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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chapter34 徐言独立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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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无忧订的那家私房菜坐落在市区寸土寸金的商业街,装修古朴却透着一种神秘的奢华。进去不是收银台,而是一方小院,小院里种着几竿翠竹,石板路上洒了水,泛着幽幽的凉意。
从小院的石板路再往里走一点,才是这家私房菜的主体。
他特意要了最里间的包厢。
本来他是想订个别的饭店,但一想又觉得李见松不像是那种喜欢奢靡的人,而且这次吃饭的就他们三个,实在没必要大张旗鼓,于是他选来选去,最终选了这里。
翠竹轩。
名字很文雅,听着感觉跟饭店不搭边。
但它就是个饭店。
暖黄色的灯光从头顶洒下来,照得桌上的青瓷碗碟都笼了一层柔光。宁无忧提前到了半小时。
他今天穿得比平时讲究,但也没讲究到哪去——白T扎进休闲裤里,袖口挽到小臂。
但他严肃的神情活像要来参加什么正式会谈。
事实上他也确实在酝酿一场会谈。
他在心里把要说的话翻来覆去过了好几遍——“你和李老师到底是什么关系”“你们什么时候开始的”“你有没有想过以后”......
每句都觉得自己是理直气壮的那个,毕竟是看着徐言长大的哥哥,问问怎么了?
可门被推开的那一刻,他所有准备好的话全噎了回去。
徐言先进来,明明背上受的伤还没好,却半点没把自己当病人,侧着身子替身后的人撑着门。李见松的轮椅缓缓驶入包厢,动作不紧不慢,轮子碾过门槛时微微一顿,徐言立刻弯下腰,手掌护在他腰侧,像是在帮他保持平衡。
那动作太自然了。
自然到不像是刻意为之。
宁无忧猛地站起来,手忙脚乱得差点把茶杯碰倒。他下意识想伸手去扶李见松一把,又觉得无从下手——因为徐言已经稳稳地把轮椅推到了桌边,指尖在李见松肩头轻轻按了按,像是某种无声的确认。
“哥,你至于这么紧张吗?”
徐言先开了口,语气带着点刻意的轻松,在李见松旁边坐下。
他坐下去的时候胳膊蹭到了李见松的手肘,没躲,就那么挨着。
他抬眼看了看宁无忧,嘴角微弯:“李老师又不吃人。”
李见松坐在轮椅上,身姿依旧挺拔。浅灰色的短袖针织衫质地柔软,衬得他整个人温和了许多,不像百科页面里的照片上那样冷峻。他冲宁无忧微微颔首,语气平和,带着几分师长特有的温厚:“麻烦你特意安排这顿饭了。”
“不麻烦不麻烦。”宁无忧赶紧摆手,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高出半度。
他重新坐下来,端起茶杯假装喝水,眼神却止不住地往对面飘。
他看见徐言坐定了就往李见松那边偏了偏,肩膀几乎要贴上对方的臂膀,低头翻菜单的时候,手指蹭过李见松的手背,两人都没躲。
李见松的另一只手搭在徐言的椅背上。
不是搂,也不是搭肩膀,就那么随意地搭在椅背的上,指尖朝下,微微垂着。那姿势像是在护着什么,又像只是随手一放。
可宁无忧看得出来,那手指离徐言的后颈不过一拳的距离。
近得不经意。
近得不像第一次。
他想起徐言小时候摔破了膝盖,他背着徐言去诊所,徐言趴在他背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小的手攥着他的衣领,攥得紧紧的。那时候他觉得这个弟弟永远都长不大,永远都需要人护着。
可现在坐在对面的这个人,虽然还未褪去青涩,却稳稳当当地坐在另一个人身边,坐得那么笃定,那么安心。
像是一艘在海上孤独漂泊的船终于找到了能停靠的岸。
菜单在三人手里传了一圈。
之后菜一道道端上来,热气腾腾的。包厢里弥漫着食物的香气,碗筷轻轻碰撞的声音填补了交谈的间隙。
宁无忧没敢多问。
他原本准备的那些问题,此刻全堵在嗓子眼,怎么都问不出口。
他只能絮絮叨叨地说些有的没的——“伤口记得换药,别碰水”“对学习上点心,你要想保研的话必修选修一科都不能挂”......
徐言一一应着。
李见松话不多,偶尔插一两句,声音不大,却总能恰到好处地接住宁无忧那些碎碎念。宁无忧问起他的近况,他便简短答了,不敷衍也不过分热络,就像在跟一个普通的学生家长聊天。
李见松今天没有说宁无忧论文的事。
这不太像他。
以往每次见面,导师总会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抛出一两句关于论文进度的询问,语气不重,却让人后脊发凉。可今天,他从头到尾只聊了天气、菜色、徐言是怎么受的伤,连半个学术词汇都没往外蹦。
宁无忧不是没注意到。
他只是在等。
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一句能让他安心的话。
可惜整顿饭下来,李见松始终保持着那种不远不近的分寸感——温和,礼貌,滴水不漏。像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今天不谈别的,只吃饭。
可宁无忧不傻。
他知道今天这顿饭是为了什么。
菜吃到后半程,宁无忧终于放下筷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像是攒够了勇气。他抬眼看向李见松,目光比之前直了一些,声音却还是压着的:“导师,我有个问题想问您。”
徐言的筷子顿了一下。
李见松倒是神色如常,微微点头:“你说。”
宁无忧斟酌了几秒,最终还是把那个憋了一晚上的问题问出了口:“您对徐言......是认真的吗?”
