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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chapter31 我在试着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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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见松眼神变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徐言从来没有见过的柔和。
就好像他在和徐言坦白什么东西,而不是徐言在倾听,或者说,他本来就想坦白一些事,他不想让他和徐言的关系因为中间人而变得不清不楚,甚至因为没有解释清楚而走向还未真正开始就已经全面崩塌的结局。
那样的话,就太痛了。
所以他选择短痛,他把自己解剖了,在徐言面前,一点点,扒开那些已经愈合的或者快要愈合的伤疤,让徐言从血肉里窥见他的那些过往。
“是,我刚刚一直在说他表白那天的情真意切。我没有说他出轨。没有说他把人带回家,当着我的面,在我的沙发上。没有说我烧到肺炎住院需要家属签字的时候他在哪里,没有说我一个人躺在病床上自己给自己签手术同意书的时候他在做什么,没有说我从手术室被推出来的时候走廊里空无一人,没有说我出院之后两周他才出现,没有说他拿学术会议当借口,没有说我明明知道那是谎言,但还是把戒指给了他。”
李见松的声音在发抖,但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那些话在他心里憋了太久,像颜料被挤在调色盘上,一管一管的,挤了很多,一直没有用,快要干了。现在他终于把它们调开了,加了一点油,加了一点介质,让它们重新流动起来,可以上画布了。
徐言越听越难受,很想把叶名川抓过来,让这个始作俑者亲耳听见,亲眼看见,看见他错过了一个多好的人,听见这个人即使在他做出了那么多坏事之后也依旧给他体面。
如果这还不算爱。
那什么是爱?
爱不是性,和那种东西无关,和性别更无关,爱是一种精神,是一种承诺,是一种不离不弃,而不是因为对方残疾就把对方当傻子玩。
李见松:“有时候我也在想,为什么我会对一个人念念不忘到即便他三番两次背叛我,我还是会一次又一次地选择跳进他早就布置好的陷阱。”
“因为您喜欢他,因为您总是纵容他,因为您觉得两个人在一起就是要互相包容。”徐言的声音里藏着一种他自己都没听出来的颤抖,那种颤抖不是因为空调开太低,不是因为害怕某个结果。
是替一个人心疼。
客厅里安静得不像话。空调的风声还在,挂钟的滴答声还在,但这些声音都变得很远,远到像是在另一个维度里发生的。近处的、清晰的、占据了他全部注意力的,只有他自己的心跳声,和李见松的呼吸声。
李见松的呼吸很轻,轻到如果不是客厅这么安静根本听不见。但徐言听见了。他听见那个呼吸的节奏,比平时快了一点,也浅了一点,像一个人在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很平静,但身体不听话,身体有自己的记忆,身体记得那些事情,身体在替他说那些他说不出口的话。
“徐言。”李见松开口了。
他的声音还是那样,平的,稳的。
“老师,”徐言说,声音哑哑的,“您真的不恨他吗?”
李见松看着徐言,看了几秒。
“恨。”他说。
徐言愣了一下。
他以为李见松会说“不恨”,会说他不需要用恨来证明什么,会说他放下了。但李见松说的是“恨”。这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很沉的、很重的、像是一块被压了很久的石头终于被人翻开了,底下的东西终于见了光。
“我恨他。”李见松又说了一遍,这一次声音比刚才重了一点,像是终于允许自己说出这两个字,终于允许自己承认——他恨过,也许还在恨,也许永远都会恨。
不是恨那段感情的开始,不是恨那些最开始的好,是恨那些后来的坏。是恨那些一次又一次地背叛,一次又一次地欺骗,一次又一次地在他最需要人的时候没有人在他身边。
“我恨叶名川让我觉得,那些最开始的东西,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李见松说,声音很轻,轻到像一片落叶。“我恨他让我怀疑自己。我恨他让我在深夜里想,是不是因为我站不起来,是不是因为我不够好,是不是因为我给不了他想要的,所以他才会去找别人。我恨他让我这样想自己。”
他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攥紧了,指节泛白,青筋从手背上凸起来。
李见松:“我恨他让我在那之后很久很久,都不敢相信任何人。我恨他让我觉得,每一句‘我喜欢你’后面都可能跟着一个‘但是’。我恨他让我在看见一个人的眼睛里有光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他喜欢我’,是‘他什么时候会不喜欢我’。”
