了好了,小少爷,少说一点,怎么还扯上皇帝了………去吧,晚宴的吃食可离不开你。”
大娘嗔怪了一声,拍拍他的肩膀,就要把他打发走。
他愣愣地点点头,一边不忘多嘴,“大娘,你特别好,真的。”
“行了,知道啦,大娘好不好,你心里不晓得?”
林满摸了摸自己的鼻梁,真疼啊,这人下手真狠,还好自己不是他亲爹,要是他亲爹,还不往死里整?
他也纳闷,究竟是什么仇、什么恨至于和自己爹这么过不去?
想着想着,他就走到季家的厢房里去了。进去一看,檀木书架上堆着厚厚的一层灰,从前他听季仲礼说过,那时,季无艳和季惜兰是最擅读书的,只有小公子无一技之长。季无艳练武的时候,他连剑穗都觉得新鲜,非要拿着季无艳的剑玩,结果差点把自己指头削了;季惜兰打点草药的时候,他还傻乎乎地问他,人参是饭前吃还是饭后吃,把平日里总是冷脸的季惜兰都给气笑了。
季仲礼也因此操了不少心。他们季家,从他父亲开始,便是英雄辈出,不论男女,或是沙场秋点兵,战功赫赫;或是肝胆相照,青史留名;或是悬壶济世,媲美扁鹊……
偏偏就这个小儿子,也不知是随了谁,每日只知吃喝玩乐………虽然准确来说,他更爱吃。可他并不热衷于享受口中滋味,他更想做出绝世佳肴,供天下人享用。
于是他捣鼓过不少菜谱,也游走于后厨之中,经常把忙碌的下人吓得不轻,以为自己做了什么坏事,惹得小少爷动怒了。
当然更吓人的还在后面。
“赵姐姐,你说,这东坡肉,我该加多少盐巴才能入味?”
说完还无辜地眨眨眼睛,朝姑娘笑着。
这小赵姑娘一下昏了头。她侍奉的主子,居然现在在她面前一声声姐姐的喊着,还这么虔诚地看着她。挂着这明媚的笑,加之这小少爷生的并不差,她还以为自己睡在被窝里呢。
后来也是不了了之,因为小少爷拿的都是些宫廷御菜的东西,这春风楼再位高权重,大抵还是比不过京城那位的。
这事也不知怎的传到季仲礼的耳朵里去了。他罚小少爷在厢房跪了半个时辰,期间季无艳出来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给他膝盖下垫了两块软帕子。
“你何必呢,阿昭。”
“阿姐………”
小少爷想说些什么,看见季无艳的眉目凌厉,便又把话憋了回去。
他突然好想逃。
他并没有讨厌阿姐和二哥,他们很好,哭的时候阿姐会哄,疼的时候二哥会治,而且上药的时候总是温温柔柔的,哪怕脸看起来还是很臭。
爹爹也好,本来季家是母亲主掌的,可是那场大火以后,她就再也不见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爹爹就这样一个人把季家重新撑起来了,他觉得爹爹很厉害。
所以,这样看来,只有他一个人好像什么都不会。
真是累赘啊,他想。
他觉得自己没脸待在季家。
出走那天,他给季无艳写了信,然后边哭边从窗口跳了下去。
林满想到这,嗤笑一声,“果真是没出息的家伙。”
据说人到现在也没回来,不过季大人看起来也不急的样子,林满估摸着大概是季无艳说了什么让他安心了,反正他们季家的事,和他关系也没那么大,他只要把季仲礼哄好就行。
夜色渐晚。
邢安先起身,举杯客套了几句,“季大人,这清酒真是一年比一年酿的好了。”
“哪里哪里,邢姑娘喝的爽快就好。”
季仲礼嘿嘿一笑,紧接着问道,“姑娘云游四海,想必今日风尘仆仆地光临寒舍也累了吧?到时候留宿可好?”
邢安倒是没搭理这个话茬,“听说季大人的小儿子许久未归,大人不着急?”
季仲礼愣了一下,随后尴尬地笑了笑,“劳烦季姑娘担忧了,无艳说了,这浑小子现在好着呢,不用管他,到时候自己会回来的。”
邢安沉默了一会,给自己斟满酒,苦笑一声,“季大人,我也不绕圈子了,你家姑娘,音信全无许久,你拿到的那信,当真是无艳写的吗?”
“林公子都知道她未曾寄信,季大人,难道看不出来?”
