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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第 60 章 走马灯 ...

  •   虽说是监牢,只比寻常人家陈设简陋些,西墙下的床上被褥都用的粗布,看着却是厚实。房间不大,中间还有个炭盆,屋里也并没有煤烟味,母亲正在窗下借着天光做针线,父亲在一旁看书若不是隔着铁栅门,这岁月静好的光景让苏因齐恍然如回到家里。
      他轻唤了声“爹娘”,两个人同时放下手里的东西,循声望过来,李素秋顾不得东西掉到地上,疾步过来探手抚着儿子的脸,哽咽道:“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爹娘可还好?”苏因齐也红了眼眶。
      “刚关起来的时候跟你爹分开,不知道你们爷儿俩的情况,娘担心了好些日子。后来赵家儿子拖人带话,说你逃了。我倒是放下心了。后来突然有一日,将我带到了这里,没想到你爹也在,虽说是监牢,除开不能随意活动,却也过得不错了。我跟你爹搜肠刮肚想缘由,也没个头绪。”
      苏因齐替她抹去脸上的泪,又望着娘身后皱眉立着的父亲,他不敢把自己听命崔岳的事告诉父亲,只笑道:“路上遇到了姨母,她说要帮忙来着。想是还在想办法救你们出去,这之前只能让你们少受些苦。”
      “你如何又回来了?”苏文简问道,“还如此招摇。”
      “此事说来话长,”苏因齐早想好了说辞,“之前逃亡路上在抚州遇到些事,如今儿子也是有官职傍身的人,只想着能立下功劳,求皇上开恩,赦父母出狱。”
      “你千万别逞强,官场险恶,保全自己要紧。爹娘一切都好,你不必心急。”李素秋替儿子捂着冰冷的手,只顾着急嘱咐。
      “对了,爹可知道,赵家已经不在原来的地方住了,一家子搬去了很气派的宅子,此次回来我险些被赵朗那厮坑害,往后他们若来找你,万不可听信片言只字!”苏因齐道。
      谁知苏文简并不惊讶,只是将眉头皱得更紧,缓缓道:“这些日子我也猜到了八九分。官府来搜查时找出那些书,便是赵文海当日替我去取的。只是大家同窗多年,我不愿把人想得太坏而已。”
      苏因齐见状也略放了心,怕再说下去自己露了马脚,便从怀里摸出一摞银票,塞进李素秋手中,压低声音道:“过年没处买东西,娘暂且留着这些。年后我要出趟远门,回来再来看你们。”
      “你要去哪里?何时回来?我们哪里用得了这许多,你自己留着吧。”
      李素秋想把银票塞回儿子手里,却被苏因齐一把握住手。
      “娘,我有手有脚,能挣能花。姨母离得远,万一有照顾不到的地方,你们还要想办法自己周全。”苏因齐警惕地环顾周围,继续道,“分成几份找地方藏好,万莫让外人知道了。”
      说罢,苏因齐端正跪下,规规矩矩磕了三个头:“新岁开年,祝父亲母亲喜乐安康!”
      “快些起来,地上凉。”苏文简手伸出栅栏扶起儿子,“君当如竹,直且高洁。爹娘帮不上忙,也不会拖你后腿。自己珍重!”
      “是,儿子谨记!”苏因齐行了礼,狠心转身快步离开了。
      李素秋抓着冰冷的栏杆,依依不舍地望着儿子的背影消失,才叹道:“就这么匆匆见了一面,又走了。”
      “也算是个团圆。”苏文简拍拍妻子的肩,“难道你要儿子跟我们一道关在这里才安心?”
      “呸呸呸,大吉大利!”李素秋瞪了他一眼,又忧心忡忡道,“我总觉得他在做什么特别危险的事,又不敢多问。”
      “以后总会知道的,因齐是个好孩子,不会做什么坏事。”苏文简道。
      李素秋笑了:“难得听你还会夸他,平日里逼他读书,不是打就是骂的。”
      “等事情过了,该读的书还是要读的。”苏文简板了脸,“就算不入仕,以后做个教书先生也能养活自己!”
      苏因齐去见狱吏,在门口突然打了个寒颤。
      狱吏揣着手蜷在椅子上打盹,忽然听有人在面前咳嗽,吓得一激灵便睁开眼。只见一只手将几页纸拍在他面前的桌案上,修长的手指轻叩两下,他才看清那是几张银票,最上面的便是一百两。
      狱吏即刻清醒过来,抬头见立在阶下的年轻公子衣着虽然朴素,但气度却是不凡,忙堆起笑脸问道:“这是何意呀?”
