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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黎明的秘密 ...

  •   清晨五点,巴黎的天空还是深蓝色,东方地平线隐约透出一丝苍白。雨停了,街道湿漉漉地反射着零星的路灯光。

      苏洛趴在床边睡着了,手还轻轻搭在苏淮未受伤的手臂上。苏淮先醒来,他没有动,只是侧头看着弟弟的睡颜。苏洛的眼下有浓重的阴影,即使在睡梦中眉头也微微皱着,仿佛连梦境都不肯给他片刻安宁。

      三年来,苏淮第一次有机会这样安静地看着他。上一次如此近距离,还是在威尼斯那个阳光灿烂的早晨,苏洛在他怀中醒来,慵懒地蹭着他的肩膀,像只餍足的猫。那时他们以为有一周时间可以挥霍,以为未来还有选择。

      现在他知道,选择从来不在他们手中。

      苏淮小心地抽出手臂,动作轻缓地坐起身。伤口缝合处传来阵阵钝痛,他咬紧牙关,没有发出声音。他需要联系上海那边,需要知道昨晚事件的后继影响,需要重新评估父亲的行动。

      手机已经沉在卢森堡公园的喷泉池底,他借用了伊莎贝尔家的座机,拨通了一个只有少数人知道的号码。

      “是我。”电话接通后,他低声说。

      那头的助理李明明显松了口气:“苏总!您没事吧?昨晚我们联系不上您,画廊那边好像出了事,但等我们的人赶到时,警察已经封锁了现场……”

      “警察?”苏淮心头一紧,“有人报警了?”

      “是的,邻居听到打斗声报的警。现场有血迹和打斗痕迹,但没有抓到人。画廊里一些画作被损毁……”李明顿了顿,声音更低,“苏先生,老爷今早六点有个紧急会议,主题是‘家族资产风险管理’,我怀疑……”

      “他要把苏洛从家族信托中除名。”苏淮替他说完,语气平静得可怕,“还有呢?”

      “还有……林小姐那边,老爷已经亲自致电解释,说是‘竞争对手的恶意破坏’。林小姐表示理解,但林太太似乎不太满意,要求增加婚前协议的保障条款。”

      苏淮闭上眼睛。父亲的行动比他预想的更快、更狠。除名意味着苏洛将彻底失去经济来源;而林家施压,则是要将这桩婚姻的锁链扣得更紧。

      “苏总,您什么时候回来?这里的情况……需要您亲自处理。”

      “今天下午的航班。”苏淮说,“在我回来之前,尽可能拖延父亲的任何决定。尤其是关于苏洛的。”

      “我尽力。但老爷的脾气您知道……”

      “我知道。”苏淮打断他,“尽力就好。”

      挂断电话,他转身发现苏洛已经醒了,正静静地看着他。

      “你要回去?”苏洛坐直身体,声音带着晨起的沙哑。

      “必须回去。”苏淮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渐渐亮起的天空,“父亲已经开始行动了。如果我不在,他会做出更极端的事情。”

      苏洛沉默了几秒:“那我呢?按照原计划躲到普罗旺斯去?”

      苏淮转过身,眼神复杂:“我希望你去。但我知道你不会。”

      “是的,我不会。”苏洛站起来,走到他身边,并肩看着窗外的巴黎晨光,“告诉我,昨晚你提到母亲在巴黎可能有旧识。你觉得会是谁?”

