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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暗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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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十一点,外滩的灯火开始逐渐稀疏。
苏洛站在窗前,望着江面上最后一班游船缓缓驶过,船上的彩灯在水面投下破碎的倒影。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苏淮端着两杯热茶走过来,递给他一杯。
“睡不着?”苏淮问。
苏洛接过茶,点了点头。从傍晚谈到深夜,他们几乎把能说的都说了——关于马修,关于母亲,关于父亲,关于他们自己。但话说得越多,那些悬而未决的问题反而越清晰,像黑暗中的礁石,在潮水退去后一一显露。
苏淮在他身边站定,两人并肩望着窗外的夜景。隔着几厘米的距离,谁也没有靠近,谁也没有退开。
“马修提到过,母亲生前给他寄过最后一封信。”苏洛忽然说,“在那封信里,她说如果我们‘在苏擎宇的庇护下生活得很好’,就永远不要打扰我们。你觉得……我们算生活得好吗?”
苏淮沉默了片刻:“我不知道。物质上,我们从不缺任何东西。但精神上……”
他没有说完,但苏洛明白他的意思。精神上,他们从小就被撕裂成两半——一半要成为父亲期待的完美继承人,一半要压抑那些来自母亲的、无法被规训的本能。苏淮选择了服从,苏洛选择了反抗,但殊途同归,他们都没有得到真正的自由。
“如果我当时没有去巴黎,”苏洛轻声说,“如果我留在上海,按照父亲的安排生活……我们会怎么样?”
“你会恨我。”苏淮说,“恨我,恨父亲,恨这个家。然后慢慢枯萎,像妈妈一样。”
苏洛转头看他,苏淮的侧脸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冷峻,但眼睛里有一种深藏的温柔。
“所以让你离开,是我做过最正确的决定。”苏淮继续说,“尽管那让你恨了我三年,尽管那让我们错过了三年。但至少,你活着,你画画,你成为了你想成为的人。”
“可我也失去了你。”苏洛说。
苏淮终于转头看他。他们的目光在夜色中相遇,像两条终于交汇的河流。
“现在,你不需要失去了。”苏淮轻声说。
这句话在空气中停留了很久,久到苏洛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他想说什么,但喉咙发紧,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苏淮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微蹙。
“是李明。”他接起电话,“怎么了?”
电话那头,李明的声音急促而紧张:“苏总,出事了。老爷刚才紧急召集了董事会,提议撤销您副总裁的职务,理由是‘个人能力不足以胜任’。林家的人也在场,他们……”
苏淮的脸色瞬间变了:“什么时候的事?”
“一个小时前。会议已经结束了。老爷还说,明天会正式发布公告。”李明顿了顿,“苏总,他这是在逼您。”
挂断电话,苏淮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苏洛看着他,第一次在这个永远从容不迫的人脸上看到了茫然。
“父亲……”苏淮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他把我从副总裁的位置上撤了。”
苏洛感到一阵寒意。“因为你那天和他摊牌了?”
“应该是。”苏淮苦笑,“我以为他至少会给我一些时间考虑,没想到动作这么快。看来,他是铁了心要让我听话。”
“那你怎么办?”
苏淮走到沙发边坐下,揉了揉眉心:“不知道。公司的业务我一直都有参与,很多项目是我在负责。如果突然撤掉我,短期内会乱成一团。但父亲显然不在乎这些,他更在乎的是……让我明白谁说了算。”
苏洛在他旁边坐下。“会不会还有其他原因?比如,他知道了我们见过马修?”
苏淮摇头:“不可能。我们的人很可靠,马修那边也很谨慎。这只是父亲一贯的手段——用权力威胁,让我屈服。”
两人陷入沉默。窗外,远处的陆家嘴灯火通明,那些摩天大楼里的人们大概永远不会知道,在这个城市的某个角落,一个家族的暗战正在悄然升级。
“哥,”苏洛忽然说,“你想过彻底离开吗?”
苏淮看向他:“离开?”
“离开苏家,离开公司,离开这一切。”苏洛说,“就像我当年离开一样。”
苏淮沉默了很久。这个念头他不是没有过,尤其在最近几年,每当被父亲的控制压得喘不过气时,他都会幻想另一种生活——也许是在某个海边城市开一家小书店,也许是去欧洲某个小国家定居,也许是……和苏洛一起,重新开始。
但幻想终究是幻想。他是苏家长子,从小被教育要承担责任。即使父亲不是亲生父亲,即使这个家族充满谎言,但他毕竟在这里长大,这里有母亲留下的痕迹,有他和苏洛共同的回忆。他能就这样一走了之吗?
