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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chapter57 我不会哭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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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言在停车场等了大约十分钟。他来得太早了,李见松的课还没结束。
他来之前在宿舍画画来着,只不过不是练习,纯属是为自己喜欢的二次元人物发电,抱着平板画一些同人条漫。画完的时候正好到下午最后一节课下课的时间,他伸了个懒腰,把平板上没画完的条漫保存好,然后习惯性地收拾了一下桌面,然后他就瞥到了好久之前画的那幅石膏画,一直夹在外出写生的时候用来垫纸的文件夹上。
好像是他第一次和李见松出去画画的时候,李见松说他的光影处理得不够好,让他练静物石膏画,还明确要求不能只用黑白灰堆砌,要画出那种多色光源的感觉。
他画了,不过画完就忘了。
想了想,他把画带上,至少给李见松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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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库里的味道因为前几天下雨,似乎没那么难闻了,空气里带着一丝清甜的气息,现在雨过天晴,地面也干了。
徐言蹲在车位旁边,百无聊赖地看地上的蚂蚁搬一颗比它们身体大三倍的面包屑。
秋天的风从北边吹过来,不冷,反而很凉快,很舒服。
不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带着钥匙扣碰撞的清脆。
是之前刚见过的林老师,还有班主任唐雨蝶。
徐言觉得自己不该来这么早。
他硬着头皮看着迎面走来的两位老师,尴尬地打了声招呼:“老师好。”
唐雨蝶手里还拿着一杯奶茶:“徐言?你在这儿干嘛呢。”
“我,我等人,”徐言说,“出去写生。”
非常正当且无懈可击的理由——他总不能说,我等人,我出去约会吧。
幸好车库里不止停着老师们的车,因为学校占地面积不小,所以校内是有共享电动车的,一般情况下都停在外面共享电动车专用的车棚里,但也不乏有些学生乱停乱放,车库里的共享单车零星散布着几辆,还没来得及被保安阿叔拖走。
林淑华和唐雨蝶也见怪不怪了。
但两位老师并没有急着走,林淑华去开车了,唐雨蝶还在原地,顺便和徐言聊了几句。
“你最近课多不多?”
徐言老实回答:“还行,不算多。”
“那还好。你们这届课表排得比上一届松,上一届大二的时候周一到周五全是满课,周六还有选修,学生累得不行,教务处被挂在校园墙上骂了一整个学期,高考那段时间全是避雷我们学校的,说宿舍条件差,老校区偏僻,一会儿停水一会儿停电,课还多之类的,”唐雨蝶笑着摇了摇头,然后话锋一转,带着点感慨,“其实我们老师背地里也在抱怨。”
徐言好奇地啊了一声。
唐雨蝶的年纪没比徐言大多少,课上虽然严肃,但课后还是挺好的。
她道:“课不多的时候还好,课多的时候三个校区来回跑,油费都烧不起。有的新老师还没买房,也没有租房的打算,索性就住在学校免费提供的教师公寓,但教师公寓毕竟也是学生宿舍改的,条件好不到哪里去。”
徐言愣了一下。
他知道学校有三个校区——老校区、南湖校区、北山校区。他就读的老校区主要是美术学院和文学院的本科生,南湖校区那边是研究生院,北山校区则是学前教育、特殊教育、初等教育、外国语、教育科学这几个学院扎堆的地方。
但他从来没细想过“专任教师”的工作方式。
“老师,那你们平时上课是不是很累啊?”
“习惯了就好,”唐雨蝶轻描淡写地说,“哪个校区有课就去哪个校区。我在老校区有办公室,在北山也有。南湖校区的研究生主要是李教授他们带。”
徐言:“那......您自己开车去吗?”
唐雨蝶:“我不会开车,不过去北山的话可以坐校车,免费的。就算赶时间的时候等不到校车,我还可以蹭其他老师的车。”
两个人都笑了。
说话间,林淑华已经开着车过来了,按了一下喇叭,唐雨蝶回过神,道:“那我先走了。”
“老师再见。”
然后唐雨蝶就拉开车门上了车。
徐言目送她们离去,脑子里那句“三个校区来回跑”还在反复播放。
徐言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李见松现在不开车了,一般是司机送他。但老校区到南湖校区光是坐地铁都要四十分钟,开车也至少要半个小时,堵车的时候更久。
一个坐轮椅的人,每天在这条路上来回,要花多少精力?不排课的时候还好,排课的时候,也许上午在老校区,下午就要赶到南湖,有时候可能还要去北山校区办点事。
校车的班次不一定对得上李见松的课表。
但这些事他从来没跟徐言说过。
如果不是今天偶遇班主任,徐言大概不会去想专任教师是怎么上下班的。
风又吹过来了,这次是银杏叶被碾碎之后那股青涩的、带点苦味的清香。
徐言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用来放画纸的袋子,把提手绕了两圈,攥紧,蹲下来继续看蚂蚁。
那只搬面包屑的蚂蚁已经快到洞口了,面包屑比它的身体大三倍,它走得很慢,每走一步都要停下来歇一歇,但它的方向一直是准的,从来没有拐错过弯。
不知道过了多久,轮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轮子碾过水泥地面,沉闷的,一下一下的,像心跳。徐言站起来,转过身,李见松已经到他面前了。
“等多久了?”
