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帝相》鸳名灯朱

16、朝夕幕雨

　　在车马到达边疆之前，洛青绯细细想了最近事情的经过，细细想来，其实，皇帝应该不止做了这些。

　　朝堂上的事，还有最近河北的事，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

　　一路上先是有禽戏声，而后是热闹的男男女女，出发地距离边疆较远，洛青绯已经做了十足的准备。
　　可是，窗外叮叮当当的熟悉声响起，还是把洛青绯的回忆给唤起了。

　　是了，洛青绯想，当年她路过这里，想着将来若是有一天能重回到这里，一定不是当年那么落魄的时候。

　　无论如何都不是。

　　直至洛青绯被皇上所注意到，才真正从籍籍无名和颠沛流离的状态所挣脱出来，重新审视她自己。

　　她还是太弱了。

　　太弱的人，是没有资格去谈条件的。
　　洛青绯没有再看沈流河，车内微蔽窄，致她有些许困倦，微微倚在车窗梁上假寐。
　　车内微微的雪松香如沈流河衣间的味道，洛青绯闭目养神，却仍是有些不安稳。
　　她的钥匙，还不算她势力中最要紧的地方。
　　真正的地方，早就被她给藏起来，掩埋在自己设下的谜底中。
　　至于能威胁到沈流河的，钥匙里面所代表的东西并不多。
　　想通了这一点，洛青绯反而不那么紧张了，身体放松，准备按兵不动。

　　肩膀被一件毛茸茸的东西覆盖，洛青绯微伢转头，只见沈流河为她盖上了一件狐毛外裳。
　　他的声音无悲无喜:“边疆冷，还是盖上吧。免得冻坏了。”

　　洛青绯无言，却也没拒绝。微凉的空气在鼻尖打转，让洛青绯刚好打了个喷嚏。
　　沈流河:……
　　“侯爷，为何要对我这么好？”

　　洛青绯第一次认真得直视起他的眼睛，深邃的眼眸乍一看会让人吓一跳，可是他自己眼中的那个人异常清晰，洛青绯明白那个人正是她自己。
　　可是这双眼，又仿佛看谁都像深情。

　　洛青绯并没有接触过太多男人，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

　　故而，此刻看着沈流河的眼睛，竟觉得是满腹算计。

　　何时何地，物是人非。

　　无论是当年的私塾，还是后来的科考，在这宫里，向来都是你死我活的战斗。

　　古往今来，从来都没有例外过。

　　沈流河冲洛青绯微笑，并问:“阿绯，你想看什么？”

　　“看你的眼睛，有没有我。”洛青绯注视着他，又像并没有在看他。
　　洛青绯：……
　　沈流河笑道:“那你看出来了吗？阿绯？”

　　洛青绯已经习惯了他这个称呼，却还是有点觉得逾距，神思微微松懈之时，也察觉到沈流河的手慢慢收上了她的腰。

　　洛青绯:……不敢动真的不敢动。

　　那双手只是微微握紧，就让洛青绯觉得混身颤栗。
　　毕竟，她还是第一次被男人这样对待，何况对方还是一个有名分的人。
　　洛青绯低敛下眼眸，低声回问:“有事吗。”
　　“有事。”沈流河笑答，完全不在意洛青绯的反抗，声音严肃:“祖母希望我早日留下个孩子，她好放心。”
　　洛青绯的脸，募地一下就红了。

　　祖母……她怎么忘了还有这么一茬。

　　洛青绯清了清嗓子，故作轻松道，“不急不急，咱先稳住家业再说，男子汉大丈夫，先立业再说，别的事情咱都可以先放放。”温热的手掌像一块随时会作妖的烙铁，惹得洛青绯浑身不舒服。

　　沈流河继续笑：“若我偏不呢。”

　　洛青绯：……这人怎么跟个无赖似的。

　　不等片刻，马车颠簸，竟是晃了一瞬，但是沈流河牢牢地抓住了他的腰，没让她晃。
　　洛青绯回到座位，眼中沉思。

　　边疆苦寒，那沈父又是如何被牵连的？

　　她不知道，所以便一直处于这件事情的下风。
　　沈父其人，常年驻守边疆，平常之事定是动他不得，而他心中所想，恐怕只有这方圆几千里的疆土。
　　一个忠臣，一尾余生。
　　嫁入沈家不久，洛青绯便知沈流河生母早逝，十二岁后身边的父母只有父亲一人。
　　洛青绯不知道怎么安慰沈流河，经过她的调查，其实最早的时候，沈家是在边疆扎根的，后来因为皇帝的命令才去到京都。

　　距今已经有二十年。

　　“侯爷，有人追来了！”

　　话音刚落，刷的一声，一支箭穿过窗沿，刺透绫罗，离洛青绯的鼻梁只有咫尺。

　　沈流河已经反应过来，武将的本能让他先进入警戒状态，随后把洛青绯拥入怀中。

　　又一支箭飞进，洛青绯听着风声，却在沈流河的怀抱中转身，手中趁机抓下一支箭，却刺破了肌肤鲜血淋漓。
　　来者不善，也不简单。
　　“侯爷，我们换车。”

