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韩佑拜别从邕王，景玄潜渊惮旧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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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玄叼着草根蹲在路边。
日头从青阳城东头爬到西头，终于，他眼前的宅院里晃出几条细溜高挑的人影儿。景玄看准时机，一个饿虎扑食从靠后的人影手里抢过红得扎眼的襁褓，尔后拔腿就跑。
那几条白花花的人影被他忽然窜出的动作唬了一大跳，等看清发生了什么，他已经跑出了半条街。素衣铜钗的妇人被他气得捂住心口，咬牙低吼：“景老二！你给我回来！”
眼看景玄不搭理自己，她又猛地推了一把愣在旁边的家仆们：“你们都是死的吗，快给我把小外甥抢回来！”
李府的家丁们连忙“哦哦”应声，拔腿追赶。边追边喊：“站住！”
“舅母息怒啊！气大伤身！”
景玄年轻力壮，又惯爱干些鸡鸣狗盗的事儿，在青阳城里被那些“家风严谨”之辈的仆役们追着跑是常事，轻而易举就甩开了李家的家丁们。甚至还有时间给李夫人留下一句嬉皮笑脸的：“弟弟我就先带回家了，咱们景家的儿郎，总养在舅舅家里也不是个事儿嘛。改日再来拜访舅母！舅母留步，不用送了！”
“谁要送你！你把言儿给我留下！”
李夫人气急败坏地又撵了几步，然而景玄已经在长街那头消失了。她只能捂着胸口，颤抖着手指指向街尾：“半点规矩没有！妹妹怎的就生出了这么个孽障！把言儿给他养，岂不是又要养出个魔星！孽障啊！孽障！”
可惜景玄已经听不见她的怒骂了。景玄抱着尚在襁褓中的弟弟景言跑出了三条街，看身后追赶的李府家丁们都没影儿了，才哼笑一声慢下步子。等到拐出新的街角，四颗脑袋整整齐齐地排在矮墙后头，见他出现，齐刷刷把镶着眼珠子的正面转向他。正是他的二弟赵狗儿赵鸿飞，三弟吕大牛吕肃，四弟韩小石头韩佑，五弟刘二狗刘遮。
刘二狗兴奋地窜到景玄眼跟儿前：“怎么样大哥，小弟偷出来了没有？”
“偷什么偷！”没等景玄开口，三弟便狠狠给了五弟一巴掌，“大哥的事能叫偷吗？咱们大哥光明正大，当然是抢！”
五弟被这石破天惊的一巴掌拍得重咳两声，捂着后心闪开两步，直躲到他四哥背后去了。五人当中最有学问的老四韩佑“刷”一声打开折扇，遮住老三差点喷到他脸上的口水：“什么抢，说得好像咱们大哥跟土匪似的。大哥这叫……长兄如父。景叔和李婶儿走了，小言弟弟便应当由咱们大哥亲自教导，这是天地人伦。毕竟是景家的儿郎，总养在李府也不是事儿。”
景玄看他们打闹，也不插话，只对着旁边稳重的二弟掀开襁褓。遂，刚刚还在叽喳的三人立时闭嘴凑上前来。四颗脑袋齐齐凑向景玄的臂弯，八只堪比铜铃的眼睛死死盯住襁褓中□□的幼儿。还在睡觉的景老三眯开一只眼，被四个大男人挂着诡异笑容的大脸吓得哇哇大哭。
“不哭不哭啊小言弟弟，等你长牙了五哥给你买糖吃，给你做烧鸡吃！”
“小娃娃不能吃太多糖，还是我来——小言弟弟不哭，将来三哥教你习武、耍枪！嘿，咱们小言弟弟一看就是个练武的材料！”
