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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效应发生 存在 消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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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学心理学课上听到“晕轮效应”时,苏莎行第一时间就想起了2012年的45路公交车。
那时她还不知道,当一个人对另一个人产生好感,会像给对方镀上一层光晕,连寻常的瞬间都会变得特别。
而她对周津渡的记忆,从一开始就裹着这样的光。
那年夏末,搬家工人把最后一个纸箱搬进10号楼时,苏莎行抱着书包蹲在单元门口,听妈妈说:“以后上学自己坐45路,站台就在路口,别错过车。”
苏莎行早已忘记他们的第一面,只记得是经常遇见,后来和朋友聊天,苏莎行才知道他叫周津渡,住隔壁9号楼,比自己大一届。
因为经常碰面,熟了后索性就一起等车上学回家。
可能对周津渡来说,这段小学交际或许只算“认识”,但对苏莎行而言是特别的记忆碎片。
真正让碎片拼成一幅画面的,是一个特别平凡的周五傍晚。
放学的公交车挤得连扶手都要抢,苏莎行和周津渡还有几个朋友挤在后排。
他正和朋友说着话,一位拎着菜篮的奶奶挤过来,笑着问周津渡的朋友:“小朋友最近学了什么呢?”
他朋友笑嘻嘻的说:“背月份单词!”
奶奶来了兴致:“那奶奶考考你?记得几个呀?”
“记得好多呢!January,February……March……四月……”朋友卡了壳,车里响起细碎的笑声。
周津渡忽然开口:“四月April。”
“May,June,July……”
苏莎行就这么侧头看着他,阳光透过车窗在他发梢晃出浅金的光。
很奇怪那句“April”莫名其妙地就落在她心里。后来很多年,她都想不通,不过就是个寻常片段,怎么会在记忆里扎根,甚至清晰得像昨天发生的事。
六年级时,周津渡初一了。
苏莎行很少再坐45路。爸爸的单位离学校近,中午她能去办公室的沙发上歇午觉,上下学也总由父母接送。偶尔趴在10号楼的阳台往下看,她会下意识往9号楼的方向望。
2015年秋天。
苏莎行站在初中校门口公告栏前,在攒动的人影里突然看见了周津渡。
他高了不少,正和同学说着什么,侧脸的轮廓比之前清晰了些。
苏莎行的心脏猛地跳起来,直到周津渡忽然转过头看见她。
对视。
她愣住了,周津渡却看着她笑着挥手:“苏莎行?好巧。”
初中,苏莎行数学总拖后腿,周津渡就成了她的专属答疑老师,不管是在公交车上,还是小区楼下,只要她问,他总会耐心讲。
有次讲等边、等腰三角形,公交车到了站还没讲完,两个人蹲在公交站的长椅旁,周津渡用树枝在地上画辅助线,指尖蹭上泥土也不在意;后来人多了,又绕到回家路上那家空置很久的店铺里。
玻璃蒙着层灰,阳光透进来是昏黄的,像老电影一样的滤镜。
周津渡趴在试卷上写解题步骤,笔尖划过纸页的声音很轻。
苏莎行其实没听进去多少,只觉得他手腕转动的弧度好看,呼吸偶尔落在她手背,像羽毛扫过,她只敢盯着试卷胡乱点头。
第二天试卷发下来,红勾占满了页面,苏莎行攥着试卷在公交站等了很久,想跟周津渡说“全对了”,却没等到他的身影。
学期末收拾东西时,她在收纳盒底层翻到了那张试卷,卷边有些磨损,周津渡写的解题步骤依然清晰。
她找了卷透明胶带,一点一点把卷边粘好,又从书架上抽下本厚厚的书,小心翼翼地把试卷夹在中间。
现在,她终于清楚的知道,自己喜欢周津渡,特别喜欢。
可这份喜欢裹着胆怯,让她变得别扭,一边想靠近,一边又忍不住疏远。
放学早了,她会故意在教室磨蹭,等初三教学楼的人走得差不多,再装作偶遇的样子跟周津渡打招呼;从他无意的话里知道他喜欢橘子味棒棒糖,她有时间就在小卖部买好多,分给朋友后,把橘子味的那根给他。
很傻,很幼稚。
一起回家的还有个同小区的男生,这个时候苏莎行遇见他们总叫那个男生的名字,很少跟周津渡说话。
苏莎行是不敢,可她表现出来的在别人眼里就是是另一种意思。
有次周津渡忽然问她:“我最近惹你生气了吗?怎么总不搭理我?”苏莎行的脸一下子烧起来,刚好到了10号楼楼下,她含糊地说“没有”,转身就走,连“再见”都忘了说。
这件事没人在提过。
后来小区里来了个比苏莎行低一届的学妹,明眼人都看得出学妹喜欢周津渡。她会主动凑上去跟他搭话,放学还跟着他走一段,连送零食都很大方。
苏莎行很嫉妒,嫉妒她的勇敢,于是她开始逃避开始躲着周津渡,放学就往公交车站跑,连抬头看9号楼的勇气都没有。