包厢里安静了一瞬。
碗筷声停了,连茶水沸腾的咕嘟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徐言刚想说什么,却被李见松一个极轻的眼神按了回去。
李见松没有立刻回答。
他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的分量。目光平静而坦诚,没有闪躲,也没有刻意表露什么深情。
“我这个人,”他说,声音不大,却每一个字都稳稳当当,“不太会说好听的话。”
然后他又说:“但我从不在不重要的事情上花时间。”
宁无忧看着他,没有说话。
李见松的目光移向旁边的徐言,只看了那么一眼,很快又收回来。可就那么一眼,宁无忧看见了——那种目光不是看学生,不是看晚辈,甚至不是看喜欢的人。那是一种他说不上来的、很深很深的东西,像是看进了骨血里。
“徐言在我这里,”李见松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轻了几分,“你不用担心他。”
宁无忧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
他又想起有一次徐言发高烧,烧得迷迷糊糊,嘴里含混地喊哥哥。
那时候他觉得,自己这辈子最重要的事,就是护好这个弟弟,即使不是亲兄弟。
可后来他到这座陌生的城市来读大学,一去好几年,期间没回过家,不是在兼职就是在准备各种比赛,直到本科毕业回家,准备一边找工作一边考研的时候,徐言已经长成了大男孩,不再黏着他,不再喊哥哥,有什么事都自己扛着。
他心里不是不失落,但他告诉自己,弟弟长大了,总要独立的。
可他没想到,徐言独立的方式,是把自己交给了另一个人。
“你拿什么保证?”宁无忧的声音有些涩,像是在跟自己较劲,“我弟弟还在读书,他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你们之间......差那么多。”
他没把“差什么”说全,但在场的人都听得懂。
年龄,身份,身体,乃至于世俗的眼光。
哪一样不是难以翻越的大山?
李见松没有辩解。
他只是安静地听完,然后说了一句让宁无忧怎么也反驳不了的话:“我不需要向你保证什么,但有一件事我可以现在告诉你。”
李见松看着宁无忧的眼睛,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我不会让他受伤——我指的是感情。”
“如果有一天我让他受伤了,”他顿了顿,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像笑,更像是一种承诺,“你可以随时来找我,或者,随时把他带走,带到一个没有我存在的地方。”
宁无忧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转头看向徐言。
徐言从始至终没有插话,就那么在旁边安静地坐着,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不会流动的死水。见宁无忧看过来,他微微歪了歪头,嘴角弯起一个很小的弧度。
那个笑容宁无忧见过很多次。
小时候徐言考了第一名,会这样笑。
后来徐言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也是这样笑。不张扬,不炫耀,只是安安静静地高兴着,像在说——你看,我做到了。
宁无忧忽然就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别过脸去,端起茶杯把最后一口凉透的茶灌进嘴里,含糊地说了句:“行了,我知道了。”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要是敢欺负他,我饶不了你。”
最后那句说得咬牙切齿,可谁都听得出来,那咬牙切齿底下,藏着的是什么。
李见松点了点头,认认真真地应了一个字:“好。”
徐言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低头给宁无忧的杯子里续上热茶。茶水冒着白汽,模糊了他的眉眼,可宁无忧还是看见了——看见他弟弟眼角有一点亮,不知道是灯光,还是别的什么。
这顿饭后来也没再说什么。
可宁无忧注意到,徐言倒水、夹菜的时候,永远是先递到李见松手边。
这些细节如细小的针,一根根扎进宁无忧心里。不疼,但酸。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不是反对,不是不满,只是有点突然。
突然发现那个趴在他背上哭的小孩,已经学会照顾别人了。
散场的时候,宁无忧站在包厢门口,看着徐言弯腰帮李见松整理腿上的毯子。那动作太熟练了,熟练得让他心里又酸了一下。
他道:“徐言。”
徐言疑惑抬头。
“你跟我过来一下。”
然后徐言看一眼李见松,李见松没说话,只是点点头。
徐言跟着宁无忧走到不远处,靠近卫生间的地方。
“哥,”徐言的声音轻轻的,稳稳的,“放心吧。”
宁无忧回过神,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
能说什么?生米都煮成熟饭了。
最后他只能伸出手,像小时候那样拍了拍徐言没受伤的那边肩膀,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李教授是个好人没错,但你......想清楚。”
徐言没应声。
他只是回过头,看了一眼等在不远处的李见松。
走廊尽头的灯光昏昏的,李见松坐在轮椅上,半边脸在光里,半边在影子里。他安静地看着这边,神情平和,像在等一盏永远会亮起来的灯。
徐言的嘴角弯了弯。
那不是笑给谁看的,只是一种很笃定的、不需要解释的弧度,像是在说——早就想清楚了。
早就想得不能再清楚了。
宁无忧看着那个笑容,忽然觉得自己什么都不用再说了。
他摆了摆手,转身走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一下一下,慢慢远了。
身后传来轮椅转动的声响,和徐言低低的、带着笑意的声音——
“走吧,李老师,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