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让我挖走你的心脏》葡宫樱

15、承诺

　　这次，黑烟触手倒是成了主动的一方。

　　【你似乎很不一样。】

　　类似的话，在多年前就听过。

　　【你竟然能无视我们进入‘容器’的精神本源，你真的很特别。】

　　虽然看不见，但洛黎安能隐约感觉到黑烟触手们正在饶有兴趣的观察着她，但没得出什么答案，有些着急。

　　【你怎么不说话，刚刚不是你要与我们好好聊聊的吗？怎么又不聊了，没礼貌的人类。】

　　寥寥几句话，洛黎安捋出了一条线索——‘它们’察觉不到她身体里边的‘它们’。

　　沉睡的缘故吗？

　　黑烟触手显然没了耐心，有只手不知轻重地戳了戳她的脸颊，那力道险些疼死她，所以她立马锁定对方的身份——那是刚刚装成食人花吓唬自己的那只。

　　“食人花先生，您再戳，我就不理您了，您要知道，人类是很孱弱的。”

　　此话一出，她能明显感觉到对方知道说的是自己，果真就停下了暴力行径。

　　“我叫洛黎安，很高兴认识你们，但我没有那么多时间与你们闲聊。”

　　知道‘它们’并不会伤害她后，她愈发大胆起来，甚至有些骄纵的意味。

　　骄纵的资本源于她也是个‘怪物’，能够正常行走在晨曦大陆上的‘容器’。

　　因此，那只被点名道姓的黑烟触手还因为低声嘟囔明明是洛黎安先说愿意把时间分给它们的，而被瞪了。

　　黑烟触手并非正常之物，当‘它们’展现正常的姿态时，她竟莫名觉得‘它们’有些古怪的可爱，于是语气放缓了很多：“是琼妮拒绝了你们的交易？”

　　她想再确认一下。

　　【是的，她并不愿意将自己最宝贵的记忆献给我们，于是我们只能吃点她的恨意，但这对于我们来说根本不够，所以我们常常食不果腹而晕厥，甚至有些过于虚弱的伙伴们还沾染上了她的意识，她似乎很喜欢那只小兔子。】

　　“所以你们为了填饱肚子，清除她的感染，啃食了她的意识和血骨？”

　　【这不是我们能控制的，因为太饿了，所以常常要通过一些暴力的方式觅食，但我们喜欢香甜的味道，不喜欢那些痛苦的情绪。】

　　琼妮身上的‘它们’的口味原来与她身上的一样，可这样一来，不愿舍弃记忆的琼妮就没了交易的机会。

　　“那还有别的方式让琼妮恢复正常吗？”

　　【没有，一旦成为了‘容器’，便终身与诅咒共体，直至死亡。】

　　悬着的心终于还是死了，果然世间没有解除精灵咒怨的方法。

　　她和琼妮一样，结局依旧是被诅咒凌迟而死。

　　【不过，我们刚刚突然发现，我们似乎可以离开琼妮。】

　　“离开？”

　　【是的，就与转移精灵咒怨同理，只不过，一个是人为，需要借助禁忌魔法，将我们封印在新的‘容器’中，一个是我们的意愿，选择新的‘容器’，而你是非常好的‘容器’，我们并不排斥你，甚至有些想与你亲近。】

　　“杀害你们的家伙们知道这些吗？”

　　【那些愚蠢的家伙当然不知道，他们因为害怕而正疯狂寻找‘容器’呢。】

　　“还记得伤害你们的人吗？”

　　【不记得了，我们死后的意识会陷入很长一段时间的混沌状态，等苏醒时便已经成了这副模样，没有生前的记忆，自然也不知道是谁杀害了我们。】

　　洛黎安推测，应该是禁忌魔法的能力，为了让‘它们’的仇无处可报。

　　“那你们转移到我身上后，琼妮就会恢复正常吗？”洛黎安重新拉回正题，如果能让琼妮恢复，她愿意尝试，毕竟她多年前就从‘它们’那里得到了‘不坏的容貌’的力量，因此，即使‘它们’的数量增多，她也不会出现皮肤溃烂的情况。