可那周周五,她还是没忍住,在站台等了很久。
学妹也来了,看见苏莎行就笑着凑过来聊天,后来去小卖部买了几根棒棒糖,包装纸在手里晃得刺眼。
45路公交车来了又走了一辆,周津渡才出现,穿着深蓝色校服,背着沉甸甸的书包。
苏莎行还没来得及打招呼,学妹就先跑了过去,叽叽喳喳说了好多话,周津渡偶尔点头,目光却往苏莎行的方向扫了扫。
苏莎行站在原地,手里攥着公交卡,觉得自己像个多余的人。
学妹被朋友叫走前,把一根橘子味的棒棒糖塞给周津渡,他推辞了几下,还是被硬塞进了口袋。
学妹走后,苏莎行的视线刚好撞上周津渡的,她笑笑慌忙移开视线。余光却看着周津渡走过来。
他把棒棒糖递到她面前,语气带着点无奈:“被强塞的,我不吃。”
苏莎行当然不能收,赶忙推辞:“不行不行,这是别人给你的。”
他挑了挑眉:“不能帮忙解决的话,那我丢喽。”
“……”这,不对吧。
手指碰到糖纸,有点烫。
她知道这是学妹送的,是那个喜欢周津渡的学妹送的,理智告诉她不能收,可指尖还是先一步接了过来,攥在手心放进口袋,直到糖纸都被汗浸湿。
那个词叫什么来着,鬼迷心窍。
后来她从朋友嘴里间接听说,周津渡拒绝了学妹,他说“只是朋友”,那天晚上,她对着天花板笑了好久,连妈妈问“怎么这么开心”都没敢说原因。
周津渡上了初三,课程越来越多,晚自习也加了时长,他们见面的次数渐渐少了。
苏莎行有过表白的念头,晚自习时在草稿纸上写了又划,笔尖把纸戳出小洞——她怕被拒绝,更怕连朋友都做不成,最后那些话还是烂在了草稿纸里。
她知道,自己一直胆小懦弱。
等周津渡初中毕业,苏莎行才知道他考去了全市最好的高中。
那时候手机还没普及到初中生人手一个,他们连联系方式都没留,唯一的关联,好像又变回了那两栋相邻的楼。
苏莎行初三那年,发现家附近的公交站有到周津渡高中的车,每天早上都能有六七成的概率碰到他。
他穿着高中的黑白校服,比以前更挺拔了,背着黑色的双肩包,偶尔会在公交车上背知识。哪怕只是在公交车上并排站着,不说话,苏莎行也觉得满足。
她知道周津渡有手机了,好几次在公交站想开口要联系方式,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怕被误会,怕周津渡觉得“没必要”,他们的交际好像本身就很少,没必要专门加联系方式。 她怕自己的小心思被看穿,最后只是看着他下车,说了句“再见”,然后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不知道从哪一天起,苏莎行再也没在公交上见过周津渡。
直到有天晚上,爸爸开车送她回家,路过路口时,她看见一个骑电瓶车的身影——是周津渡,穿着高中校服,车后座放着书包,风把他的校服外套吹得鼓起来。原来他换了骑车上学,不用再挤45路了。
那天之后,苏莎行跟父母软磨硬泡,说想自己走夜路回家。
家离学校九站路,很远。
自己也很傻。
晚自习结束后的天已经黑透了,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沿着路边慢慢走,眼睛总盯着马路,就为了看一眼周津渡的背影。可走了几周,也只见过两次,每次都是远远看见,后来便慢慢放弃了,只是偶尔路过路口,还是会下意识寻找。
中考成绩出来那天,苏莎行查完成绩知道自己考进了一所普通高中,跟周津渡的学校是反方向。
她开始住校,一个月才回一次家,回家时也很少再去小区门口的公交站。怕看到熟悉的身影,又怕看不到。
高中前两年,她疑似见过周津渡两次,都是在回家的路上看见的背影,穿着高中校服,骑着电瓶车,一晃就过去了,哪怕是模糊的身影,她的心脏还是会不受控制地狂跳。
现在。
苏莎行在外地读大学,收拾旧物时翻出了那本夹着试卷的书。
周津渡的字迹还很清晰,连当年沾上的泥巴都在纸上留下了淡淡的痕迹。
他们已经很久没见了。
一股难言的情绪涌上来。
苏莎行忽然想起心理学课上老师说的“晕轮效应”——当你对一个人有好感时,会不自觉地给他镀上一层光晕,连他寻常的举动、普通的话语,都会变得特别。
没人知道,从April开始,她就给周津渡镀上了这种光晕,所以那些看似平淡的瞬间,才成了独属于她的独家记忆。
很遗憾,不会再有这种回忆了。
苏莎行对着试卷笑了笑,或许不喜欢了,只是执念。
可哪怕如此,那段被晕轮笼罩的日子依旧会让她忍不住去怀念。
毕竟那是她第一次,那样认真地喜欢一个人。
苏莎行合上书,转头在电脑上敲下最后一段话。
“一个九号楼一个十号楼,这样都不能相见。”
“我想。我们应该不会再见了。”
窗外的车鸣声渐远,她对着屏幕,轻轻眨了眨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