季仲礼拿着筷子的手一抖。
“这………怎么可能………”
“季将军三个月前就在军营里留下绝笔书了。”邢安淡淡地看着季仲礼,“季大人,有些事,你自己心里清楚。”
季仲礼低头嘟囔着,“阿艳,阿艳………不应该啊………”
“子夜的时候,去看看秦湘湘吧。”
邢安冷笑一声,打算走人。季仲礼连自己的女儿都这般漠不关心,看来她想见的那个人,也是见不到了。
而就在这一刻,她突然发现那道蟹酿橙色泽鲜艳,打眼望去,完全不是寻常厨子的手笔。
她心下一惊,轻动筷子尝了一口。是了,是了,就是这个味道,和阿青说的一模一样。
她喜了不少,迅速找了个借口离开宴席,朝后厨走去。
此刻的后厨冷冷清清的。
今早把林满撞得生疼的人正百无聊赖地窝在耳房,他不敢点灯,怕把不该招惹的人招来,只好摸索着几把柴火放在手里把玩。
邢安放轻了脚步,举着蜡烛挪动着,一边小声地喊着,“季春昭?”
那人猛然一惊,“谁?谁喊我?”
“是我,邢安。”
她寻着声音找到了来源,小心地推开耳房的门,“怎么在这里待着?快出来,里面太黑了。”
季春昭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的邢安,眼泪瞬间流了下来,“邢姐………”
临近子夜,季春昭跟在邢安的后面,她心中突然猛的一痛。
“什么时候再回京城?晏水阁………有个人很想你。”
“嗯?”
季春昭抬起头,迷茫地望着邢安。
邢安苦笑一声,“哎,是啊,忘记了,忘记你把他忘了。”
“阿青啊………你命苦啊………”
那雨又下了起来,打在季春昭的脸上,像从前被树枝划过那样生疼。
“听我,和你说个故事吧。”
慧德三年,晏水阁内。
“谁?”
邢青立刻摸上剑鞘,警惕地观察着窗边的动静。
“呃………大人饶命!我不是坏人………我就是找不到住的地方,这大门又关上了,我只好………”
“你先给我滚进来。”
邢青后退了几步,眼睛像飞镖似地向外瞪着。
然而等人真进来了,他却迟疑了片刻。
这人浑身上下都是树枝落叶,虽然穿着名贵的锦缎,但被划开好几个口,整个人依旧狼狈的不成样子。额头上、颧骨的位置没一块是好的,紫红相间。
“你………”
平日里擅于精明算计的晏水阁掌门,见过杀生掠夺、落井下石、暗度陈仓………
没见过这样傻的。
“你叫什么?从哪里来的?”
“啊………我………季春昭………”
结果剑立刻搭上了他的脖子。
“季家打算反了?”
“不是不是!我,我是自己跑出来的!”
季春昭在这种威胁下反而急了起来,他摸了摸全身,才从口袋里掏出来一个玉扳指,“你要是不信,我把这个抵给你!”
邢青接过一看,那玉扳指上面刻着一个“季”字和几朵牡丹。他认得这是季仲礼的东西,材质很上乘,可不是什么能轻易得手的宝贝。
“……你为什么自己跑出来。”
邢青收了剑,拿起桌上的手帕擦了擦剑鞘,“季仲礼居然没看住你?”
“我也不知道………”
季春昭小声嘀咕着,偷偷地望了望邢青的脸——一双媚眼下,点缀着一双对称的泪痣,金绿色的瞳孔像溪水,鼻梁高挺。
这样……美吗?
本来话就说不利索,这惊鸿一瞥让他更是雪上加霜,脑子都不带思考地问了些在旁人看来要命的问题:
“我………不,那,大人,你……你叫什么?”
“我?”
邢青突然一笑,眉毛一挑,“季少爷,有些人,你本来就不该认识,比如我。”
“等你爹什么时候不装了,再来问我。”
或许是吃过太多次瘪,他反而死缠烂打了起来,“你,你就告诉我嘛………我爹他………招惹你了?”
他靠的离邢青近了些,可怜巴巴地低着头,像一只落水的小狗。
“你………”
邢青本来盘着腿打坐,但季春昭这一靠近,打乱了他所有的心绪,他几乎是忍无可忍地挥起手想揪着他的领子让他离远点,结果却对上了季春昭那双圆溜溜的眼睛。
“………”
季春昭的眼睛很清澈,淡紫色的瞳孔像土地,嘴唇看起来倒是很薄,或许是个不重情义的人。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令人闻风丧胆的晏水阁掌门,似乎开始重起情义来了。
“………楼下有床,快滚。”
“好,好,好的大人。”
季春昭不敢再多问。
他飞快地跑下楼,留下邢青一人僵直地坐着。
他居然就这样把他留下了?
