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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同往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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练羽鸿动作轻捷,脚下几步纵跃,如飞燕游龙,经由穆雪英指引,很快便来到他先前所住之处。
房间内并没有翻检的迹象,桌上放着摊开的书本,穆雪英离开前心血来潮看了片刻,轻风刮过三两页,其余物品则原封未动。
穆雪英径直走入卧房,翻出之前的旧衣穿上,随后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不知又在房中做了什么。
练羽鸿自觉等在外面,此刻心情稍定,终于恢复了神志,不由开始思索:穆雪英很少摘下手套,先前于柳陂镇医馆中为他手掌上药,亦是不许点灯,如今想来,目的正是为了防止被人窥见掌纹。
自己早便发觉他的掌法招式与那白衣女出自同门,问过数次,穆雪英俱避而不答。一直以来,练羽鸿怀疑过四王爷的亲眷、怀疑过穆雪英有妹妹,却从未往穆雪英本人身上想过……
穆雪英堂堂大好男儿,何苦男扮女装作践自己,跑来拿练羽鸿寻开心??
练羽鸿回忆起二人交往种种,心中不自觉信了七八分,却仍旧百思不得其解。
他一定早就认识我……他对我到底是……
正逢此时,穆雪英自房中走出,衣衫已穿戴整齐,黑发随意束在脑后,将外袍递给练羽鸿,示意他穿上。
从今日见了穆雪英起,练羽鸿脑中的乱麻就没解开过,穿好衣服,整理衣襟袍带之时,仍犹豫着到底要不要开口询问,然而大敌当前,若因这种事又惹得穆雪英生气而起了争执,岂不是自乱阵脚……
“方才那个房间里,放着的全是死人的衣服。”穆雪英眼看着练羽鸿慢吞吞地整理衣服,忽而开口,“樊枫君将人诱骗进城,杀了后除下衣衫与武器,就放在那阁楼中。”
练羽鸿动作一顿,忆起穆雪英的衣服与佩剑亦出现在其中,不由一阵后怕,原来樊枫君当真动了杀心,幸好自己前去及时,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穆雪英剑眉蹙起,颇有些恼火道:“公布婚讯的当晚,有人潜入府中,给了樊枫君一本书册,那混账早就有所察觉,故意引我前去二楼……就着了他的道了。”
书册?
练羽鸿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字,问:“那是一本什么书?”
穆雪英道:“应当是樊家的什么武功秘籍,樊枫君拿到手当即决定闭关,不过我从始至终都未看到那册子。”
樊家里能称得上武功秘籍的,恐怕只有那本内经……樊枫君竟已得手了?如若他已修习领悟,宗主府中的情形岂不是相当危险!
穆雪英看出练羽鸿表情不对,遂道:“交换情报,你说。”
时间紧急,练羽鸿将孤山派内经与黑玉荣续丹之事捡了重点同他说了,穆雪英听后亦是一脸凝重:“想不到世间竟有此阴邪奇功,在那之后的第五天,我终于找到机会前往阁楼,中计后昏睡至今,亦不知他究竟练至何种程度。”
练羽鸿忽而又想到一个关键之处:“为他送去功法之人是谁?”
“不知道,”穆雪英思索道,“那人武功似乎很高,连樊枫君亦对他有所忌惮,他说要令某人不痛快,是以选择帮助樊枫君,我想并非樊慕兰所为,否则也不需这样偷偷摸摸。”
练羽鸿苦思冥想,筛遍全城,实在找不出一个既武功高强,又有可能帮助樊枫君的人选……除非是樊慕兰本尊复活,但他也着实没必要去做这种事。
练羽鸿苦想不得,那边穆雪英已在催促:“这人如若从未现身,在此想破脑袋也没用,现下樊玉蕊已出嫁了是不是,你如何打算,我们要做什么?”
“我原打算送你出城,然后前往宗主府援助,乙殊与蓝叔仍陷于其中。”练羽鸿道。
“你不出城,我也不出城。”穆雪英毫不犹豫道,“我知你最爱多管闲事,今日一战定然不可避免,走,我跟你同去。”
练羽鸿惊讶地看向穆雪英,对方眉毛微微一动,似是有什么话想说,最终什么也未说,抬眼与他对视,一切尽在不言中。
分开的数日间,穆雪英显然也想通了不少事。
练羽鸿定定看着他,心底涌过一阵热流,先前的纠结怀疑刹那冰消瓦解,穆雪英的行动已证明了一切——他们是朋友,是值得生死相托的挚友。
即便练羽鸿此刻未知真相,也打从心底里相信,穆雪英绝对不会伤害自己。
“薛英,我知道的。”练羽鸿郑重道。
穆雪英哼了一声,朝他伸出右手。
练羽鸿再不忸怩,一把抓住他的手,紧紧握住。
穆雪英浑身一僵,表情瞬间变得十分尴尬,深吸一口气道:“我让你给点真气!你一天到晚究竟在想什么?!”