      苏淮回忆着:“母亲年轻时在巴黎留学过两年,学习油画。她很少提起那段时光,只说那是她一生中最自由的时期。父亲不喜欢她谈论巴黎,每次提起都会发脾气。”

      “也许她在巴黎有爱人。”苏洛轻声说,“一个父亲不知道,或者不愿承认的爱人。”

      这个可能性像一道闪电,划破了笼罩在他们身世之谜上的浓雾。如果母亲在巴黎有过一段感情,如果那个人才是他们的生父……

      “我们需要找到那个人。”苏洛继续说,“如果他还活着,如果他还记得母亲。”

      “即使找到了,又能怎样?”苏淮问,“二十多年过去了,他可能已经有了自己的家庭和生活。我们的出现,只会打破他的平静。”

      “那我们就悄悄看一眼。”苏洛转头看着他,“只看一眼,知道我们来自哪里,知道这世界上还有另一个人,可能拥有和妈妈一样的眼睛,一样的笑容……然后我们就离开。至少,我们知道了真相。”

      苏淮看着弟弟眼中的渴望,那是一个孩子对归属感的本能追寻。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一直扮演着保护者的角色,却从未真正问过苏洛想要什么。

      “好。”最终,他说,“但你必须答应我,无论找到什么,无论真相是什么,你都要先保证自己的安全。如果感觉到任何危险,立刻停止,离开。”

      苏洛点头:“我答应。”

      楼下传来咖啡的香气和轻微的脚步声。伊莎贝尔已经起床了。两人下楼时,她正在厨房准备早餐,桌上放着新鲜的可颂和咖啡。

      “早。”她看了苏淮一眼,“脸色还是不好,但比昨晚强多了。伤口怎么样?”

      “还好。”苏淮在桌边坐下,“伊莎贝尔,我需要借用你的关系网。我们在找一个可能的人——他二十多年前在巴黎生活,可能是个艺术家,或者艺术圈相关的人。与我母亲,顾清如,有过交集。”

      伊莎贝尔倒咖啡的手顿了顿:“顾清如……这个名字有点耳熟。”她思考着,“二十多年前……我想起来了!‘清如’,对,是有一个中国女画家用过这个笔名。她在玛黑区的一个小画廊办过展览,当时还挺受关注。我那时刚开始做策展人助理,听说过她。”

      苏洛的心跳加速:“你还记得更多吗?比如她的朋友、老师,或者……特别的人?”

      伊莎贝尔坐下来,努力回忆:“那是很久以前了……我记得她的导师是让-皮埃尔·勒布朗,一位相当传统的学院派画家。至于朋友……”她忽然拍了下手,“对了!她当时和一群年轻艺术家走得很近,包括一个叫马修·雷诺的雕塑家。他们被称为‘塞纳河左岸的叛逆者’,因为作品风格很前卫,和当时的学院派格格不入。”

      “马修·雷诺。”苏淮重复这个名字,“他现在还在巴黎吗?”

      “在,而且很有名。”伊莎贝尔说,“他是现在法国当代艺术的重要人物之一,在蓬皮杜艺术中心有常设展位。他的工作室在蒙马特,但我听说他脾气古怪,很少见客。”

      苏洛和苏淮对视一眼。这可能是他们目前唯一的线索。

      “我需要见他。”苏洛说。

      “不容易。”伊莎贝尔摇头,“马修这些年几乎隐居了,只通过代理人处理一切事务。而且……如果他和你们母亲真的有特殊关系,他未必愿意见你们,尤其是以这种方式。”

      “那我们换个方式。”苏淮思考着,“不以儿子的身份,而是以艺术家的身份。苏洛,你带着你的作品去,说要请教。艺术家之间,总有一些话题可以谈。”

      苏洛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是说,用《禁忌之果》?”

      “那是你最个人、也最像母亲风格的作品。”苏淮说,“如果他真的认识母亲,一定能看出其中的联系。”

      计划迅速成型。伊莎贝尔会尝试通过艺术圈的关系联系马修的工作室;苏洛准备作品资料;而苏淮,尽管不情愿,但必须在下午飞回上海——他必须稳住父亲,为苏洛的调查争取时间。

      早餐后,苏淮在书房里写了两封信。一封给苏洛,嘱咐他各种注意事项和安全措施;另一封给伊莎贝尔,是一张空白支票和一句手写的话:“请保护他,无论代价。”