      “在下苏因齐,略表心意,请大人多多关照我双亲。”苏因齐拱手道。
      狱吏之前还在与属下感叹,这夫妻俩关在一处已是稀奇,每日里还需好茶好饭伺候着,不如放出去算了。他也好奇打听过二人来历,不过泰都里普通人家,不过后来听说他们的儿子被崔岳赏识,前途自是无量。正发愁这供养的费用从哪里来,再克扣其他犯人的份例已然是鹅卵石熬油,说不定还要闹出人命,正头疼时,本地送米的粮商主动找来,自称受过苏先生恩惠,愿意每月出十两银子,若日后他夫妇二人出狱,则另有重谢。正瞌睡来了枕头,这十两银子便是每日里大鱼大肉也尽够了,狱吏满心欢喜应承下来,如今也揩了小半年的油水。不曾想今日还有这一笔横财,属实是财神爷显灵。
      狱吏尽量压抑着内心的喜悦,正色道:“公子一片纯孝之心天地可鉴,双亲在此不会受苦。”
      “那便先谢过大人。等我父母出狱之日,自然有厚礼重谢!”苏因齐拱了拱手。
      狱吏亲自将他送出去,才折身回来关上门数钱,足足五百两!他将几张银票点了又点,嗤笑自语:“若依我的意思,这二位财神菩萨就别出去的好。”

      崔府中初一清早按惯例祭祖。崔岳带着两位夫人和两个儿子在祠堂里上香完毕,管事来报早饭已经备好。
      崔大夫人没有说话,二夫人瞄了一眼崔岳的面色还算平和,清了清嗓子问道:“可有准备老爷爱吃的豆沙糯米糕?”
      管事忙回话道:“夫人再三叮嘱,奴才不敢忘了。”
      二夫人笑道:“既然如此,老爷可要与我们一同用早饭?”
      “不了。”崔岳没片刻迟疑,“我还有些事,先回书房了,你们用吧。”
      “那老爷可要人送些过去?”二夫人继续问道。
      崔岳看着她,眼神里分辨不出喜怒,却让二夫人心中一阵慌乱,忙低下头,小声道:“妾身多嘴了。”
      周遭人见状,也都不敢开口,祠堂里一片寂静,甚至能听见香案上蜡烛芯爆开的噼啪声。
      “也好。”崔岳开口道。
      众人暗自松了一口气,待崔岳走远,崔若蘅才笑道:“二娘也真是,明知父亲习惯,偏偏要出头。”
      二夫人被崔岳驳了面子,又被崔若蘅奚落,心里已经不痛快,面上又不能露了情绪,只能勉强笑道:“还好老爷没有怪罪。”
      “那二娘以后还是当心些,少说话,免得惹父亲不悦。”崔若蘅见母亲不阻止他,大哥也不言语,越发得了意,只搀扶母亲出祠堂,边走边说:“父亲看在母亲面上不计较,倒让这些人越发张狂。自己几斤几两心里没数吗,以为自己是谁……”
      二夫人愣在原地气得浑身发抖,又不能发作,憋得眼眶都红了。崔若苓忙上前来低声劝慰:“母亲何苦与他置气。”
      “他不过仗着自己嫡子的身份,还在祠堂里便如此肆无忌惮!”二夫人咬牙恨道,“还好我儿争气,将来你爹总能分辨出个好歹!”
      “母亲暂且忍耐,”崔若苓转身面向着供奉着的祖宗牌位,似在安慰母亲,又似在自语,“靠着父亲出人头地算什么本事,他崔若蘅也就这点出息。”
      书房里,崔岳独坐了一阵,见热气腾腾的糯米糕送来,便挥退了身边人,独自端着碟子往后面去。
      那个常年挂着铁链大锁的院子与平日里并无区别,崔岳开了锁,拍了三下门,不多时,里面便有门闩响动之声,门缝里一个白发老妇人蹲身行礼之后,便退让开来。
      崔岳已经快一年没进这个地方了。院子不大,一眼便能看见临着一方小池塘的亭子里坐着的人。上次来她也是如此,坐在同样的位置,目不转睛地盯着池水。
      崔岳将糯米糕放在她面前,温和道:“今日有你最喜欢的糯米糕,快趁热尝尝。”
      那女人缓缓将目光投向那碟糕,片刻后又转向崔岳,脸上带着少女般的娇憨,问道:“是前街那家的吗?他家的糕太甜了。”
      “不是,家里厨子做的,没那么甜。”崔岳在她对面坐下,自己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点头道:“还不错。”
      “方大娘做的?”那女人也拈起糕,翻来覆去瞧了半晌,轻咬了一小口,脸上露出笑容,“真的,你没骗我。”
      “我何时骗过你。”崔岳温柔地笑着,抬手握了女人的手,“一大早就坐在这里,冷不冷?”
      女人忽然变了脸色,起身退出好几步,惊恐地问道:“你是谁,竟然如此无理!”
      崔岳见情况突变,也不敢再纠缠,忙让候在不远处的老妇人过来帮忙。那女人一见老妇人便如见到救星一般,指着崔岳委屈道:“这人无礼,快快将他撵出去!还有他的糕,怕是下了毒药,我不要吃!”
      “主子这话说出来,老爷怕是要伤心了,老爷哪里会害……”
      “不!他就是要害我,快让他走!”女人不听老妇的话,神色逐渐变得惊恐。
      崔岳怕她如之前一般,因为情绪失控引发旧疾,只好对老妇人道:“你好好照顾她,我先走了。”
      女人见他离去,才在老妇人怀里慢慢平静,空洞的双眼流下泪来。
      崔岳有些无奈,可笑自己明知最后就是这样的状况,却仍是每隔一段时间要来看看她。虽然她病着,能保持这样的状态也是好事,若有一日病情好转,这里便困不住她了。
      崔岳锁好门回书房,门房来传话,说苏因齐求见。他已经猜到来意,便请苏大人花厅里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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