一骑骏马驰过长街,马蹄奔踏,袍角飞扬,练羽鸿与穆雪英二人共乘,向着宗主府赶去。
街景飞快变换,内城城墙已近在眼前,城门却不知为何半掩着,只留下一道供一人行过的小口。
练羽鸿勒马驻足,遥遥观望,却不上前。
“这陷阱做得可真差劲,傻子都能看出有问题。”穆雪英冷哼道。
“是樊林杉。”练羽鸿道。
二人于城外等了片刻,对方终于沉不住气,派了一个人出来,从那小口子里冒出半个脑袋,纵声大喊:“练公子!你来得正是时候,师姐要不行了!!”
“这人还挺狡猾,”穆雪英评价道,“你这么古道热心肠,说不定脑子一热就过去了。”
“不,我知道这是假的。”练羽鸿轻轻叹了口气,“樊妙蓉把所有人都调离了乐暨,绝不可能向任何人求助。”
那人在门口喊了半天,练羽鸿与穆雪英无动于衷,半点也不上钩。
眼见一计不成,那人忽而惨叫一声,向后倒去,随即伸出一柄带血的长剑,又一名樊氏子弟探出头来,破口大骂:“姓练的你个小白脸!我郁森师兄今天就要与你决一死战,现在求饶还能放你一马!”
二人自动无视了那噪音,已开始商量起了对策。
“地下水道万万不能走,一是不熟悉路线,二是毒蛇的老巢,此举无异于自投罗网。”练羽鸿低声说。
穆雪英道:“其实未必不可强闯,若是有能耐早就杀出来了,何必虚张声势。”
“你看。”练羽鸿手指微抬,指向城墙之上的角楼,“那处恐怕藏了弓箭手,比武力他们远弱于你我,但生死存亡之际,必然什么看家本领都拿出来了,如若对方使毒,我们一定吃亏。”
穆雪英略微点头,颇为意外道:“你倒还挺聪明的。”
练羽鸿摇头失笑,先前乙殊亦说过差不多的话,自己遇到他二人之时,正是最狼狈落魄的处境,遭人骗得团团转,别说聪明才智,险些连这条命都折了进去。
“练羽鸿,你很逍遥嘛。”一个熟悉且讨厌的声音忽而响起。
樊林杉终于现身,立于城墙之上,冷冷看向二人,身侧长弓满张,数个淬了毒的箭头于日光下闪烁发亮。
练羽鸿所立之处刚好在弓箭射程之外,是以浑然不惧,还有心情回话:“林杉师弟辛苦!怎没人请你进去喝杯喜酒?”
樊林杉冷笑一声:“喜酒没有,丧酒倒是备下了!”
说罢抬手,只听脚步声响,周遭民居中走出十来个手持长剑的樊氏子弟,再远处的房檐上则蹲着几个手持弹弓、飞镖之人,远近合击,势在必得。
穆雪英只说了一个字:“打?”
练羽鸿:“对方人数不多,咱们骑马绕开,轻功进城。”
穆雪英不置可否,然而缰绳在练羽鸿手中,现在也确实不是争执的时候。
“今日是我师兄的大喜之日,任何人不得打扰,对不住了,练公子。”察觉到二人意图,樊林杉当即不再废话,高声叫道,“动手!”
烈金剑出鞘,穆雪英抬臂挥扫,只听“叮”的一声,飞镖应声落地。
练羽鸿拨转马头,趁着数名剑士尚未合围,纵马冲向防守最为薄弱之处。一人挺剑扑上,趁着短兵相接的刹那,猛然挥洒出漫天毒粉。
练羽鸿早有准备,凌空轰出一拳,霎时间袖袍鼓荡,那拳风刚猛威厉,竟将毒粉尽数反推回去。
那人自食其果,吃了满头满嘴,立时倒地惨叫起来。
练羽鸿与穆雪英你攻我守,共同御敌,配合得天衣无缝,只不过长剑范围终究有限,飞镖暗器叮叮当当,策马靠近城门,头顶弓箭随之攻来,一时找不到登城的时机。
“练羽鸿,你也就这点能耐!”
随着一声轻叱,屋顶上霎时响起连连惨叫,远攻手纷纷坠地,转眼竟死伤近半。
穆雪英闻声看去,只见一女子遥立高处,衣袍随风张狂飞舞,猎猎作响,手中长剑兀自滴血,居高临下朝二人望来。
“那是……樊妙蓉?”穆雪英不确定道。
练羽鸿匆匆回头,当即无比震惊:“……是樊妙芙!她怎么回来了?”
“你真以为我会抛下自己的妹妹吗?!”