　　只是不知道会不会有臭味。

　　【嗯？你竟然不害怕吗？她是你非常重要的人吗？可你们明明才见面不到一天，你确定愿意代替她成为‘容器’？这无异于自杀！】

　　洛黎安点点头。

　　黑烟触手显然没料到如此的事态发展，虽然被封印在‘容器’前，意识是混沌的，但他们依旧能感知人类的情绪，尤其是‘容器’。

　　恐惧、崩溃、绝望、痛苦……

　　会有更愚蠢的人类吗？

　　【人类真是奇怪的家伙。】

　　贪婪的人们巴不得将诅咒转移出去，而她竟然愿意让诅咒上身。

　　但‘它们’更没料到眼前的人类，多年前就已是‘容器’，为了防止对方中途反悔，洛黎安并没有告知。

　　毕竟‘它们’也没问，这不能怪她。

　　洛黎安没直接回应，而是又重复了一遍问题。

　　【不知道，我们也是第一次遇见这样的情况，人类找了许多‘容器’封印我们，有的伙伴消失了，有的伙伴被继续塞入下一个新‘容器’，而你是第一个让我们想要这样做的人类。】

　　精灵咒怨不仅有自主意识，而且它们之间似乎有着某种感应，能够相互联系的那种。

　　不过‘它们’似乎到现在都没发觉她本就是个‘容器’的事实。

　　所以，睡着的伙伴，它们是无法感应到的？就像人睡觉无法与外界沟通？

　　搞不明白，洛黎安果断选择把当下的事视为优先，交易不仅建立在双方自愿，各方的诚意也必须对等。

　　她也要得到些好处才行。

　　“你们可以转移到我身上，但你们也要拿出相应的‘容器’租费。”

　　【租费？】

　　“类似于人族中的租客给房东的短暂费用，你们能给什么？这关乎于我最终是否与你们达成交易的决定。”

　　【无礼的人类！是你有求于我们！】

　　看来‘它们’的脾性的确不同，洛黎安身上的‘它们’绅士，而琼妮身上的‘它们’暴躁。

　　【你难道不想救那个人类了吗？】

　　“你们也说了，她是否能恢复正常完全是个未知数，既然是未知数必定有很大的风险，如果最后琼妮不仅没恢复，而我又成为了‘容器’，那不是很不划算吗？我可没做蠢货的打算。”

　　【你！放肆的家伙！】

　　不想继续浪费时间的洛黎安不给‘它们’任何犹豫的机会：“况且，你们要是真的能离开琼妮转移到我身上，你们早就行动了，根本没必要将我拉来斡旋一番，如果不想饿死的话，就拿出诚意。”

　　【你要什么？】黑烟触手咬牙切齿。

　　“我看你们吞噬的力量非常强大，一口一个小精灵，一口一个小坏蛋，就把这种能力给我吧。”

　　【你怎么不去抢！】

　　“我可以吗？”

　　【……】

　　缠在她身上的数只触手霎时陷入了沉思，这就等同于告诉她，她说的都是对的。

　　确切的说，‘它们’之所以无法离开琼妮，除了饥饿，还有个更重要的原因，‘它们’无法脱离‘容器’独自存活，而进入新‘容器’，没了禁忌魔法的协助，也无法独自完成转移。

　　洛黎安微微一笑，心中笃定，迅速化身成礼貌的面包推销员，只不过这次她推销的不是面包，而是她自己：“食人花先生，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嘛！一旦我离开，就不知道下次什么时候再碰见合眼缘的‘容器’了，您说呢？”

　　被戳中了心思，‘它们’一抖，胡乱地缠紧她，完全一副抓住救命稻草的模样。

　　【可、可以……】

　　哗——

　　下一秒，洛黎安又回到了高塔之内，面前的琼妮依旧神志不清，两人还保持着额贴额的姿势。

　　洛黎安稍稍拉开距离：“接下来该怎么做？”

　　【砍碎她身上的锁链，再将这些锁链捆绑住自己。】

　　砍碎？但她没有工具，于是洛黎安尝试从别的角度出发，她慢慢凑近琼妮身上的锁链，虽然通体黑色，但是透明的，像充斥墨水的铁链管子，好像一掐就能断。

　　行动先于意识，只是轻轻一捏，那些铁链就在洛黎安手中碎了一小段。

　　【你你你，做了什么？就这样碎了？】

　　洛黎安也蒙圈了：“就，捏了一下。”说着又示范了几遍，触及之处，铁链都碎的一塌糊涂。

　　明明在琼妮身上显得牢固无比，难道是因为她自己也是容器的缘故吗？

　　为了防止黑烟触手察觉蹊跷，她象征性地回头询问西尔，好在西尔似乎也很惊讶的模样，洛黎安心中顿时冷静下来：“西尔，你有试过捏碎铁链吗？”