　　沈流河一把拥她入怀中，一手握住她的手，跳出窗外，紧道，“抓紧。”

　　身子入了马背上，身后是沈流河的护卫。
　　洛青绯没有回头看后面，也不敢看。

　　车马声杂乱，没过多久，原来的马车已经被拆得七零八落，北风簌簌。
　　不敢耽搁，快马疾步向前，身后的声音有倒下的，亦有人撕心裂肺。
　　可惜，很多面孔估计等她到边疆，都见不到了。洛青绯从背后轻轻抱住了沈流河，马背上的人毫无反应，依旧疾驰。

　　“是我父亲的仇敌，”沈流河说得轻描淡写，只是后面的话微微有些歉意，“吓到你了。”

　　洛青绯:“没关系。”

　　洛青绯早就已经做好了十足的准备，纵然会有些曲折，她也决不退缩。
　　至于以后，就更不会退缩。

　　马背上的两人颠簸，为了躲避追杀而路线蜿蜒，惊得洛青绯发上的金钗掉了一支。

　　她及时抓住那支钗，身后的杀手忽远忽近，她紧紧握着，有殊死一搏之势。
　　“阿绯。”沈流河道，身下一夹马脖子，跳过木坎，沼泽地飞溅泥泞，沈流河身边的侍卫递给沈流河一把弓，沈流河接过却转给了洛青绯，大声厉喝:“会射箭吗？”
　　洛青绯没有回答，接过箭，左手执箭右手执弓，转身目光凌厉，瞄准一个最近的男人便射。
　　身下颠簸，快马已经飞出几丈远。

　　弓如满月，洛青绯使尽力气，手指离弦，箭矢仍稳，像盯死了猎物，一击狠毒。

　　刷的一声，击中了心脏处。

　　沈流河听到身后血肉摩擦的声音，微微皱眉，道，“青绯，他们训练有素，我们不可恋战，打乱他们的步奏即可。”

　　洛青绯:“好。”

　　随后又出三只箭矢，皆击中了马腿，至此沈流河和他们拉开甚远。至一瞬后，已经成功地脱离他们的掌控。
　　沈流河不再走蜿蜒路线，“抓紧我，”他缰绳一埒，“驾！！！”
　　从在马车上遇到袭击开始，沈流河的动作有条不紊，像是早就已经计划好的，十分熟练，看样子，他应该经历过很多袭击。
　　沈流河一边驾马，一边问：“好奇？”
　　没等洛青绯做出回答，他边自顾自地说，“你没嫁给我的时候，也基本上都是这样的日子。”
　　洛青绯：　……
　　所以呢？跟她又有什么关系啊？又不是她刺杀的她。
　　陆地之上渐渐转冷，树叶隐去了所有声音，洛青绯明白沈流河这是在走小路，又无端端地担心起来。
　　担心什么呢？担心几年前的悲剧上演，在半路里被人给抛弃吗？
　　洛青绯自栩心无尘埃，却心头无端地恐惧了一瞬。
　　她过往之中那些原来的事，想必沈流河也清楚，只是岁运相差，感情又无法代替任何人去别人的世界里独自行走。晚间的山风渐渐起来，洛青绯看着沈流河转入了一个并不起眼的小胡同，在一阵有些眩目般的黑暗之后，终于迎来了一阵繁华般的灯火热闹。
　　是一座山附近有的一条人来人往的街道，如果不是沈流河今天带她来，洛青绯可能数年都找不到这里。
　　这里，就像世外桃源一样。
　　洛青绯不是没有见过诸如此类的地方，只是这里太过特别，让洛青绯也觉得新奇。
　　“好看吧，”沈流河在洛青绯的前方道，“这里可是京都所见不到的风景，你猜猜，这里都是些什么人？”
　　洛青绯对沈流河口中的地方并不感兴趣，只是看着那些烟火，忽地想起了一件事。
　　这件事，对于现在的洛青绯来说，依旧无法释怀。
　　死生一线宫闱寒，朝夕已去旧时梦。
　　“我猜，这里并不都是汉族人吧。”洛青绯淡淡说道，心中已是笃定。
　　“你倒是聪明。”沈流河话语暗含赞赏，慢慢停下马儿的步伐，有眼尖的人见了他，恭敬道，“侯爷好。”洛青绯看清了他的容颜，是一个标准武士的模样，那武士似乎是看不起洛青绯，故而也就没有给她打招呼。
　　是夜风朔起，冷意渐浓。
　　洛青绯十分不争气的打了个哈欠。
　　沈流河和那位刚刚还在盯着她打量她的武士看了她一眼，却只有沈流河想起来给她一件更厚一点的衣服，随后那位武士便在不久之后消失在了夜空之中。
　　“别理他，他就这个性子。”沈流河揶揄，却心思活跃，可能是刚刚那番场景让他活了活血，面色有些健康般的红润，染上了一丝烟火色。
　　洛青绯低头沉思。
　　她没有见过那位武士，可是为什么会觉得他很可怕？
　　就好像　……刚刚还站在那里的人，原本就不属于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