徐言说:“没多久。”
李见松看了他一眼,没有拆穿他。
他目光落在徐言手里拿着的袋子上:“你拿的是什么?”
“之前的石膏画,”徐言有些不好意思,“课太多,忘记给你看了,今天下午收拾桌子的时候刚好看到,所以我就带过来了。”
徐言把装画的袋子从地上拎起来,放在李见松腿上,然后绕到轮椅后面,握住推手,忽然想起刚才林淑华说的那些话——“三个校区来回跑”“油费都烧不起”“新老师没车就坐校车”。
他把轮椅推到车门边,看着李见松自己把自己弄上车,顺手托了一下,这个动作他好像都习惯了,却没有思考过李见松为什么看起来总是那么云淡风轻:明明身体不太好,明明坐车来回很耗精力。却还是维持着那种体面和轻松的感觉,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对学校的排课也没有任何抱怨。
徐言突然想问李见松,每天跑校区累不累。
但他没有问,因为他知道李见松会说“不累”。
他猜李见松做这些事的时候,想的是“这是我的工作”,不是“我好辛苦”。
司机帮李见松收了轮椅放进后备箱,徐言从另一边上车。
装画的袋子放在两个人中间。
李见松和司机说了目的地,然后顺手拿起徐言的画。
徐言莫名有种头皮发麻的感觉。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紧张。这幅画他画了好几天,改了好几遍,自认为已经画到了现阶段能拿得出手的水平。
但当李见松的手指捏着那张纸的边缘、把它从袋子里完整地抽出来的时候,他还是觉得头皮发麻——不是害怕,是一种很古老的、刻在骨子里的本能反应。
学生怕老师,天生的。就算两个人走得再近,就算他和李见松之间已经有过比看画更亲密无数倍的瞬间,但在“老师要看我的画”这件事面前,他还是会像个第一天学画画的新生一样,心脏悬在嗓子眼,呼吸变浅,瞳孔微微放大。
不过,李见松只是在看画,仅此而已。
阴影处理得比之前干净了很多,灰调子的层次也拉开了,最暗的部分压得下去,最亮的部分留得出来。
李见松看了几秒,没有说话。
这个等待的过程,比任何批评都让人煎熬。
只见李见松的指尖在纸面上轻轻点了一下,在那个最容易画糊的暗面的位置停住,然后收了回去。
“进步很大。”他说。
不是“还不错”,不是“有进步”,就是“进步很大”。
徐言觉得自己悬着的那颗心终于落地了,不是落回了原处,是落到了一个比原来更软、更暖、更安全的地方。
“我还会继续努力的。”徐言说。
“嗯,不过今天的主要任务......”李见松停了一下,继续说,“是带你吃饭。”
徐言笑了。
是从心底里往外冒的、压都压不住的那种笑。
那个笑容毫无征兆地撞进李见松的视线里,像一片被风吹起来的银杏叶,轻飘飘的,没什么分量,但落下来的时候刚好卡在了某个不该卡住的地方。
李见松下意识愣了愣神。
很短,短到如果不是一帧一帧地切,根本不会有人注意到。半秒钟,也许连半秒钟都不到,他的目光在徐言的脸上停了一下,不是在看他的笑容,是在看那双眼睛。
那双亮晶晶的、带着少年气的眼睛,带着那种让人说不清道不明的、又纯又笨的、像小狗摇尾巴一样的意味,在看恋人的时候还会带一点点青涩,一点点懵懂,让人看了就忍不住想可怜这个小孩。
徐言没有注意到李见松情绪的改变,只是下意识开了口:“我脸上,有东西?”
“没有,”李见松温和地说,“对了,你能吃辣吗。”
“吃呀,”徐言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终于等到一个他擅长回答的问题,“我不仅能吃辣,我还特别能吃。上次跟我哥去吃火锅,我一个人吃了三盘肉,服务员都看呆了,我哥说有点好东西全炫我嘴里了。”
李见松点点头,嘴角弯了弯:“我看了一下那家牛肉面,刚开没多久,大众评分还算中肯,辣是自己加的。到时候你看着放。”
“特别辣吗?”
“看你的‘特别’是什么标准,”李见松说,“评论里的人说有点辣。”
徐言:“我标准很高的。”
李见松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全是温柔:“行。到时候辣哭了别找我。”
“我不会哭的。”徐言很笃定地说。
车窗外,街景一点点地往后退。
傍晚的光线在李见松的侧脸上跳动着,明明暗暗的。他的目光落在某个不确定的方向,不是在看路,不是在看风景,是在想别的事。很短。短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看,根本不会有人注意到,即使注意到了,也只会以为他大概是累了,靠着车窗休息而已。
然后他的那个仿佛有心事的微表情很快恢复如常,像湖面上的涟漪被风吹散了,重新变成一面完整的、平静的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