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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8、有缘人 当年带走天 ...

  •   一日雪停,数日未见的特木尔终于前来,周身裹挟着冷冽寒风,挥手朝外一指,示意二人穿好衣服跟上,他要带他们见一个人。

      外头天已放晴,营地位于一处背风的山谷之中,正午日头高悬,薄薄的阳光洒在谷中空地,带来些微暖意。
      营地中分散着不少帐篷,白日里家中男子外出放牧,女人们则留下操持家事,眼见特木尔带着两个陌生脸孔,纷纷侧目,投来好奇的视线。
      特木尔一言不发,高大的身躯犹如一座沉默的高山,其余对他既是尊敬,又带着点说不出来的畏惧,及至三人走远,这才小声交谈起来。

      穆雪英牵着练羽鸿的手,问道:“你冷不冷?”
      “我不冷,我很好。”练羽鸿抬头仰望天际,自醒来后便一直待在帐中,每一天都当做世上的最后一天过活,及至出帐之时,遥遥望见日光,竟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穆雪英仿佛看穿了练羽鸿的心思,轻轻捏了下他的手心,后者收回视线,朝他微微一笑。

      特木尔一家来得最晚,是以驻扎在了山谷最外围,三人一路前进,越向着营地中心周遭便越安静,积雪也更少。
      不多时,一座比之其他帐篷更为巨大的营帐映入眼帘,此处临山,更占据了溪流的源头,足见帐篷主人尊崇的地位。

      特木尔于帐门前停下脚步,恭敬出声,一帘之隔,传来一声迟缓年迈的应答,特木尔回头深深看了二人一眼,掀起帐帘的一角,做了个“请”的手势。
      穆雪英将练羽鸿护在身后,最先入内,一阵暖风袭来,霎时带走了大半寒意,帐中柴火烧得很旺,四处点着油灯,照得内里十分亮堂。
      一个蓄着花白胡子的老者坐在厚厚的毡毯上,正低头擦拭着手中酒杯,闻声抬头,目光触到二人的面容,先是一怔,继而露出了惊疑乃至震惊的神色。

      练羽鸿与穆雪英皆是初次见到此人,第一反应是他们做了什么触犯禁忌的举动,转头看向特木尔,却见这个沉稳寡言的汉子脸上,竟罕见地现出一丝紧张之意。

      沉默良久,老者长叹一声:“你们为什么……一点也没有变老呢?”
      练羽鸿与穆雪英同时怔住。

      “您会说汉语?”练羽鸿试探道,“您是不是……认错人了?”
      老者闻声眯起双眼,目光在二人之间来回扫视,半晌后似是终于反应过来,眼神恢复几分清明,摇头道:“老了,我真的老了……”
      随后朝他们招手,示意过来坐下:“请坐,不要干站着,是我误会了。”

      练羽鸿转头与穆雪英对视,穆雪英偷偷耸肩,一脸莫名其妙。
      练羽鸿心神一动,脑中忽而浮现出一个极为离奇的猜测——这天地之大,怎会有如此巧合之事?
      ……又或许,真的就有这么巧呢?

      老者朝特木尔低声说了句什么,似在解释先前的误会。特木尔听后并未多言,朝二人投来一抹异样的目光,就像是……在戒备着什么。
      穆雪英神色一凛,尚未来得及发作,便被练羽鸿一把按住。练羽鸿解下腰畔青其光,呈予老者眼前,问道:“您是不是认得这把剑?”
      青其光出鞘,映出满室清幽华光,老者一见之下,刹那如遭雷击,口中喃喃道:“怪不得……”

      特木尔满脸紧张已掩饰不住,飞快朝老者说了句什么,后者蓦然哈哈大笑,仿佛听到了什么极为好笑的话,他安抚似的拍拍特木尔的手臂,示意他稍安勿躁。

      二人均是一头雾水,那边老者转过头来,神色中充满了无尽的感慨,他问:“他是你什么人?”
      练羽鸿道:“我爹。”
      老者转而看向穆雪英:“你呢?”
      “一样。”

      “不错,他们的孩儿都已这么大了。”老者点头道,“他们还好么?”
      练羽鸿苍白的脸上扬起一抹苦笑:“如若他们还好,我们今日便不会沦落至此了。”
      老者缓缓收敛了笑容。

      “你们把我们带到这里究竟是想做什么?”穆雪英对上代人的事丝毫不感兴趣,语气生硬道,“羽鸿的身体很不好,若是叙旧,那便不必了。”
      “对对,差点忘了。”老者捋着山羊胡说,“你们汉人的习惯,凡事先报姓名,我叫察干,是个不怎么中用的老头子,特木尔让我一定与你们见见,不过我看……他也有看走眼的时候。”