“老师......”徐言欲言又止。
“但我说恨已经没有用了,”李见松温和地弯了弯嘴角,“恨这个字,要在还有力气去恨的时候说才足够有力量,恨是要力气的。你要记住那些事情,一遍一遍地想,一遍一遍地确认自己恨得有理有据,才能在别人问你‘你恨他吗’的时候,毫不犹豫地说‘我恨’。”
可他已经没有那个精力,一遍遍地去复盘那段破碎的感情了。
徐言看着他,看着他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安静的侧脸。那张脸上的表情不是释然,不是放下,不是任何可以被一个词概括的东西。是一种更复杂的、像一幅画了好几年的画终于收笔时的心情——不是高兴,不是遗憾,不是满足,不是空虚,是所有情绪混在一起,调成了一种新的、没有名字的颜色。
“所以,有时候放手并不是因为不恨,”李见松说,“是恨不起来了。就像一幅画,你画了很久,画了很多遍,颜料堆得很厚,厚到你觉得这幅画永远不会干。然后有一天你发现它干了,不是你觉得它该干了所以它干了,是你不经意间碰了一下,手指上没有沾到任何颜色,你才知道它干了。”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指。那些手指干干净净的,指甲修得很整齐,指腹上有薄薄的茧,是常年握画笔留下的。他看了两秒,把手放回膝盖上。
李见松:“恨,这个字的颜色已经干掉了。不是被我处理掉的,是自己干掉的。时间到了,它就干了。你不需要做什么,你只需要等。”
徐言没有说话。他坐在沙发上,膝盖上堆着毯子,手指无意识地在毯子边缘来回摩挲。他看着李见松的侧脸,看着那些被灯光照亮的轮廓——额头,鼻梁,下巴,喉结。那些线条干净利落,像一笔画成的速写,没有犹豫,没有涂改,每一笔都在它该在的位置上。
那双眼睛还是那样,安静的、温和的。
“您恨他,”徐言说,“那您刚才为什么说那些?说他暗恋您三年,说他毕业晚会上的话,说他画的那幅画,说他形容您像小草,说您被他打动。您说那些的时候,好像——”
“好像我不恨他?”李见松接过他的话。
徐言点了点头。
李见松沉默了几秒。他看着茶几上那幅画,那株被光穿透的植物安静地待在画框里,叶片边缘的留白在灯下显得格外轻盈。他看了很久,久到徐言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恨一个人,”李见松终于开口了,“和记得他曾经的好,不冲突。”
他抬起手,指着那幅画。
“这幅画是他送我的。他说我像画里面的那些草,被风吹倒了又站起来。他说那些话的时候,是真的。他暗恋我三年,也是真的。他在毕业晚会上走向我,说‘我喜欢你’,也是真的。那些事情发生过,我不能因为后来的坏,就把它们从记忆里删掉——记忆是删不掉的。它们在那里,好的和坏的都在那里,叠在一起,分不开。”
他收回手,放在膝盖上。
“那您还喜欢他吗?”徐言问。
徐言觉得自己像一个站在画前的人,担心画里还有别人的影子。
李见松看了他一眼。
“不喜欢了。”他说,没有任何犹豫。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他把人带回家的那天,”李见松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从那天。从我在自己家里,亲眼看见他和别人抱在一起的那天。从那一刻起,我就不喜欢他了。不是因为恨,是因为——”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准确的词。
“是因为失望到了尽头。不是那种‘我再也不相信你了’的失望,是那种‘原来你是这样的人’的失望。前者还有情绪,还在意,还想改变。后者没有了,什么都不剩了。就像你画了很久的画,画了很多遍,你觉得它不对,你一次次地用调好的新颜色去覆盖掉它原本的那些肮脏,然后有一天你忽然看清楚了,你用新的颜料掩盖的肮脏是永远不可能被抹除的,这张画布从一开始就不适合这幅画。不是画的问题,是画布的问题。换一张画布,重新画,一切就都会回到正轨上来。”
徐言看着李见松,看了很久。
“老师。”徐言开口。
“嗯。”
“您刚才说,您恨他让您在那之后很久很久,都不敢相信任何人。”
“是。”
“那您现在呢?”
李见松看着他。
灯光落在徐言脸上。他的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睡衣的领口歪了一边,露出一小片皮肤。
但李见松看着他的时候,眼睛里的东西变了。
不是那种“我在审视一幅画”的目光,是那种“我在看一幅我喜欢的画”的目光。不是挑剔,不是分析,不是判断好坏的,是单纯的、安静的、带着一点温度的、想多看一会儿的。
“现在,”李见松说,“我在试着相信。”
徐言的鼻子一酸,眼泪又要掉下来。但他忍住了,使劲眨了眨眼睛,把那层水光逼回去,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
“那您要试多久?”