　　西尔摇摇头：“它们很坚硬，我曾试图用沾染魔法力量的斧头、砍刀，都没能成功。”

　　【啊哈哈哈哈哈，果然使我们看上的人类，你——】话音戛然而止，而后又尴尬地补充上，【叫什么名字来着？】

　　“食人花先生，在别人做自我介绍的时候走神，是十分不礼貌的行为，为了能成为彼此的好邻居，麻烦您从现在起就改掉这个臭毛病，否则，我随时可以终止我们的交易。”她突然发现每天听托尔文的训话并不全是坏处，这不，在这一方面，她可算是略学了皮毛。

　　被拿捏的黑烟触手只能低头膜拜：【好、好的。】

　　接着就是将这些铁链绑在自己身上，这样‘它们’就能转移到自己身上，而琼妮也就能恢复正常了。

　　“夫人？！”不知发生什么事的西尔面对她诧异的做法不免无措起来，“您这是做什么？”

　　西尔的面容仍旧被面具所覆盖，但她突然发现，面具并不能真的遮住情绪。闻言，洛黎安不知怎的，有些感慨：“西尔，你还记得吗？琼妮说你虽然看着像冰块，其实很热心肠，我原本是不相信的，但后来发现，如果不是那些事故，自由的西尔一定是非常热心肠的。”

　　不管是护在被欺负的奇恩面前，还是一直默默守护在常常犯糊涂的琼妮身边。

　　西尔身体明显一僵，想说些什么，可又不知如何开口，在他看来，洛黎安是拯救琼妮的唯一希望，琼妮被困在了塔里多久，他也就被困了多久，所以对于洛黎安之后的行动展开并没有任何想要阻挠的意思，只是出于本能提醒，因为洛黎安在做很危险的事。

　　黑烟触手说他们认识只不过一天，竟有如此羁绊，当时洛黎安并没有放在心上，只是想着解决问题，但是现在不知怎的，突然有感而发。

　　“真是神奇，明明才见面不到一天，就因为一场梦，感觉认识了你们许久，兔子先生，您说感谢我完成了您闲聊的心愿，同样，我也非常感谢您，让我体验了久违的感情，所以这是给您的谢礼。”

　　话毕，当所有铁链转移到洛黎安身上后，身下的魔法阵哐哐亮起，以琼妮和洛黎安为中心，黑烟触手像无数条被风吹散的黑色发丝，张开又收拢，黑色的烟雾开始在他们周围盘旋，最终尽数涌向洛黎安体内。

　　像无数个被扔出的黑色雪球，砸在洛黎安身上，再散开，最后吸收，并不是无知无觉的，是沉重的、痛苦的无形力量。

　　这让她想起多年前，有一圈魔法师围绕着她，随着身下的魔法阵亮起，铁链缠身，无数的声音在她体内叫嚣。

　　好可怕……好可怕！

　　没人会来救她，她的母亲是这样对她说的。

　　突然，冰凉的手背传来热意，因为被怨灵冲击而弓着背的洛黎安猛然抬头，只是一瞬，她感觉自己又要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管理了。

　　琼妮正抓住她的手，满脸担忧。

　　随着‘它们’的转移，琼妮恢复了意识，身上溃烂的肌肤也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光滑。

　　“奇、奇恩？”

　　洛黎安心里咯噔一声，面露难色，待一切结束后，她迅速调整状态：“琼妮小姐，我并非奇恩。”

　　看清对方容貌的琼妮有几秒的怔愣：“抱歉，我认错人了。”

　　洛黎安回神，细细察看身体是否有异样，所幸无碍，而‘它们’和铁链也消失在了众人的视野中，应该是在适应她这个新‘容器’。

　　‘不坏的容貌’的能力果真一直存在，那么接下来就是要确认吞噬的力量了。

　　“琼妮大人？”站在一旁的西尔颤抖发问，“我……”他想靠近，但又怕对方将自己视为仇敌、垃圾货色，于是造成了进退两难的局面。

　　空气凝滞须臾。

　　然而下一秒，跪着的琼妮实在不忍他过于小心翼翼又自责的模样，就朝他张开了臂膀，就像之前对奇恩那样。

　　西尔一顿，而后扑向了她，从一开始忍着声，到最后无数声泣不成声的对不起响彻在空旷的高塔之内，琼妮柔着声安抚他。

　　所有话语尽在不言中。

　　但幸福的时光总是很短暂的，琼妮的身上出现了裂痕，起初只是一点点，之后那一点点就开始不断扩散，像黑色的树枝印在上边。

　　洛黎安呼吸一顿，满心的疑惑开始催促体内的‘它们’解惑。

　　【洛黎安，我们之前就说过的，一旦成为了‘容器’，就永远与诅咒共体，直至死亡，琼妮这种情况，我们也是第一次见，看来并不是脱离了我们就能恢复成原本健康的模样，你似乎做了一个非常亏本的买卖。】

