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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上海,上海 浦东机场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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浦东机场的到达大厅里,苏淮站在落地窗前,望着停机坪上起降的飞机。手臂上的伤口隐隐作痛,提醒着他巴黎那个血腥的夜晚。三天过去了,他几乎没有合眼——处理公司事务、应付父亲的质询、安抚林家的疑虑,同时分分秒秒都在担心着留在巴黎的苏洛。
手机震动。是苏洛的每日报平安信息,一个简单的句号。苏淮看着那个句号,紧绷了三天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点。但今天不同——按照计划,苏洛应该已经见过马修·雷诺了。
他回复:「见面顺利吗?」
对方没有立即回复。苏淮盯着屏幕,等待的每一秒都被拉得很长。
十分钟后,苏洛的回复来了:「见了。有太多要告诉你。晚上电话?」
有太多要告诉你。这五个字让苏淮的心悬了起来。他预感到,那个“太多”里,藏着足以改变一切的东西。
「好。我等你。」他回复。
司机已经在停车场等候。车驶出机场,汇入上海的车流。这座城市永远那么忙碌,那么光鲜,每个人都像齿轮一样在巨大的机器中运转。苏淮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却感到前所未有的陌生。这真的是他的家吗?这个城市,这个家族,这个他用了二十多年时间试图融入的世界?
手机再次响起,是父亲。苏淮深吸一口气,接起来。
“回来了?”苏擎宇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冷静,听不出情绪。
“刚到。”
“直接来公司。三点钟有个会,关于你弟弟的。”父亲顿了顿,“他那些荒唐事,该有个了结了。”
电话挂断了。苏淮握着手机,指节泛白。荒唐事。父亲用这三个字定义了苏洛全部的痛苦,他们之间全部的挣扎,母亲用一生试图逃离的牢笼。
“去公司。”他对司机说。
——
苏氏集团总部大楼矗立在浦东核心地段,六十层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阳光。苏淮穿过大堂时,前台的小姑娘悄悄看了他一眼——他手臂上隐约可见的绷带,脸上难以掩饰的疲惫,都和平时那个永远从容优雅的苏家大公子判若两人。
电梯一路上升,数字跳动,最终停在五十八层。父亲的办公室占据了整整半层,落地窗外是整个上海的壮丽景色,但里面的人从不欣赏风景——风景只是权力的背景板。
苏擎宇坐在巨大的红木办公桌后,正在签署文件。他抬头看了苏淮一眼,目光在他手臂上停留了一瞬。
“坐吧。”
苏淮在他对面坐下,父子之间隔着整张桌子的距离,像是谈判,而不是亲人会面。
“巴黎的事,听说了。”苏擎宇放下笔,“画廊被砸,你受伤,你弟弟下落不明。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我想知道,谁派去的人。”苏淮直视着父亲的眼睛。
苏擎宇冷笑一声:“你觉得是我?”
“难道不是吗?”
父子对视,空气仿佛凝固了。苏擎宇靠回椅背,手指轻敲桌面,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你弟弟手里有不该有的东西。我只是让人去拿回来。暴力?那是执行者的自作主张。”他的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讨论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倒是你,苏淮,我应该提醒过你多少次?不要掺和这件事。”
“他是我的弟弟。”
“他是苏家的耻辱。”苏擎宇的声音陡然变冷,“从小就不安分,像他那个母亲一样,满脑子不切实际的东西。我容忍了他去巴黎,容忍了他那些乱七八糟的画作,但他不该把手伸到不该伸的地方。”
苏淮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窜起。母亲的日记,那些关于真相的记录,让父亲如此恐惧。那个“不该伸的地方”,究竟是什么?
“日记里有什么?”他直接问。
苏擎宇的眼神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但很快收敛。“那是你母亲的东西,与你无关。”
“与我无关?母亲已经去世十年了,她的日记为什么值得你派人去抢?”
苏擎宇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苏淮。阳光在他身后形成一个刺眼的轮廓。
“有些事,你不知道更好。”他的声音有些低沉,“你只需要知道,我在保护你,保护这个家族。你弟弟的任性,可能会毁掉一切。”
“保护?”苏淮也站了起来,“用暴力保护?用谎言保护?就像你对母亲做的那样?”
苏擎宇猛地转身,眼神中闪过一丝苏淮从未见过的情绪——愤怒,还有别的什么,一闪即逝。
“你母亲的事,不要提。”他咬着牙说,“那个女人的死,是她自己的选择。”
苏淮的拳头握紧了。他想起母亲最后那些年日益枯萎的笑容,想起她总是独自坐在画室里发呆的背影,想起她曾经在某个深夜抱着年幼的他哭泣——那些画面,那些被压抑的记忆,此刻全部涌上心头。
“她爱过别人,对吗?”苏淮轻声说,“在巴黎,在嫁给你之前。那个人,才是她真正爱的人。”
空气仿佛被抽空了。苏擎宇的表情凝固了,像一尊突然失去生命的雕像。
“你……怎么知道?”