“不知道。”
徐言小声地问:“那您试的时候,我能在这里吗?”
“你不是已经在这里了吗。”李见松说。
“那我一直在这里,”徐言说,“您试多久,我就在这里多久。”
李见松没有说话。但他的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小到如果不是徐言一直在盯着他根本不会注意到。
那个弧度在说——好。
没有“好”字,但那个弧度就是“好”。
“老师。”徐言开口。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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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言往前倾身的时候,毯子从膝盖上滑下去,堆在地板上,像一摊融化的颜料,软塌塌地摊在那里,没有形状,但颜色很好看。他没有去捡,也没有在意。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面前这个人身上——那个坐在轮椅上、表情很平静、但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的人。
他抱住了他。
不是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性的、随时准备退开的抱。是那种想清楚了之后不需要再犹豫的抱。手臂从李见松的腋下穿过去,在背后合拢,掌心贴着他肩胛骨的位置,能感觉到那两块骨头在皮肤下面的形状,像蝴蝶收拢翅膀时的轮廓,硬硬的,但覆着一层薄薄的、温暖的肌肉。
他的脸埋进李见松的颈窝里。那个位置他已经很熟悉了——李见松发烧的时候他抱过,今天上午坐在他腿上的时候也靠过。他知道那个位置的温度,知道那里的皮肤比其他地方更薄、更敏感,知道那里的脉搏跳动的节奏,不快不慢。
李见松没有躲。
他没有说“徐言你在做什么”,没有说“这样不合适”,没有把手放在徐言的肩膀上轻轻推开。他什么都没有做,只是坐在那里,让徐言抱着他。他的身体在最初的半秒里僵了一下——很短的半秒,短到如果不是徐言贴得这么近根本感觉不到——然后慢慢松下来,像一幅绷了很久的画布终于被人从画框上取下来,卷起来,放在地上,让它休息。
“老师。”徐言的声音从他颈窝里传出来,闷闷的,湿湿的,带着一点鼻音。
“嗯。”
“您没有推开我。”
“嗯。”
徐言:“您上次说,可以抱,什么时候都可以。您说的是真的吗?”
李见松的手抬起来,落在徐言的背上。不是那种犹豫的、试探的、随时准备收回的落,是很笃定的、像画笔落在它该落的位置上一样的、精准的落。掌心贴着徐言肩胛骨之间的位置,那里有一小块被纱布覆盖的区域,他没有碰到伤口,刚好避开了,像在画一幅画的时候知道哪里该下笔、哪里该留白。
“是真的。”他说。
徐言把他抱得更紧了一点,是想把他嵌进自己身体里但又舍不得用力的、矛盾的紧。
他的手指在李见松的背上微微蜷着,指尖隔着那件薄薄的家居服,能感觉到布料下面的温度,比他的体温低一点,但不是很低,是那种刚好的、让人觉得很舒服的、想一直贴着的温度。
“老师。”他又叫了一声。
“嗯。”
徐言说:“您的心跳没有变快。”
“嗯。”
徐言:“您不紧张吗?”
李见松的手在他背上轻轻拍了一下,像在安抚一个问了很多问题的小孩。力道不轻不重,刚好是“我在听”的力度,不是“我在敷衍”,是“我听见了,你可以继续问”。
“紧张。”他说。
徐言从他颈窝里抬起头,看着他的脸。他们之间的距离很近,徐言能看见李见松睫毛的弧度和在光下呈现出微微的琥珀色的眼睛,能看见他鼻梁上那颗几乎看不见的浅色小痣。
“您紧张,但心跳没有变快,”徐言说,“我能感受得到。”
“因为我的身体,”李见松说,声音很轻,轻到像怕惊动什么,“有时候不听话。该快的时候不快,该慢的时候不慢。它有自己的节奏,不受我的控制。”
他停了一下,继续说:“但紧张是真的。”
徐言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
他重新把脸埋进李见松的颈窝里,鼻尖抵着他的脖子,能感觉到那层薄薄的皮肤下面,脉搏在安静地跳动。
“那就够了。”他说,声音闷闷的。
李见松愣了愣:“什么够了?”
“您说紧张是真的。那就够了。心跳快不快不重要,身体听不听话不重要。您说紧张是真的,我就相信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