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寡夫门前是非多》秀峰

1、第 1 章 守寡后，怀

　　沈澜是十里八村最出挑的哥儿。

　　他的好看，不是女儿家的娇媚，而是清凌凌如山间月色，通身带着一股书卷气。即便如今一身素缟，怀了遗腹子，也像一株被风雪压弯却未折断的青竹。

　　这日清晨，他正蹲在河边青石板上浆洗衣物。

　　“哟，澜哥儿真是勤快，都这样了还亲自来河边。”

　　一个尖细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沈澜没回头，但也听出了是村里的李清，那几个最爱嚼舌根的哥儿之一。

　　他没搭理，手下的棒槌继续敲打着衣裳。

　　李清领着两个人走近，上上下下地扫着他，最后钉在他小腹上，嘴角一撇：“澜哥儿真是好福气，魏远山都没了，还能给你留个种。这洗衣做饭的粗活，怎好让你这金贵人儿动手？当心……闪了腰。”

　　旁边一人用手肘撞他一下，嗤笑：“你懂什么？人家说不定就等着闪了腰，好让哪个汉子扶一把呢！”

　　沈澜将衣物浸入河水，扭过头，扫过那几张嚼舌根的脸，“几位若是闲得慌，不如回去把自家门前的雪扫干净。”

　　李清几人被呛了一下，脸上有些挂不住，嘟囔了几句“摆什么架子，这季节有什么雪”之类的话，也没再继续，扭身走了。

　　沈澜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这才重新拿起棒槌，浆洗起衣裳。洗完衣物，回到空旷的院落，已是傍晚。这院子，连同几十亩上好的水田，都是他亡夫魏远山留下的。

　　魏远山父母已经去世，家底却算丰厚。

　　原本，他那住在同村的表亲一家，是盘算着将自家哥儿嫁过来，亲上加亲，也顺理成章地接手这份家业的。

　　谁知一场饥荒，无父无母孤身流亡到此的沈澜，被魏远山一眼看上，不顾表亲一家反对，与他成了亲，彻底断了表亲一家的念想。

　　也因此，自魏远山中了蛇毒去世后，那表亲一家便将沈澜视为眼中钉肉中刺，更是鸠占鹊巢的仇敌。村里那些关于他“克夫”、“不安于室”的流言，大半都从那家院里飘出来的。

　　他插上门闩，缓缓吐出一口气，接下来的日子怕是更难过了。

　　隔壁的卫凛，那个看他亡夫魏远山的情面，一直替他挡事让他能喘口气的男人，前阵子去镇上了，听说过些日子才能回来。

　　就这短短几天，他觉得比几年还难熬。

　　他的手摸上已经显怀的肚子，这里头是他的指望，也是招祸的根苗。

　　白天在河边洗衣，那些贼眉鼠眼的目光……这村子的老少爷们儿，有几个不在他身上和他家里那几亩好田上打转？

　　他生得这副模样，在这缺少约束的乡野，本就是原罪。

　　往日卫凛在，作为他亡夫的好友，这个身份便足以使那些蠢动的心思收敛。现在卫凛离开了，那些憋着坏水的人，怕是都要冒头了。

　　最让他心里发毛的，还是同村那家表亲。当初盘算好的亲事因为他黄了，怕是肺都气炸了，如今还不知道要怎么编排他、算计他。

　　他回屋生了火，锅里煮着米粥，米粒少得能数清，自远山走后，他便省吃俭用，就怕坐吃山空。

　　他刚把米粥盛出来，院门响了，不是卫凛那样掷地有声的，是几下带着点犹豫的响。

　　“澜哥儿……在吗？”

　　他听出了声音，是村西头李清的男人，赵壮。

　　他放下碗，走到院门前，没开门，只问：“赵大哥，有事？”

　　“啊，没啥大事……就是，园子里瓜果下来了，摘了些，给你……给你送点，好补补身子。”

　　李清平日里没少编排他，会这么好心让男人给自己送瓜果？

　　“多谢赵大哥好意，心领了，东西你拿回去给清哥儿和孩子吃吧。”

　　外头静了一下，敲门声又响起来，带着点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执拗：“澜哥儿，你开开门，东西不重，我递给你就走……”

　　沈澜看着不算太结实的门板，知道一直不开，反而更惹人闲话，只好拔掉了门闩。

　　赵壮高大的身子堵着门口，手里提着个篮子，里面装着几根顶花带刺的黄瓜和水灵灵的甜瓜。

　　赵壮，人如其名，长得确实壮实，盯着沈澜身后的地面，黝黑的脸上透出点不自然的红。

　　“给……拿着吧，新鲜着呢。”赵壮把篮子往前递。

　　沈澜没接，“赵大哥来给我送瓜，清哥儿……他知道吗？”

　　“我、我给我自家园子摘点东西，还用得着跟他禀报？他一个哥儿家，懂什么！”

　　沈澜心里冷笑一声，依旧挡在门口，“赵大哥的好意我真不能收，瓜果你还是拿回去，免得清哥儿误会，平白添了是非。”

　　赵壮的脸由红转青，突然往前一步，硬是把篮子往沈澜怀里塞：“让你拿着就拿着！哪来这么多话！”

　　沈澜被他推得往后踉跄了一下，就这么一瞬的工夫，那篮瓜果已经硬生生塞进了他怀里。

　　“赵大哥！”他蹙眉。

　　他正要再说，可赵壮像是被火燎着似的，根本不敢看他，扭头就走。

　　他看着怀里水灵灵的瓜果，又抬眼望向赵壮几乎是小跑着消失在小路尽头的背影。这算怎么回事？虽然都是好东西，可此刻却像烫手山芋。

　　正要转身进院，突然瞥见不远处的树后似乎有人。他心里咯噔一下，但依旧不动声色地提着篮子关了院门，果然听见树后传来低低地议论声：

　　“瞧见没？赵壮给他送东西了。”

　　“连李清家那么本分的男人都……”

　　“我就说嘛，长成那样，能安分到哪去。”

　　“也只有卫凛那小伙子，帮他是看在魏远山的面子上，不会对他起什么心事……”

　　“毕竟人家卫凛一表人才，家世又好，怎么会要他一个大着肚子的寡夫呢？他给人家提鞋都不配……”

　　沈澜苦笑，这些人，一个两个，都等着看他的笑话，等着抓他的把柄。

　　他提着篮子走到后院，毫不犹豫地将里头的瓜果全都倒进了鸡槽。

　　既然躲不过，那就不躲了。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他便打开了院门，像没事人一样，提着木桶准备去井边打水。

　　刚走不远，几个早起的汉子已经蹲在对面老槐树下，眼睛直往他这边瞟。

　　“澜哥儿，起这么早啊？”一个黑瘦汉子咧着嘴笑，“听说昨天赵壮给你送瓜了？他家的瓜甜不甜？”

　　旁边几个人哄笑起来。

　　沈澜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李三哥要是想知道，自己去赵壮家问问不就清楚了？”

　　那黑瘦汉子被噎了一下，还没想好怎么接话，沈澜已经提着桶走远了。

　　井离河边不远，河边已经聚了几个洗衣裳的哥儿，看见沈澜过来，说笑声戛然而止。李清也在其中，正用力捶打着衣裳，棒槌撞得砰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