      二人闻言纷纷报上名去,练羽鸿的目光在察干与特木尔之间来回扫视,问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让我想想,该怎么跟你们解释……”察干沉吟道:“根据特木尔所言,他是在黑戈壁中遇到你们的,对不对?”
      “不错。”
      “那你们知不知道,黑戈壁究竟是个什么地方?”
      “那是……”练羽鸿忆起最初于古书所见之言,低声道,“神祇弃之,魔魅栖焉……”

      “不错,此地恶鬼群踞,深入骨髓,早已被腾格里彻底放逐。”察干斟酌道,“特木尔因一念善意救下你们,但是你们醒来后,行为稍有……怪异,特木尔不知这究竟是你们汉人的习俗,抑或受到鬼怪侵扰……他非常担心你们……”
      察干这话说得极为委婉,但饶是练羽鸿与穆雪英再蠢再笨,仍是听出了其中未言明的意思——二人醒来后,由于历经接连磨难,心神大震,做出了不少出格乃至疯狂之事,特木尔不明所以,只当他们是被恶鬼附身了……

      二人对视,俱从彼此眼中看到尴尬之色,练羽鸿一手扶额,解释道:“真是对不住,我与雪英确实为他们添了很多麻烦,我们没有被恶鬼附身,但是事情非常复杂……”
      “我知道的,我已向特木尔解释过了。”察干道,“你们有着与你们父亲相似的灵魂,绝无可能被恶鬼近身,特木尔担负着保护整个部族的职责,他不得不万分小心,请你们勿要介意。”

      穆雪英脸色有点不大好看,他平生最讨厌有人将自己与穆无岳做比较,然而既然在别人的地盘上,受人托庇,最终还是没说什么。

      练羽鸿却道:“我可否问问,您与我们的父亲是如何相识的?”
      穆雪英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
      “他从没告诉过你?”察干一愣,脸上浮现出失望的神色,“这么多年过去,恐怕他们也把我这个老头子忘了。”
      “这些年间,发生了许多事。”
      察干稍稍抬起头,目光穿透对面二人,仿佛回到了无比久远的过去。

      “那大概是二十三……不,二十五年前的事了,”察干道,“那一年,孛额听取了腾格里的旨意,黑戈壁中发生了一件大事,一位黑色的王子自鲜血与死亡中降生,整个恶鬼族群为之震动。”
      “孛额命我前去查探,我白天迎着烈日的暴晒,夜晚则顶着寒风睡在荒野,穿越整个草原,终于来到了那传说中的恶鬼群聚之地。数月前,恶鬼的王子降生于世,族群放肆狂欢直至今日,其声势震动上天,引来了腾格里的警觉。”

      “恶鬼的族人坚信,这个孩子会带领他们走出沙漠,长刀所指皆为焦土。我悄悄混入其中,在完成了孛额的嘱托后,一次偶然的机会,我接近了那位王子,他蜷缩在摇篮之中,睡颜宁静可人,那分明就是个普通婴孩的模样,我本该杀了他……最后却没能下手……”
      听到这里,练羽鸿已猜出了这位恶鬼王子的真实身份,不由苦笑道:“如果您当时便将他杀死,或许这之后的许多事便不会发生……”

      真的是这样吗?
      穆雪英想起于晋川所经历的一切,回忆起与关牧秋相处之时,他不经意间流露出的隐秘神色,从某种角度来说,似乎与廖天之、鄂戈等人并无分别。
      然而穆雪英仅在心里想想,却并未开口说话。

      那边察干答道:“这也是我一生的心结,在面对王子的那刻,我的软弱占据了上风,我想到了自己的阿帕阿塔,想到我的妻子、我那未成人的孩子,如果我刺下那一刀,我必然再也回不去了。”
      “犹豫之时,那个婴孩忽然睁开的双眼,狼一般的绿瞳紧盯着我,好像下一刻便要将我彻底吞噬,我霎时出了一身冷汗,落荒而逃,连夜离开黑戈壁。群鬼之王似是察觉了我的意图,派人前来追杀。我数日不眠不休,眼看便要离开戈壁,回到草原,不料马匹中箭,发狂将我甩落在地。”

      “恶鬼们放声大笑,高举长刀团团围上,将死之际,山与风在此时出现,救下了我的性命。”
      练羽鸿:“什么山与风?”
      察干答:“便是你们的父亲。”
      穆雪英微微皱眉:“他们跑到黑戈壁去做什么?”
      “他们在荒漠中迷了路,徘徊数日,听到喊杀声赶至,赶走群鬼之后,我感念二人恩情,带着他们一同回到了这里。”察干伸出一手,指了指脚下的土地。