……
行,留着就留着,要真是季家的公子,大不了就和季仲礼撕破脸。
邢青还在懊恼到底哪一环出了问题,邢安便推门进来,“阿青”,她把一本黑色的簿子放在桌上,“这是从束福来讨来的名单,只此一份。”
“阿姐,辛苦了。”
“无碍。”
邢安摸了摸邢青的脑袋,“在想什么呢?”
“………不小心放生人进来了。”
“什么?日圣上管的紧,每日每夜都不定时盘查,你不怕?”
“阿姐怕吗?”
邢青倒是突然笑了起来。邢安揪了揪他的耳朵,“你也不要事事都依赖我,我总有靠不住的时候,纸包不住火,你自己小心些。”
“嗯,我会的。”
邢安还是不客气的拍了拍他的脸,她这弟弟,看着冷清,实际从小便惯会使些小手段讨好亲近的人,说话也是俏皮的很。
当然,仅限亲密之人。
比如刚才那个莫名其妙的家伙就没资格。
“行了,早些歇息,明日跟我一起去军营。”
“要打仗了?”
“早晚的事,做点准备。”
邢安把头上的玉兰簪取下来,“这个,拿着。”
“阿姐,这……”
“最近军营出入也难了,到时候有人要是拦着你,你把它拿出来就是。”
“好,邢督军。”
“又贫嘴,走了啊!小掌门。”
邢青看着邢安离去的背影,打了个哈欠。
他把簪子随意地放在几案上,洗漱后就倒在了床上沉沉地睡去了。
“咚咚咚。”
一阵敲门声把邢青从睡梦中拉起。
“谁?”
无人应答。
邢青从床上跳下来,往窗外看去。门外巡逻的亲兵没什么反应,这动静看来只能是阁内传出来的。
“不对。”
他飞快地冲到几案前,那里空空如也。
“该死,簪子不见了!”
怒火中烧,邢青从窗户一跃而下,大喊着,“把门给我守住了,现在谁都不许出去!”
亲兵们立刻迅速把大门围上,正好把季春昭的路堵得死死的。
“不是,这………”
邢青黑着脸站在他面前。
“簪子呢?交出来!”
季春昭感觉自己要晕过去。他其实本是为了寻着吃食才找上晏水阁,没想到邢青大人有大量还给他地方过夜,他感激不已,但也不想白白欠了人家人情,于是从厨房要了些饼子就打算离开这里。
结果现下这般,他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我………我………”
季春昭腿一软就跪了下来,“大人……我什么都没拿啊,什么簪子我见都没见过………我就从厨房里拿了几个饼子………不信你看!”
他颤抖着打开自己的布包,邢青翻了一遍,又把他身上搜了个彻底,确实没摸到簪子。
邢青沉默了一会。
不会有人这么蠢的,如此大张旗鼓,等着送死吗?
不应该的,今天自己似乎总是意气上头,做事鲁莽了许多。
“………你给我回去。”
“啊?”
“回阁里去,要我说第二遍吗?”
“啊……啊……好。”
“其他人继续上值!”
这是第一次邢青感觉自己无所适从。不是他刚刚做事时的那种青涩,而是一种更诡异的困顿。并且,现在的情况,已经比他想的要复杂了。
他叫人把季春昭看好,一个人匆匆地往邢安的府里赶。
邢府夜里还未熄灯,比天上的北斗还更亮些。
“阿姐,簪子没了。”
邢安正饮茶,听到这话,指节轻轻地敲了敲茶碗,“看来有人比我们快。”
“那簪子………”
“莫急,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
邢安起身,把门一关,背对着邢青,正声道,“但是个警告。”
“阁里那个,是季家的人吧。”
“看来是真的了?”
邢安喝了一口茶,“不是季家的,他们不会这么着急。”
邢青跪坐在邢安身旁,“阿姐怎么想?”