“练什么武？小言弟弟细皮嫩肉的哪里吃得了那个苦，就算他吃得了苦，咱们大哥恐也不忍心叫他吃苦。我看他还是跟着我读书，我亲自教他，将来当咱们大雍的公侯宰相……”
三个不稳重的义弟当即为景言未来的教养路线吵闹开来，而稳重的义弟从景玄怀里接过景言，娴熟地颠哄起来，一边哄还一边挥散旁边那群不稳重的：“别吵了，大哥还没发话呢，你们一个个的就争抢起来了。幼弟才半岁！他听得懂话吗？你们都给他吓哭了。”
随着赵鸿飞轻柔的颠哄，襁褓中的哭声逐渐止息。三个不稳重的弟弟也面露愧色。老五刘遮挠了挠头，自觉压低声量，乖巧向景玄和二哥道了歉。老三吕肃也不好意思地垂下脑袋。
老四韩佑合上折扇，看看老二怀里迷迷瞪瞪的景言，又看看旁边一副混账德行的景玄，眉头一皱：“虽然说小弟养在舅家的确不合规矩，当由大哥亲自教导才是。可如今景叔李婶走了，大哥身上也没个正经差事，这景家的门户如何支撑？大哥还是要早做打算。”
还在用牙尖碾磨那根草叶的景玄闻言，把目光转向韩佑：“四弟的意思是？”
“不若去求个官吧，”韩佑朝景玄做了个拜礼，“虽人人都说这世道已乱，但我瞧着当今这位圣上是个有主意的。大哥的本事，我们这些当弟弟的看得清楚，而今只潜渊在野，空将一身本事抛与市井之间，碌碌尔尔，了此一生，岂不可惜？”
景玄不语，只是睨着他。
韩佑又道：“我前些时日在变州识得一位贵人，那是个相当不得了的人物。弟弟与他吃过几回酒，观其言行，便知道此人之韬略胸襟，不过周公诸葛丞相之下。他是个有抱负的，弟弟同他很是投缘。他与先帝之十九子邕王萧璁跟前一位得力的幕僚交情颇深，当时北上，便是为了在邕王跟前求个官。如今他得了邕王的青眼，也是来信招弟弟同去徐州做事。如今大哥尚在孝期不提，但等大哥出了孝期……”
“四哥！”早就知道景玄后续打算的五弟刘遮开口打断，“你还不了解大哥吗？大哥最是重情重义、嫉恶如仇，眼里揉不得沙子。把他和那些个贪官污吏关在一间屋子里，不出半个时辰，他的画像就被朝廷贴出来悬赏了。”
“悬赏什么悬赏！”三弟又拍五弟的脑袋，“咱们大哥是何等英明神武的人物，就算暗中杀人也必然会杀得不漏破绽，那些个头脑发昏的狗官怎么可能识破咱们大哥做的局？”
五弟刘遮被拍得肩膀一颤，连忙缩到景玄胳膊底下去了。活像一条被人无故踹了两个大黑脚印，呜呜叫着去找主人撑腰的幼犬：“你刚刚还说大哥光明磊落！”
“大哥当然光明磊落！”吕大牛瞪眼，“但大哥也有勇有谋！对，有勇有谋！”
景玄在旁边听得眉毛一抽，连忙一手一个，把三弟和五弟按住：“好了，别吵了。不过四弟，至于你说的求官的事，我想等为父母守完这三年的孝期再考虑。”
三弟和五弟假想的杀官之事让四弟韩佑皱了皱眉，但他也没多说什么。听景玄用“再考虑”三个字回应自己的建议，他就知道景玄是没有做官的打算，只不过顾及兄弟情面，委婉搪塞。这也不出所料，韩佑没觉得多失望：“那好吧，既如此，我便知道大哥自有成算。过些时候我就要去徐州投奔那位蔺先生了，若是大哥日后转变想法，或是有其他用得到弟弟的地方，只管给弟弟来信。”
“啊？”还在揉自己被吕肃打疼的脑袋的五弟刘遮探过脸去，“四哥要去徐州？能别去吗，过段时间大哥就要……”
“四弟只管去，”景玄连忙捂住刘遮的嘴巴，阻止他把自己的造反大计泄露给韩佑，“大哥也是那句话，若是四弟日后觉得跟着他们做官不舒坦，只管回来投奔大哥。”
