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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槐君(2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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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风摇扶着腰走过去打开门,晏淮站在门外,手里捧着个医疗包,他垂眼看了一下她:“你昨晚撞在那石头上,肯定是肿了,我给你拿了些药。”
她皱着眉点了点头:“进来吧。”
晏淮跟在林风摇后面进门,看见她扶着后腰倚在桌边,连忙将医疗包放下,从包里拿出些瓶瓶罐罐的。
他看着她说:“我给你上药吧。”
林风摇点了点头,拉过椅子背对着晏淮坐下,手搭在椅背上:“右边腰上。”
晏淮单膝跪在她身边,小心翼翼地掀开她的上衣下摆,一眼便看见她右腰上又肿又紫的一大片,她竟然还一声不吭地捱了这么久。
他连忙打开药瓶往她伤处喷药,药一洒到她肿胀的伤处,她疼得身体都发起了抖,晏淮满脸心疼,眉头紧皱,小心翼翼地用手轻轻扇风,好让药能干得快一些。
之后晏淮又拿出一瓶药,皱着眉轻声地说:“这个药需要按揉一下,可能会很疼……”
林风摇声音微弱地说:“没事。”
晏淮拿出湿巾仔细地擦手,深吸一口气后,才将药喷上去,然后一手扶着她的腰,一手手掌贴在她的伤处按揉,她的身体因为疼痛不自觉地发抖,但她一声也不吭。
林风摇的腰很细,坐着都没有一点肉挤出来,晏淮一手就能圈住她一大半的腰,他觉得她实在有些太瘦了,想着等回去要多做点好吃的给她补一补。
她的腰在他手上轻轻颤动,晏淮莫名其妙地心思就开始旖旎飘远,手下按揉的力度一时没控制好,林风摇疼得嘶一声,他才清醒过来。
晏淮手忙脚乱地将手从她身上拿开,将她的衣服拉下来,语气慌乱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没控制住,弄疼你了。”
林风摇额头起了一层薄汗,但还是嘴硬地说:“没事,不怎么疼。”
晏淮此刻已经顾不得看她的表情,他慌乱地收拾着东西,背对着她说:“药上好了,你早点休息,我先回去了。”
他说完就逃跑一样飞快地从林风摇房间退了出去,生怕身后的人多瞧他一眼就会看出他此刻无端升起的窘迫。
门“砰”的一声关上,实际什么也没看见的林风摇坐起身,看着门口有些懵,皱着眉喃喃道:“跑这么快,我房间有鬼啊?”
晏淮出去后没多时,门外又响起敲门声,林风摇以为是晏淮又回来了,她整理了一下衣服才走过去开门。
门一开站在外面的却是万山,她神情微妙地变化了一下,便被万山捕捉到了,他揶揄道:“怎么,看见是我失望了?”
她靠在门边,没好气地说:“你有屁就放。”
万山笑了笑才道:“我是想跟你说,明天一早我就下山了。”
林风摇这才抬眼看他:“这么着急?”
“事情都查清楚了,我就不在这儿碍林掌门的眼了。”
她没说话,她觉得万山似乎有很多秘密,但她却不好问。
见她不开口,万山笑道:“林掌门不会是舍不得我吧。”
她眼珠一转,恨不得把白眼翻到天上,斥道:“滚吧你。”
万山却突然看着她喃喃道:“你这脾气跟他真像。”
她不明所以地追问:“谁?”
万山嘴角勾起,却没回答,抬手丢给她一本小册子:“这个你用得上就用,用不上,下回还我。”
林风摇拿着册子前后看:“什么东西这么宝贝,给了人还得要回去。”
“拿别人的东西你就不能谦逊点?”