“原来没有季家,只有秦家。”
邢安望着屋内那一盆牡丹,自从秦湘湘把它送给了自己,这牡丹就从未枯萎过,永远鲜艳,长生不老。
“季仲礼是入赘秦家的。秦湘湘被她母亲催的紧,加之季仲礼过于殷情,她便随口答应了婚事。”
说到这,邢安摩挲了一下自己的匕首。
“秦湘湘是旧朝最为器重的大臣,你知道的,自磐石江之乱后,她便隐入江湖,自建春风楼。”
“这春风楼倒也不算个门派,但入过此楼者,不日皆为国之重器。”
“后来,闻言春风楼被烧了个干净。”
邢安给邢青加了些茶,“秦湘湘最后一次见我,是在上个月。她把牡丹送给了我,跟我说,要照顾好它;随后江湖便传出她已身死的消息。”
“众人皆说,一代天骄殁于无名大火,非祸即灾。”
“而家国之安,岂能为一场大火动摇?”
“我不相信春风楼被烧。”
邢安咬了咬牙。
“道阻且长。”
季春昭这一夜是遭了大的。
他一夜没合眼,直到晨光熹微才得以入睡。
直到日上三竿,邢青从军营回来,他倒是睡的越来越死。
“还没醒?”
“回掌门,一直没醒。”
邢青撇了撇嘴,挥挥手让手下退下,自己轻轻地推开门。
到底还是富贵人家的孩子,季春昭在照顾自己这方面毫无经验。他把被子踢的老远,自己却蜷在枕头上取暖,邢青定睛再一看,他衣服也没脱干净,里衣皱巴巴地挂在身上。
“也不嫌硌的慌……”
邢青也不知中了什么蛊,竟然上手帮他把衣服挂了起来,顺便把被子盖了回去。
“嗯………”
或许是习武之人下手没轻没重,季春昭被弄醒了。而邢青也突然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在季春昭睁眼之前,头也不回的落荒而逃。
“呼………”
邢青的心跳的好快,他靠在门上,激得他险些站不住。
他宁愿相信刚刚自己是被夺舍了。
“咔嗒。”
身后传来开门的声音。
背后突然没了依靠,邢青一个趔趄,转身的瞬间,直接扑进了季春昭的怀里。
而季春昭力气可没那么大,更是顺势直接被邢青按在了地上。
“小心!”
就在季春昭哀嚎脑袋要着地的时候,一双有力的手护住了他的头。
“呼………好险………”
季春昭的脸贴着滚烫的胸膛,淡淡的檀木香扑面而来。他忍不住多吸了吸鼻子,双手搂住那腰身更紧了些。
“咳!”
邢青最先反应过来,鲜少在他脸上见过的红晕此时百花齐放。
“你………起来。”
他站起身,朝季春昭伸了伸手。
“嗯………嗯?”
“啊!”
季春昭像被猛然打了一拳,惊慌失措地跳了起来,结果不小心撞到了头。
“嘶………”
“你………算了………”
邢青叹口气,眉目松懈下来,“跟我走一趟。”
“啊,啊,好!”
晏水阁有一条鲜为人知的密道。
一般只对重大要犯开放。
当然,也同时是重要的谈话场所。
邢安已经先他一步进去了,邢青心里有些不服气。虽然姐弟之间关系很要好,但是在正事上似乎总是暗暗叫着劲的。
他不想输给阿姐,也不想真的压着阿姐一头。
毕竟阿姐这一路能走出来,实在太辛苦。
他记得约莫六七岁的时候,本来是在后院抓蝴蝶,却不小心听见爹爹训斥阿姐:
“邢安,你真把我们家当富贵人家了?不是不让你读书,是家里实在供不起啊!”
“那凭什么阿青能读,我在后面跟着偷听都不让?”
“那夫子说了呀,阿青是读书的料,总不能让他一辈子就困在这破屋里啊!”
“那我呢?”
“我就该在这里等死吗?”
“你们眼里只有阿青!看看阿安好不好,阿安也是读书的料,会比阿青读的更好……”
………
他不怪阿姐这样说。
他知道父母总是偏爱他的。过年的时候,第一口肉一定是他的;读书的时候,第一本三字经是母亲攒钱买给他的。
他想让阿姐好过一些。
他知道邢安性子强,不喜欢旁人可怜自己,于是从教书先生那里拿了些簿子,带回家跟邢安说,“阿姐,今日我和同窗约了去放纸鸢,帮我写课业好不好?都是些抄书的活。”
说完还拉了拉邢安的手,那双媚眼直勾勾地望着她。
邢安猜到了他的心思,叹了口气,败下阵来,“记得早点回家。”
既然阿青这样有心,她也不应再多虑什么。
邢青欢欢喜喜地跑去拿书,七八本堆起来像座小山,把他的脸遮的严严实实的。他脚步飞快,跌跌撞撞中,像扇在脸上的巴掌那样,“啪”的一声,有本书掉了下来。
他拿起那书,发现是本《女戒》。
这是他最不喜欢的一门课,偏偏那夫子教这个的时候比什么都认真。
他偷偷把这本书收了起来。
阿姐不需要这样的东西。
几个年头过去,邢青去京城武举,因为剑法少见,又格外狠戾,兵部的考官瞧不上这上不了官府台面的武艺,只好遗憾落榜归来。
等他敲开门,却发现邢安被五花大绑地按在草席上动弹不得。
“阿姐!”