“我不知道。”他最终诚实地说,“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做到像你那样决绝。”
苏洛靠近他一些,两人的肩膀轻轻相触。“你不需要像我一样。你可以走你自己的路。”
苏淮转头看他,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他伸手,轻轻揽过苏洛的肩膀,让弟弟靠在自己肩上。这个姿势如此自然,仿佛他们从未分离过那三年。
“无论走哪条路,”苏淮轻声说,“只要你在我身边就好。”
苏洛闭上眼睛,感受着苏淮的体温和心跳。这个怀抱他渴望了太久,久到几乎忘记它的温度。此刻,在风暴即将来临的前夜,他们终于可以暂时放下一切,只是这样静静地依偎。
——
第二天清晨,苏淮很早就出门了。他要去公司处理一些紧急事务,尽管已经被撤职,但交接工作还需要他亲自完成。
苏洛独自留在公寓里,站在窗前看着楼下苏淮的车消失在车流中。然后他回到沙发边,打开电脑,开始搜索关于马修·雷诺的更多信息。
昨天他们谈了很多,但关于马修本人,苏洛其实了解得很少。他知道马修是法国著名雕塑家,知道他在蓬皮杜有常设展,知道他隐居多年很少露面。但这些都太表面了,他想了解的是更深入的东西——马修的为人,马修的生活,马修这些年是如何度过的。
搜索引擎给出了大量结果:艺术评论、展览报道、采访记录。苏洛一一点开,仔细阅读。有一篇五年前的专访引起了他的注意,记者问马修为什么选择隐居,马修的回答是:“有些人的离开,会让你对这个世界失去兴趣。但你还是得活着,因为你需要等待。”
等待。等待什么?记者追问。
马修没有回答,只是指了指窗外的天空。
苏洛看着这段文字,眼眶有些发热。他知道马修在等什么——在等一个可能永远不会到来的重逢,在等一个已经消失在另一个世界的爱人。而他,这个等待的产物,在二十二年后终于找到了他。
手机震动,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苏洛先生,我是张伟明律师。您父亲希望与您面谈,时间地点由您定。请回复是否方便。」
苏洛盯着这条短信,心跳加速。父亲终于找上门了。他预料到这一天会来,但没想到这么快。
他想了想,回复:「明天下午三点,外滩源咖啡馆。」
发完这条短信,他立刻给苏淮发了消息:「父亲通过张律师约我明天见面。」
苏淮的回复很快传来:「我陪你去。」
「不用,我自己可以。」
「我说了,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面对。」
苏洛看着这条回复,嘴角微微上扬。尽管前路未卜,但有这句话,就够了。
——
第二天下午两点五十分,外滩源咖啡馆。
这是一家隐藏在圆明园路老建筑里的精品咖啡馆,环境安静,客人稀少。苏洛提前到达,选了一个靠窗的座位,可以清楚看到外面的街道。他不确定父亲会不会亲自来,但无论谁来,他都准备好了。
三点整,一辆黑色的宾利停在咖啡馆门口。车门打开,下来的人让苏洛微微一惊——不是张律师,而是苏擎宇本人。
他穿着深灰色的定制大衣,头发一丝不苟,走路的姿态依然是那个掌控一切的企业家。但当他走进咖啡馆,摘下墨镜看向苏洛时,苏洛在他眼中看到了一丝陌生的情绪——疲惫,还有某种难以名状的复杂。
“坐吧。”苏洛先开口,语气平静。
苏擎宇在他对面坐下,点了杯美式。两人之间隔着小小的圆桌,像谈判的双方,而不是父子。
“三年了。”苏擎宇开口,“你变了很多。”
“你也是。”苏洛说,“老了。”
苏擎宇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眼神微微闪动。“我知道你恨我。”
“恨你?”苏洛轻笑,“不,我不恨你。我只是可怜你。”
“可怜?”