她撇着嘴,随口道:“是,多谢万大师。”
“行了,我回去了。”
万山双手一甩背到身后,大步流星往自己房间走,林风摇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觉得他的背影有点像一位故人,她身体一抖,打了个颤,喃喃道:“见鬼了。”
她关上门坐在床边翻开万山给的那本小册子,原来是本记录山怪的手札,她翻看了一会儿,发现了槐树妖的那一页。
她撇了撇嘴,有这种东西不早点拿出来,随后把册子随手一丢,睡觉去了。
第二天早上吃饭的时候,林风摇跟往常一样坐在晏淮旁边。
她伸手想拿晏淮手边的鸡蛋时,手背碰到了他,他像触电了一样,迅速把手缩了回去,还悄悄地往旁边挪了挪。
林风摇愣了一下,抬眼看向晏淮,他却微微侧过头,似乎不想看她。
她不知道他是突然哪根筋不对,但既然人家不想离得这么近,她也不会硬往前凑,于是也识趣地往旁边挪,两人离得更远了。
吃过饭后林风摇跟大白在村子里闲逛一圈,突然想去山上看看苏芳,她在山间精挑细选采了一把小野花,慢慢悠悠地走上去,山上风悠悠地吹起她的长发。
她在一片精刻的墓碑中间找到那座最不起眼的坟墓,苏芳的碑上只有她自己的名字,简洁得有些草率,墓前还放着春花上次带过来的分胙,她弯下身将手里那把小花放在墓前,又抬手轻轻抚去那名字上的灰痕,风声呼啸,她就静静地站在墓前。
山风越吹越猛,两人才下了山,远远地就看见春花正拉着晏淮去看什么东西,大白正准备出声打招呼,被林风摇给拦下了。
大白跟在她身边,一脸疑惑地问:“怎么了?你俩吵架了?”
“没有。”林风摇声音闷闷的,她说不上来自己是什么情绪,只是觉得心里有些不舒服。
不知道是两人有意避开,还是这村子确实大,一整天竟然再没见到,一直到吃晚饭的时候。
林风摇和大白回来的时候,饭菜已经上桌了,晏淮还是坐在惯常那个位置,左边的位置空着,春花坐在他右边叽叽喳喳地同他说话,他连头也没抬。
她也懒得去凑热闹,就坐在了大白旁边,饭桌上她没说话,也没往晏淮那边看,默默地吃完了饭就回房间了,两人一整天一句话也没说上。
秦琛也察觉出两人间尴尬的气氛,偷偷地问晏淮:“你跟林小姐吵架了?”
晏淮神色低落:“没有,是我冒犯了。”
秦琛不明所以:“怎么回事,你欺负人家了?”
“没有,我先回去了。”晏淮叹了一口气,就往自己屋里走,留下秦琛一个人在门口干瞪眼。
晏淮回到屋里,想起白天林风摇对他的回避,他觉得十分懊恼,她定是察觉了自己对她的龌龊心思,所以才刻意避开自己。
想到自己在她心里的印象肯定是一落千丈了,他在屋里焦躁地胡思乱想,又想到她伤得那么严重,不上药她定然要痛一整晚,他思来想去,最终还是拿着药走到了林风摇门口。
晏淮在门口敲了半天门,却始终没人应,他这才有些慌了。
即便林风摇现在对他印象有多差,按她的脾气绝不会如此一声不吭,起码得是让他滚。
他慌忙地推开她的门,却发现屋里空无一人,他又四处看了看,她的行李还在,明光伞还立在床边,他稍稍松了口气。
可这深更半夜的,她又受了伤,连明光也没拿,若是再遇到什么东西,晏淮不敢细想,连忙跑出去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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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风摇晚上吃过饭就回了房间,站在窗边发了一会儿呆,又拿着万山的小册子翻看。
当时山下情况紧急,她有许多问题还没来得及问,就匆匆下了山。
反正她现在也睡不着,干脆独自一人上了山,再次来到老槐树跟前。
千年的妖力几乎耗尽,槐树妖如今只剩一缕虚影,连在人前显形都做不到了,好在林风摇有一双能看见妖怪的眼睛。
槐树妖靠坐在枝干上睨着她,幽幽地问:“小捉妖师,你还来做什么?”
她站在树下抬眼看着那道虚影,声音轻飘飘道:“离丘山畔有槐,立逾百年,得授于人,修其灵,塑其性,称槐君。”
林风摇话音落下,山风寂静,她盯着懒靠在树干上的虚影顿了一下,又道:“明末世艰,山民多灾,祈神明,求其佑。山漫槐香,五谷丰盈,民得安,始祭山神。”
槐君愣了片刻:“你知道这些又如何。”
“你修了上千年,妖力远不止如此。”
槐君盯着她挑了挑眉:“怎么,小捉妖师对自己的实力如此不自信?”