他掀开红色的盖头,只见邢安的泪水落在胭脂之上,匕首划破了手指,血流进手掌。
“阿青………日后,替我去看看阿湘吧……”
锋利的刀刃靠近她的脖颈,她狠心要戳下去,那掀翻京城各路武林高手的臂膀却用力地打飞了匕首。
“不许。”
邢青一改起初的慌张,那脸黑的快,“邢安,这不是你。”
“我认识的邢安,坚强、勇敢、不屈。”
“这天下女子,困于愁苦者也好,心有不甘者也罢,追根溯源,到底就是世道不公。”
“有人对簿公堂,有人忍气吞声,有人一了百了。”
“世本无强弱之分,是人作茧自缚,画地为牢,终遭天谴。”
“阿姐,你扪心自问,邢安,当真是以死独善其身之人吗?”
……
那一刻她想明白了。
腌臢的不是她的良心,而是这浊气的红尘。
她扯下盖头一块红布,把伤口包了起来。
她要她的血,红过盖头。
“阿青。”
她站起身,扶住邢青的手,“辛苦你了。”
彼时,破屋门口的身影,随着黄昏去了。
“什么?你要离家?”
邢父拍拍额头,气急败坏地吼着,“考不上功名,还想着闯!你走了,家里土地都要荒了!”
“你跟邢安那个不孝女又在打什么算盘,我告诉你,从今天开始,她就不是老子的丫头,你少跟她胡闹!”
“娘亲走的早,家里都是阿姐操劳,算本账吧,爹爹,您既不过问我课业,又从不关心阿姐死活,这么多年,报答父母之恩,足矣!”
邢父举起手,又姗姗放下。
“罢了!你走吧,永远不要回来!”
至此,剑斩泪,芳时启。
这条人人梦想着通往荣华富贵的路,比往日更是格外的长。
邢安从那次自戕后,身子受了惊,短短数日腿脚都是酸软的,走到半路便头脑发昏,倒在邢青怀里。
邢青拳头攥紧了些。
天灰蒙蒙的,下起雨来。
雨水沁入她的伤口,痛的她睁不开眼。
“阿姐………这还剩五个铜钱,你拿着。”
邢青捂了捂哀嚎的肚子,装作风轻云淡的样子把冰凉的铜钱塞进邢安的手里,无意间擦过她的伤口。
邢安眉头一皱,清醒了不少。
她算了算日子,还有一日,他们就能走到京城了。
她握了握铜钱,喃喃自语道,“我的………我的………”
邢青为她披上了自己的外衣。
昔日苦异客,今朝踏高阁。
“阿青,怎么站在门外?”
邢安敲了敲他的脑袋,肆意的思绪瞬间收拢起来。
“我已经放小公子进来了,你发呆,他吱都不敢吱一声。”
“是不是最近劳累过度了?虽如今是不太平,但你也不必时刻挂念,有阿姐在呢,放心。”
邢青懵了半响,随后才如梦初醒得点点头。
“让阿姐操心了。”
暗道自然阴的很,季春昭打了个哆嗦。
“冷?”
邢青甩给他一件外衣,“穿上,小祖宗。”
“啊………好………谢谢……”
季春昭接过外衣,颤颤巍巍地穿上。意识逐渐回暖,他开始打量四周。暗道虽阴冷,倒是不潮,除了出口几把插在土墙的篝火外,几乎见不到亮光。
“这是………粮仓?”
邢安诧异地挑了挑眉,“季小公子,这般聪慧?”
“家里的粮食就是放在这样的地方。”
季春昭小声道。这两个人在他看来似乎没有恶意,但他依旧怕的要命。
尤其是那个冷着脸的邢青。
“也好,那我可就开门见山了。”
“季小公子,你可知春风楼是什么地方?”