樊妙芙冷哼一声,一跃飞身而下,落到长剑阵中,于半空一个旋身,将周遭毒粉尽数收入袖中,却丝毫未有中毒迹象,下一刻腕抖剑转,剑风带出呼啸毒粉,鲜血四溅!
“你已练成内经了?”一个念头刹那划过脑海,练羽鸿难以置信道,“是祢夫人传授于你的!”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樊妙芙皱眉,“每天躲在地板下偷听么?!”
“放箭!放箭!!”城楼之上,樊林杉已然方寸大乱,万万没想到会在此处与樊妙芙对上。
……她应当在与枫君师兄交手才对啊!
樊林杉惊恐万状,樊妙芙武功尚在樊妙蓉之上,如若开战,自己与这一班子蟹将虾兵如何抵挡得住?
“你们……给我顶住了!我进城找师兄求援!”樊林杉声音发颤,已生临阵脱逃之意。
城下败局已定,人手眼看要被樊妙芙屠杀殆尽,城楼上众人举棋摇摆,无言看向樊林杉,亦随之萌生了退意。
仓惶间,竟无人注意,城下水道之中倏然窜出一物,无声无息攀墙而上,犹如一只绿色的猴子,转瞬翻过城墙,向着樊林杉扑去!
腥风呼啸,樊林杉猝然回首,一只长满鳞片的狰狞怪脸已近在眼前,犹如出于地狱的索命恶鬼,愤然怒吼,将他狠狠按在地上,立时张口撕咬起来!
凄厉尖锐的惨叫声阵阵传来,樊林杉一伙立时崩溃,四散而逃。
练羽鸿抬头道:“……是云实!”
穆雪英想起那绿鳞怪物的模样,见练羽鸿喊得这么热切,表情不由有些奇怪。
“云实再也无法恢复了。”樊妙芙道,“在皮肤间刺入蛇王鳞间细虫之卵,是为奇毒‘蛇刺’。再以蛇人为饵,喂以蛇王,每月服下蛇王泌出的汁水,虫卵以为仍在母体,便会一直沉睡。否则就要孵化而出,随血管涌向身体各处,直至将宿主噬空。”
练羽鸿不寒而栗,想起临行前樊紫萸之言,问道:“可有办法彻底除去虫卵?”
“我服下黑玉荣续丹,百毒不侵,虫卵自除,然则限于制作之法,这丹丸不可能人人有份。”樊妙芙沉声道,“那么想要解毒,唯有一条方法,杀死蛇王,混着血肉服下胆汁,此毒可解。”
练羽鸿浑身一震,复又陷入沉思。穆雪英所知甚少,仍有些搞不清状况,不由看他一眼。
樊妙芙道:“夫人授我内经,还我自由,代价是带着她与蕊儿远走高飞,远离这是非之地。昨夜夫人并未现身,恐怕生死难料,是以今晨城门开启之时,我将蕊儿先行带离,确保她的安全。”
练羽鸿:“妙蓉小姐把玉蕊当作亲妹妹,绝无任何怨恨之意。”
“是吗?”樊妙芙闻言,嘴角现出淡淡笑意,“不管她怨与不怨,姐姐都是一定要来保护妹妹的。我知她性子倔强,若不使激将之法,恐怕撑不到此时。”
练羽鸿张口欲言,樊妙芙抬手阻止他的话头,表情已恢复严肃,拦在马前,定定看向二人:“练羽鸿,你心里清楚,我素来很讨厌你。即便死到临头,要逼我说上半句好话,那也是绝对做不到的。”
穆雪英表情莫名其妙,练羽鸿有些尴尬,却心知樊妙芙性格如此,其后定有要事相告,遂重重点头:“我明白。”
“我要去救我的妹妹,这一战我们姐妹俩必将与樊枫君做个了断,其余人绝不可插手。”
练羽鸿表情凝重,分别之前,樊妙蓉亦如此相告。
樊妙芙继续道:“所以,我想请求你一件事,杀死蛇王,除去樊慕兰。我同门其余弟妹,不管你愿救或不救,至少不要再让无辜之人重蹈覆辙。”
“不必说,我们也会这么做的。”练羽鸿道,“此人名为单恨青,冒名顶替樊慕兰之名十五年,生非作歹,为害武林,今日也是该结束了。”
“原来他是个假货。”樊妙芙微微一愣,满目复杂之情浮现一瞬,随即隐去,“罢了,事到如今,是真是假也无意义。”
“定会诛戮此人,还你们、还乐暨樊氏一个公道!”
言尽于此,是该分别,内城大门敞开,练羽鸿与穆雪英纵马入城,前去与乙殊、蓝君弈汇合,
樊妙芙飞身跃上城楼,目光锁定遥远的某处,旋即不再犹豫,直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