她抬了抬嘴角,语气平淡:“我自信还未到能将千年老妖一击毙命的程度。”
槐君换了个姿势,斜着倚靠到另一侧枝干上:“说吧,你还想知道什么。”
她开门见山问:“陈家是如何找上你的?”
“这我可不知道。”槐君抬眼望向远处,“那陈家老二自己寻上来的,在我面前三磕四求,我才给了他。”
“你就没想过他会拿去害别人?”
“我那根上下了禁制,他若用在别人身上,不仅无用,还会遭其加倍反噬。”槐君垂眼看向林风摇,“而且,我并没有告诉他捉妖师的灵力与妖力相冲,可以压制反噬。”
这就奇怪了,陈二抓她就是想吸她的灵力来压制陈游的反噬,若不是槐君告知,那陈二是从哪儿知道的?
她皱了皱眉,又问:“你可还将你的根给过别人?”
“是。”槐君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但不是给,是抢。”
“抢?”
槐君点了点头说:“大概六十年前,一个道人寻上门,生割了我一条主根。”
林风摇皱起眉,有些怀疑:“六十年前你也不至于弱到如此地步吧。”
槐君回忆道:“他使了雷击符,引天雷劈山,这山上林木成片,若遭雷击引起山火,整山都得毁了,我只能以身迎雷,分身乏术,才被他得逞。”
“如此说来,你并非灵鹿一死就生了怨愤。”
槐君愣住了:“小捉妖师,你这是套我话呢?”
“随便一问。”林风摇眉毛一挑,又问,“后来呢?”
“他不仅取走我一条主根,还在此设下了镇山符。”
“镇山符?”林风摇眉头一蹙,转身走到崖边巡视整座山脉,“我未曾感觉此处有何符阵。”
槐君笑了笑说:“那还得感谢社会发展,村民开山修路,挖穿了几处阵眼。”
林风摇顿了顿又走到槐树下抬眼望着槐君:“所以你是吸了苏芳的怨气才开始想报仇的?”
“你倒是比我想的更聪明。”槐君愣了愣,又缓缓道,“我失了一条主根,此地又被下了镇山符,我吸收不到灵气,不仅无法恢复,反而日渐虚弱。苏承远滔天的怨气已经逐渐引动了我的心魔,我极力压制,没想到苏芳又吊死在我树上,我便逐渐开始控制不住了。”
她又问:“那这人长什么样?”
“一个穿灰袍的道人,背着把桃木剑,留着山羊胡,他随便一指便引雷击,灵力应十分强悍。”
林风摇愣住了,皱着眉沉默良久。
槐君所说之人似乎与抓小兔子的人有些相似,若真是同一个人,他取走槐树根,又四处抓妖,难道是想吸取妖力?但一个道人要妖力做什么?
林风摇想不明白,槐君却盯着她幽幽地开口:“小捉妖师,你上来陪我坐坐。”
她警惕地看向他:“做什么?”
“你怕什么,你现在动动手指头我都得魂飞魄散了。”槐君勾起嘴角笑了笑,“许久没人同我说话,你就当送我最后一程。”
她脚尖轻点跃了上去,坐在他旁边的树干上:“你不是还没死嘛。”
“我没死,但你还会回来吗?”槐君望着她又笑了笑,“你若答应下一世给我,我倒可以等你一等。”
她一怔,睨了他一眼道:“哪有那么多下一世。”
“你连骗一骗我也不肯。”槐君有些失望,又看着她问,“你,叫什么名字?”
“林风摇。”她随口回答。
“哪个摇?”
“飘摇的摇。”
槐君点了点头,又叹起气来,他声音飘渺道:“无数人从我身上走过,你是第一个我想留住之人,可惜你我却是殊途。”
她沉默半晌,抬眼望向远方,轻声说:“最终都是归于天地,算不得殊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