“猜的。”苏淮说,“但你的反应证实了。”
苏擎宇缓缓坐回椅子上,那一瞬间,他看起来像老了十岁。那个永远强势、永远掌控一切的父亲,第一次在苏淮面前露出了一丝脆弱。
“你母亲……”他开口,声音沙哑,“是我这辈子唯一的失败。我给她一切——地位、财富、家庭,但她永远不满足。她总是看着远方,看着那个她回不去的巴黎,那个该死的法国男人。”
苏淮屏住呼吸。他从未听父亲如此直接地谈起母亲。
“我娶她的时候,她肚子里已经有了。”苏擎宇继续说,每一个字都像从他体内剜出的血肉,“我知道,但我还是娶了她。我以为时间可以改变一切,我以为只要我对她足够好,她就会忘记过去。但她没有。她从来没有。”
他抬起头,看着苏淮,眼神复杂得难以解读:“我一直想知道,你们……是不是我的孩子。”
这个疑问,横亘在苏淮与苏洛二十多年人生中的最大秘密,终于被亲口说了出来。尽管早有预感,但亲耳听到父亲说出这句话,苏淮还是感到一阵眩晕。
“所以,这就是你为什么对我们这么冷漠。”苏淮说,“尤其是对苏洛。因为他最像她。”
“像她,是的。”苏擎宇低声说,“每一次看到他画画,我就想起她坐在画架前的样子。每一次看到他笑,我就想起她曾经为别人笑过。我恨他,因为恨他,就是恨那个偷走我妻子心的男人。”
办公室里陷入长久的沉默。窗外的阳光依然灿烂,但屋内却像笼罩在阴影中。
“你知道那个男人是谁吗?”苏淮最终问。
苏擎宇摇头:“我没找到。清如藏得很深,从未提过他的名字。但我一直……一直在找。我需要知道,我输给了谁。”
这个答案让苏淮感到一阵荒谬的悲哀。父亲用一生寻找一个情敌,却在这个过程中,失去了自己的两个儿子。
“我不会再帮你找他了。”苏淮站起来,“也不会再帮你对付苏洛。”
苏擎宇抬头看他,眼神恢复了平日的锐利:“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你可能会把我从继承人的位置上除名,意味着你可能会切断我的经济来源,意味着你可能像对付苏洛那样对付我。”苏淮平静地说,“我都知道。但我已经受够了。”
他转身走向门口。在拉开门之前,他回头看了父亲最后一眼——那个曾经在他心中无比高大的男人,此刻蜷缩在巨大的办公椅中,像一个被抽空灵魂的空壳。
“父亲,”他说,“你失去母亲,不是因为那个法国男人。而是因为你从不知道,爱一个人,不是占有她。”
门在他身后关上。
——
傍晚,苏淮回到自己的公寓。这是一个位于外滩的顶层复式,落地窗外是黄浦江的夜景。他脱掉外套,解开衬衫袖口,露出渗出血迹的绷带。他需要换药,但他没有动,只是站在窗前,看着城市灯火倒映在江面上,像无数破碎的星光。
手机响起。这一次是视频通话,苏洛。
屏幕亮起,露出苏洛的脸。他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但表情异常平静。
“哥。”他轻声说。
“洛洛。”苏淮看着屏幕里的弟弟,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
“我见到他了。”苏洛说,“马修·雷诺。他是……我们的父亲。”
尽管早有准备,但听到这句话被亲口说出来,苏淮还是感到一阵天旋地转。他扶住窗框,稳住身体。
“他……他怎么说?”
苏洛开始讲述——马修与母亲的爱情,母亲的被迫离开,那个用一生等待却最终失去一切的男人,以及,关于他们身世的全部真相。苏淮静静地听着,偶尔问一两个问题,大部分时间只是看着苏洛的脸,在那张熟悉的脸上寻找着另一个人的影子。
“他长什么样?”苏淮问。
苏洛把镜头转向马修的照片——一个瘦削的老人,灰白的头发凌乱,但眼睛明亮锐利。苏淮仔细看着那张脸,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和自己相似的轮廓。
“他说愿意帮我们。”苏洛把镜头转回自己,“对抗父亲。”
“我刚和父亲谈过。”苏淮说,“他知道母亲有爱人,但不知道是谁。他一直在找。”
“如果他知道了……”
“他不会从我们这里知道。”苏淮说,“至少在确保你安全之前。”
两人隔着屏幕对视。几千公里的距离,几十年的秘密,此刻全部压缩在这个小小的屏幕里。
“哥,我想回来。”苏洛忽然说,“不是逃跑,是面对。我想回来见父亲,告诉他真相。”
“太危险了。”
“比留在巴黎更危险吗?父亲的人已经找到我了。下一次,可能会更直接。”苏洛的声音平静而坚定,“我想和你一起面对。就像你说的,这一次,我们一起。”
苏淮闭上眼睛。他知道苏洛说的对,但他更知道,让苏洛回来,意味着什么。
“好。”最终他说,“但你必须按照我的安排。我会让人去接你,走安全的路线。到了之后,先住在我这里,不要露面,等我安排好一切。”
苏洛点头:“好。”
“洛洛,”苏淮轻声说,声音有些沙哑,“对不起。为所有的事。为你需要独自承受的一切。”
屏幕那端,苏洛的眼睛又红了。他深吸一口气,勉强笑了笑:“别道歉。只要……只要这一次,别放开我的手。”
“不会了。”苏淮说,像多年前承诺过无数次那样,“永远都不会了。”
通话结束。苏淮站在窗前,望着上海的万家灯火。这座他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城市,第一次让他感到陌生和冰冷。但与此同时,他心中也第一次有了一种奇异的温暖——那是知道真相后的释然,也是即将与弟弟再次并肩的期待。
无论前路如何,至少这一次,他们不会再分开。
窗外,黄浦江静静流淌,载着城市的灯火,流向远方的大海。而在几千公里外的巴黎,苏洛正在收拾行装,准备踏上回家的路。
这条路,通向真相,也通向风暴的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