“可怜你用尽一生,去追求一个永远不会爱你的人。”苏洛直视着他的眼睛,“可怜你明明知道真相,却还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可怜你活在自己编织的牢笼里,还要把所有人都关进去。”
苏擎宇的脸色变了。他握着咖啡杯的手微微颤抖,但很快控制住。
“你知道多少?”他问,声音低沉。
“全部。”苏洛说,“母亲和马修的事,你和母亲的婚姻,还有……我们不是你的孩子。”
最后几个字说出口时,苏洛看到苏擎宇的脸彻底失去了血色。他像被人抽空了所有力气,靠在椅背上,久久没有说话。
咖啡馆里很安静,只有轻柔的爵士乐和偶尔传来的杯碟碰撞声。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在他们之间投下斑驳的光影。
“什么时候知道的?”苏擎宇最终问。
“前几天。在巴黎,我见到了马修。”
苏擎宇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一瞬间,他看起来不再是那个强势的商人,而是一个疲惫的老人。
“我找了那个人二十多年。”他说,声音沙哑,“从清如嫁给我开始,我就在找。我想知道,我到底输给了谁。但我一直没有找到。她把他藏得太深了。”
“他不会让你找到的。”苏洛说,“他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
苏擎宇睁开眼睛,看着苏洛:“那你呢?你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还敢来见我?”
“因为你不会在这里对我动手。”苏洛平静地说,“这里到处都是人,外面还有监控。而且,你亲自来见我,说明你不想让更多人知道这件事。”
苏擎宇盯着他看了很久,最终苦笑了一下:“你比你哥哥聪明。”
“不,我只是比你想象的更了解你。”苏洛说,“说吧,你想要什么?”
苏擎宇沉默了片刻:“日记。我知道清如的日记在你手里。我要它。”
“为什么?”
“因为那里面的东西,足以毁掉这个家族。”苏擎宇的声音低沉而急促,“不只是我的秘密,还有清如的,还有你们的身世。一旦公开,整个苏家都会完蛋。你不在乎苏家,我不勉强。但你自己呢?你的艺术事业呢?你以为那些追捧你的人,会继续支持一个身世不明、母亲疑似自杀、父亲可能是别人的画家吗?”
苏洛的手指在桌下握紧了。他知道父亲说的有道理——艺术圈表面光鲜,实则残酷。一旦这些隐私被公开,那些曾经赞美他的评论家,会第一个掉转枪口。
“我可以给你另一个选择。”苏擎宇继续说,“把日记交给我,你继续回巴黎做你的艺术家。我会撤掉对你的封杀,还会资助你的画展。你和你哥哥的事……我可以当做不知道,只要你们保持距离。”
“保持距离。”苏洛重复这个词,冷笑,“就像你强迫妈妈和马修保持距离一样?”
苏擎宇的表情僵硬了。
“你知道吗,”苏洛说,“我本来可以恨你。你毁了妈妈的一生,你毁了我们的童年,你让这个家变成了牢笼。但我现在不恨你了,因为我看到,你自己也是这个牢笼里的囚徒。”
他站起来,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小的U盘,放在桌上。
“日记的原件不在我手里,但这里有复印本。你可以拿走,可以销毁。但你要知道,真正的原件,在一个你永远找不到的地方。如果我出了任何意外,它会立刻公之于众。”
苏擎宇看着那个U盘,眼神复杂。
“这是我的条件。”苏洛继续说,“第一,停止对我哥的一切打压。第二,撤销对我的封杀,但我不需要你的资助。第三,你和我哥的订婚,必须取消——林薇是无辜的,她不该被卷入这场游戏。第四,也是最重要的,永远不要再干涉我和我哥的关系。我们之间是什么,与你无关。”
苏擎宇的脸色变幻不定,最终归于平静。“如果我不答应呢?”
“那你就赌一把。”苏洛说,“赌我在乎的艺术事业,比真相更重要。”
两人对峙着,咖啡馆里的音乐似乎也变得紧张起来。
最终,苏擎宇伸手,拿起了那个U盘。他站起来,看着苏洛,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愤怒,挫败,还有一丝苏洛看不懂的东西。
“你很像她。”他说,“像清如。一样的固执,一样的决绝。”
“谢谢。”苏洛说,“这是我听过最好的赞美。”
苏擎宇转身离开,背影在午后的阳光中显得有些佝偻。宾利车驶离,消失在街道尽头。
苏洛坐回椅子上,端起已经凉透的咖啡,一饮而尽。他的手在微微颤抖,但心却异常平静。
他赢了。至少,这一局。
但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