      “然后呢?”练羽鸿追问道。
      “我将这数月来的所见所闻全部告知孛额,他说腾格里指引了我们的相遇,这才使得双方免于死亡,那恶鬼的王子本就是异类,非常人能够触及,即便我那时挥刀刺下,也无法彻底杀死他。”
      “我本是族中第一勇士,正值壮年,此话并未给我多少安慰,离开黑戈壁,回到熟悉的族人身边后便渐渐忘记了恐惧的感觉,反而有几分不服气。孛额看出了我的想法,也并未多说什么,只道他二人救我性命,更是救下了我的整个家庭,眼下他们还要继续西行,我理应为他们带路,使得恩人免于再次经历迷路的苦恼。”

      “我没有任何犹豫,张口应下,他们没有多待,数日后我们带齐干粮,我与家人、与整个部族道别,随后便同他们一同踏上了旅途。”
      “你们都做什么去了?”
      “挑战强者。”察干嘴角勾起,神色中带着向往,“我们从草原来到沙漠,去了突厥、矢车、龟兹等等很多地方,每到一处,他们便向当地第一高手挑战,从无失败。那段时间,我清楚地意识到了自己的弱小,再无自满之意,他们非但没有嫌弃,闲暇时反而指点我几招,教我学会了汉话。”
      “一年后,我们在草原分别,山与风满载而归,而我又回到了家人身边。”

      练羽鸿满眼震惊,他以为察干与父亲只是短暂接触过一段时间,却没想到察干竟是父亲在西域的向导,更与他们相处了一年的时间!
      茫茫天地何其广阔,二人并未刻意追寻,却终究与父亲们的足迹重合,来到了这里……
      真有这么巧么?
      若说冥冥之中自有天意,这一切又意味着什么?

      “他们……”练羽鸿忽而想到什么,嘴唇不禁有些发抖,“他们的感情很好,是不是?”
      “那当然了,”察干看着二人交握的双手,不假思索道,“他们就像一个人的身体与影子一般,有次风受了寒邪,身体虚弱难受,山便寸步不离地照顾他,就像你二人一般。”
      穆雪英收紧手指,满脸不耐烦道:“说这么多又有什么用?他们再厉害、再能耐能救你的命么?”
      练羽鸿低声道:“雪英……”

      察干闻声眯眼,仔细端详练羽鸿的脸色:“我听萨仁说,你路上一直在发烧,怎么回事,你受伤了?”
      “不,如果只是受伤,倒还不至于如此棘手。”练羽鸿无奈道,“我受人陷害,于体内埋下了寒冰之毒,路上寒气开始扩散,我恐怕……”
      “让我看看。”察干说着招手,示意练羽鸿靠近,随后将手掌置于他的额头,轻覆其上。

      察干的手宽厚而粗糙,其上带着一股淡淡的草药香气,于练羽鸿额前停留片刻,继而又掀开他的眼皮看了看。
      “你会治病?”穆雪英怀疑道。
      “我不会。”察干如实道。
      穆雪英当即就有点火了,练羽鸿的时间本就不剩多少,这老头把他们叫来问这问那,讲了一堆莫名其妙毫不相干的故事,简直是浪费时间。

      “你的身体很冷,灵魂却依然灼热滚烫。”察干仿佛对穆雪英的不满毫无所觉,自顾自思索道,“要想救命,需得先将寒气驱除……”
      练羽鸿闻言似是想到了什么,低声问道:“实不相瞒,我们出关离开中原,正是因为得知黑戈壁中有一处天地灵蕴,可以驱除我体内的寒冰之气。”
      “黑戈壁中还有这种地方?”
      “天涌泉。”
      察干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

      穆雪英马上道:“你想到了什么?”
      察干朝他摆手,示意稍安勿躁,自己则陷入沉思之中。
      练羽鸿继续道:“然而我在半路听说,天涌泉早已被人带走,黑戈壁亦被天神永远放逐。”
      “并非永远。”察干忽而道。
      穆雪英:“你说什么?”
      “放逐只是暂时的,待到作恶的鬼怪离去,腾格里终将收回这片土地,安抚其中生灵。”察干道,“我知道了,一切都是腾格里的旨意,你们的到来并非偶然。”

      穆雪英快坐不住了:“到底怎么回事?”
      “特木尔果敢悍勇,一年之前,他带着使命出发,穿过整个草原,前往黑戈壁。恶鬼占领此地近百年,如今终于也到了离去之时。”察干感叹道,“特木尔查探完毕,带领家人返程之时,便遇到了遭受恶鬼谋害的你们,这一次是他救了你们的性命,并将你们带到这里,一切都与二十五年前的初遇极其相似。”
      练羽鸿仍是不明所以:“这到底是……”
      察干缓缓道:“当年带走天涌泉的使者,就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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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新文预收已开,求大家点点收藏,全文存稿中~相信我真的在全文存稿(星星眼)《我,帮魔族王子炒作上位?》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