季春昭几乎是脱口而出,“那是我家!”
没有迟疑,没有犹豫,他甚至很大声地说了出来。
邢安轻轻一笑,“是,那确实是个好地方。”
“那你可曾记得,你的娘亲是谁?”
“………”
季春昭沉默了一会。
“她………喜欢牡丹,在后院种了很多很多。”
“她不喜欢把牡丹拿进屋里,哪怕冬天,冰天雪地。”
“她说,拿进来,别人就觉得她讨喜,它就是死物了。”
季春昭想是突然想到什么,猛的一咽口水,不小心呛到了自己,“咳……咳……,还有,她……似乎从来没有老过………”
“阿姐这些年在外奔波,脸上都起皱纹了,她………却还是如初见时鲜妍……”
邢安波澜不惊,她泯了一口茶,笑着摸了摸季春昭的脸颊,“好,我知道了,多谢这位小公子。”
“阿青,你有什么要问的吗?”
邢青拿起扳指,敲了敲他的脑袋,“那你能和我说说,那天晚上,为什么突然要走?”
“我……我不好意思……”
“不好意思?”
邢青无奈地笑了,“这个样子,季仲礼居然放心你出来闯江湖。”
“我也不是闯江湖………”
“哦?那你来干什么?过来当乞丐,祈祷有一天有好心人把你带走吃香的喝辣的?”
“……喂!”
似乎是第一次见到邢青笑着和他说话,季春昭胆子大了些,说话也放松了些,“我本来是想去京城学手艺的,比起有人带我吃香的喝辣的,倒不如自己做。”
“你是说,你是来当厨子的?”
“嘿嘿………算是吧,其实以后的事我也没想过,只是想学,便来了。”
季春昭像以前和季仲礼那样解释着自己向往的东西,话说完了,就像犯错的小孩,低着头等着面前人的审判。
“有志向。”
邢青双指捏着茶碗,双手抱胸,靠在旁边的木栏上,认真地看着他。
“什……什么?”
“我说,你有志向。”
“民以食为天,这朝代此消彼长,唯独口中滋味未曾变过。”
“只不过,你野心挺大,京城贵人的口味可谓难调得很,到时候要是做的不好,小心掉脑袋。”
邢青又笑了,把扳指还给他。
“还给你,小御厨。”
季春昭眼睛睁的很大,带着一丝窃喜和惊讶地盯着他。
“哈哈,”邢安也笑了,“小公子别见外,阿青打小嘴就不饶人,他没有坏心。”
“你……你居然看得起我……”
季春昭嘀嘀咕咕着,但邢青耳力太好,全被听了去。
“嗯?我当然看得起你,你是季仲礼的儿子,他再混账,我也不能真跟他割席断交了。”
“啊?哦……”
小狗的耳朵就这样又垂了下去。
他揉了揉眼睛,“……好姐姐,好哥哥,可以放我回去歇息吗?昨日到子夜都未曾合眼……”
邢安直接“噗呲”一声笑出来,“瞎叫什么呢,阿青啊,可是最讨厌别人叫他哥哥了,他嫌这样把他喊老了~”
季春昭慢慢地移过头去,果然对上邢青的臭脸。
“对……对不起!”
“……快点回去。”
“好,好。”
季春昭慌慌张张地拾起自己的包袱,准备抬脚走时,邢青忽然开口:
“其实,不管你是谁,你做什么,我都看得起你。”
“祝你成功,季家来的小公子。”
那脊背僵了一下,伴着一声轻轻的“谢谢”,便很快消失在他的视野。
邢安惊讶地挑了下眉。等季春昭跌跌撞撞地出去了,她才笑着拍了拍邢安的肩膀,“难得温柔呀,阿青。”
“阿姐,你……你莫再羞我了。”
邢青的脸上少见地浮出红晕。
“阿姐都懂。”
邢安笑着从桌上把扳指顺进自己的袖口,“既然忘记拿走了,那我就研究一下。”
“那簪子还查吗?”
“被宫里的人拿走了,”邢安举起扳指,放在火光之下,仔细打量,“正好,到时候你顺路把小公子捎去,算给季仲礼做个人情了。”
“……好吧。”
邢安满意地点了点头,“行了,你也回去歇息吧,这些天,你辛苦了。”
邢青轻轻一笑,也往那洞口去了。
他可不会歇息。
这世上,没有谁等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