韩佑没听出他那句“跟着他们做官不舒坦”背后的深意，只拱拱手拜别四人，便扭头回韩家了。吕肃今日还要去上工，也没多留。寒暄几句，又从怀里摸出给景言准备的拨浪鼓，就转道去了衙门。
五人剩三人，景玄松开捂在刘遮嘴巴上的右手，而刘遮抱怨：“大哥！我是那么藏不住事儿的人吗？我只是想撒个谎让四哥留下，别去徐州。咱们兄弟，自然应该同生共死、同甘共苦啊。”
最稳重的二弟赵鸿飞奇道：“刚刚就想说了，你最近听了你四哥的劝，开始认真读书了？瞧这满口成语的，嗯，不错、不错。”
“二哥！”二哥的夸赞并没有让刘二狗感受到学问进步的欣喜，他急得握拳，“这都什么时候了，你们真要让四哥去徐州投邕王？”
“随他去吧，”景玄吐掉嘴里的草茎，挠挠小弟的鼻尖，惹得已在熟睡的景言发出呼噜呼噜的口水声，“他的毕生志向就是报效朝廷，你还要拦着他？不过我看他去徐州这事儿不能成。”
赵鸿飞按住景玄玩弟弟的手指：“大哥！你别把小言弟弟折腾醒了，折腾醒了我又得重新哄他睡下。”他知道景玄是个不靠谱的，不可能亲自哄弟弟。
“好吧。”景玄意犹未尽地收回手，想了想，又在弟弟的襁褓上擦了擦刚才碰过弟弟的手指。
赵鸿飞的表情顿时变得很精彩。
刘遮倒是没注意这些。他看看赵鸿飞又看看景玄，一双大眼睛睁到最开，眼底满是稚子般毫无杂质的求解和欣喜：“大哥的意思是，四哥去不了徐州？”
景玄“嗯哼”一声以作回答，并不对刘遮详细解释。三人在景玄的带领下朝景家破破烂烂的泥瓦房走去，赵鸿飞一路沉默，始终没有主动提出要把景言还给景玄，景玄也就心安理得地空着手，让赵鸿飞帮自己抱弟弟。
这么多世下来，景玄亲自教养幼弟的时间屈指可数。唯一一次良心发现，想把弟弟带在身边养着，还险些把弟弟养得英年早逝，多亏了赵鸿飞发现端倪，景言才捡回一条命。
景玄习惯了景言跟赵鸿飞更亲近的生活，也没觉得当下这种情形有什么不对。
倒是刘遮在旁边看了又看，大惑不解。
他挠头、皱眉，苦思冥想，忽然释怀。
算了，大哥和二哥这么做一定有他们的道理！
而景玄此时并没有把注意力放在身后的三个弟弟身上。他的思绪已经随着四弟韩佑提出的徐州事，飞向了近期即将要发生的动乱。
算算日子，最近南方那支流民起义军应该已经按照从前数世的轨迹占领了东昌城。朝廷下放军权就是这两天的事儿。不出三日，变州萧彻手底下的第一猛将卢鹤就会在江陵起事，衡州和徐州之间的官道被兵祸截断，四弟韩佑投徐州萧璁的计划被打乱，还得回衡州来。
他这些天一直在青阳城里闲逛，就是为了等朝廷那位小皇帝改制设各州牧的消息。
景玄停下脚步，转眸瞥向襁褓里的幼弟。
除却各路豪杰、世家子，天然占着“正统”名头的萧家人，还有另一股势力不得不防。第一世，他的舅家就是因为抚养了景言，招致祸事，惨死在那些家伙刀下的。
前朝余孽。
景玄推开门。
一道中气十足的男声自屋内响起：“景老二，你可算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韩佑拜别从邕王，景玄潜渊惮旧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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