      当他把信交给伊莎贝尔时,这位见惯世面的法国女人也露出了动容的神色。

      “你真的很爱他。”她说。

      “这是我的罪孽,也是我的救赎。”苏淮回答。

      另一边,苏洛正在阁楼收拾要带给马修看的作品资料。他选择了《禁忌之果》的高清照片,以及几幅早期作品,那些明显受到母亲风格影响的作品。

      当他翻到一幅十六岁时画的素描——母亲在花园里看书的侧影——时,手指微微颤抖。画中的母亲还很年轻,笑容温柔,眼神明亮,完全不是他记忆中那个日渐憔悴、沉默寡言的女人。

      如果母亲真的在巴黎有过另一段人生,如果她真的爱过另一个人……那么她回到中国,嫁给父亲,生下他们,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准备得怎么样了?”苏淮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苏洛抬头,看见哥哥已经换好了衣服——伊莎贝尔找来的衬衫和西装,勉强合身。他手臂上的绷带在衬衫袖子下隐约可见,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恢复了平日的冷静。

      “差不多了。”苏洛合上资料夹,“你要走了?”

      “一小时后去机场。”苏淮走进房间,环顾这个狭小但充满苏洛气息的空间,“答应我,无论发生什么,每天晚上给我发一条信息,哪怕只是一个句号。让我知道你是安全的。”

      苏洛点头:“你也是。父亲那边……”

      “我会处理。”苏淮打断他,语气坚定,“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他伤害你。”

      苏洛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两人之间只隔着一步的距离,空气中有某种紧绷的东西在流动。

      “哥,”苏洛轻声说,“如果找到马修·雷诺,如果他真的是……你会想知道吗?”

      苏淮沉默了很长时间。“我不知道。但如果那是你想知道的,我会陪你一起面对。”

      这是苏淮能给出的最大承诺——不是代替弟弟做决定,而是陪他一起面对未知的真相。

      苏洛忽然伸手,轻轻碰了碰苏淮受伤的手臂上方。“疼吗?”

      “还好。”

      “你撒谎的时候,右眉毛会微微上扬。”苏洛说,“从小就这个习惯。”

      苏淮愣了一下,然后无奈地笑了:“只有你能看出来。”

      “只有我了解你。”苏洛低声说,“就像只有你了解我一样。”

      这句话在空气中悬浮,承载了太多无法言说的情感。苏淮伸出手,似乎想抚摸弟弟的脸颊,但在最后一刻停住了,转而拍了拍他的肩膀。

      “该走了。”他说,声音有些沙哑。

      楼下,伊莎贝尔安排的司机已经在等待。苏淮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苏洛。晨光中,弟弟的身影显得单薄而坚定,像一棵在悬崖边生长的树,根系深入裂缝,枝叶却伸向天空。

      “等我回来。”苏淮说。

      “我等你。”苏洛回答。

      车驶出庭院,消失在巴黎清晨的街道尽头。苏洛站在门口,直到完全看不见车影,才转身回到屋里。

      伊莎贝尔递给他一杯新煮的咖啡:“他走了?”

      “嗯。”

      “你们兄弟……”伊莎贝尔斟酌着词句,“关系很特别。”

      苏洛接过咖啡,没有否认。“我们曾经以为,可以特别到超越一切界限。现在我们知道,有些界限,生来就是为了让人痛苦的。”

      “痛苦也是艺术的一部分。”伊莎贝尔说,“现在,让我们专注于眼前的事。我已经联系了马修工作室的助理,说有重要作品想请马修先生指点。他们同意见面——明天下午三点,在蒙马特的工作室。你只有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可能改变一生的二十分钟。

      苏洛点点头:“足够了。”

      他走到窗边,看着巴黎彻底苏醒。阳光刺破云层,洒在湿漉漉的屋顶上,整座城市闪闪发光,仿佛昨夜的黑暗和血腥从未存在。

      但苏洛知道,黑暗从未真正离开。它只是暂时退去,等待下一次降临。而他和苏淮,正走在一条越来越窄的路上,前方可能是真相,也可能是更深的深渊。

      唯一的安慰是,这一次,他们不再逃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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