　　是不是亏本的买卖，日后才能见分晓。

　　洛黎安深知自己已经尽力了，于是就安静的待在一边，不再说话，见证他们最后的离别。

　　“西尔，我并没有怨恨你，所以别再一直道歉了，在最后的时间里，能让我再好好看看你吗？”琼妮捧住怀中哭得七零八落的西尔，耐心问道。

　　西尔乖顺地抬起头，任凭琼妮动作，面具被揭下的时候，琼妮的明显错愕，而后是满满的心疼，“是因为愧疚，所以将仅剩的一只眼睛也挖下来了吗？”

　　面具之下，不再是漂亮的红粉水晶眼，空空荡荡，只有两只黑洞，西尔没说话，血泪不断涌出。

　　“我并不怨恨你，西尔，这不是你的错。”

　　“是我的错，是我的错，全是我的错！都是因为我，您才遭遇了这些，您本该可以去实现您的梦想，成为了不起的大魔法师，可这一切都被我毁了！”

　　西尔什么都看不见，他只能小心翼翼地去蹭琼妮，想借此得到一些安抚，但又像是觉得自己卑鄙，只能克制地抓着她的衣角。

　　“西尔，你知道自己错了吗？”

　　西尔一顿，连连说知道的。

　　“那就好好活下去，带着我们美好的记忆，好好活下去。”

　　琼妮身上的裂痕开始疯长，越来越大，洛黎安已经猜到她要做什么了。

　　下一秒，琼妮像是下定某种决心，将西尔狠心推开，就像之前推开奇恩那样，丢下一句“忘记这些吧。”而后被红粉的火焰一点点吞噬，连带十二个人彘。

　　这次的琼妮不像玻璃灯罩拼成的，更像是纸片，纸比玻璃轻，烧成灰烬的纸屑向窗外飞去，一点点消散在空中，像重新回到天上的天使。

　　“不！琼妮大人!”

　　西尔想重新扑向琼妮，却被凶猛的火焰所阻挡，没了眼球的他，根本跨越不过去，火焰化成一条线，将两人隔开，一阴一阳。

　　不管是西尔还是奇恩，琼妮最后的愿望都是希望他们忘记痛苦的记忆，去感知幸福，好好生活。

　　“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你。”琼妮隔着火望着洛黎安，“因为‘它们’，所以混沌的状态中，我多多少少知道你的存在。”

　　洛黎安犹豫片刻。

　　“洛黎安，我更喜欢这个名字。”

　　琼妮似是心中了然，没有问多余的问题：“好，洛黎安小姐，谢谢您，但能否拜托您最后一件事？”

　　“什么事？”

　　琼妮没有直说而是先问了一个问题。

　　“您相信这世间存在神明吗？”

　　神明？八岁前的贝蒂·塔治尔应该相信的吧，但洛黎安不相信，她曾在无尽的黑暗中千次万次虔诚的祈祷，但最后什么都没有，她依旧在那里发臭、溃烂。

　　“琼妮小姐，这个世界上并没有神明，但是——”

　　洛黎安重新正视燃烧的琼妮，目光坚韧：“我可以成为您的神明。”

　　窗外的雪花猛地灌进来，不断拂过洛黎安的面颊和那双泛着绿光的双眸。

　　“我不相信这个世界有神明，但如果是您，我愿意试着去相信，我愿虔诚信奉于您，在我死后依旧是您不灭的忠诚信徒。”琼妮喜极而泣，微笑回应。

　　洛黎安：“再见，琼妮。”

　　琼妮微愣，点点头：“谢谢你，洛黎安。”

　　最后琼妮灰飞烟灭随风飞向了更远的地方，只剩下撕心裂肺的西尔。

　　跟着风，她看到灰烬从她的手中拂过，像是进行最后的道别，洛黎安好像听到了琼妮的声音。

　　我有个梦想，希望晨曦大陆上不再有饥饿与寒冷。

　　“好，我向你承诺，未来的晨曦大陆将是如此。”洛黎安对着天空轻轻呢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