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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陈是笑侃迷城计,景玄谒舍盗良驹 良驹配英雄 ...

  •   未时三刻,陈是下到谒舍一楼,推了靠马棚的小门来到屋檐下方。正有一道素白的影子立在马棚外,微仰着头打量那成串落下的雨水。

      “盈之,”陈是迎将上去,拢袖往公孙衍目光投注的方向看,“我照你的吩咐,把那些话都说给韩公子听了。他的反应竟与你料想中分毫不差,也是有趣。不过你为何非要将他留在江陵,又插手他投效邕王之事?”

      身着素色长衫的世家公子自雨幕中收回视线,转向立定在旁的陈是。雾色氤氲中,一股晦暗的情绪自他眼底浮现:“我若说我同他一见如故,不忍看他行差走错。之然兄信否?”

      一见如故。

      这解释陈是自然不信。早在第一天“偶遇”公孙衍和韩佑时,他就将两人脾性看得清楚。公孙衍倨傲,这世间能入他眼者少之又少。韩佑虽然有些才能,但还远没到能令公孙衍这般人物心生折服的地步。

      但公孙衍不愿细说,他也不好追着刨根问底。这叫识趣。

      陈是“啪”一声打开折扇,淡笑着睨了眼立在一旁的侍人:“我听说梁王已过符照,入了衡州。想是追着盈之来的。”

      雨点噼里啪啦打在两人头顶的瓦片上。公孙衍微微眯眸,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陈三公子轻咳:“盈之折返江陵一事,梁王想是没收到消息。”

      “我并未与他作过什么约定。”

      “哦——原来如此。”

      陈是心中大略有了计较。看来是那萧珏上赶着往人家公孙衍身上贴,公孙衍却对萧珏感官平平。

      近百年来,皇族与世家的关系只能算是表面和睦。总有萧氏子想借世家的势争权。但早年受世家托举爬上去的几位雍朝皇帝,最后都选择贯彻前人留下的国策,抬举宦官打压士族,这无疑是对盟友的背刺。此类事件发生的次数一多,士族对萧家人的印象不就越变越差了吗?

      同为世家子弟,陈是也很能理解公孙衍的态度。不过他又与公孙衍不同,戌宁陈氏在当世的地位仅能算得上九品的中中品。若那梁王选择的人是他,他或许并不会拒绝被其招揽。

      想到自己和公孙衍的身份差距,陈是又合上折扇。他觉得自己应当说些什么,来冲淡忽然涌上心头的刺痛:“不过盈之都快出变州了,怎的又突然折返?难道真是为了护送那韩公子不成?那伙聚集在东昌城外的流民,应当还不值得公孙氏的二公子劳心。”

      更为深重的寒意从雨幕中反涌至檐下。

      公孙衍浅眸深处的水光因为这句问话暗了暗。韩佑听到一声冷哼,短促、清浅,有如错觉。

      “确实……不值当劳心。”

      因着雨越下越大,离开卢鹤住处没多久,景玄的衣裳便被浇了个透。他自觉如今的身体年轻健康火气旺,不怕这点雨打风吹,也就没舍得多费银子换伞遮雨。

      北面长街的石板路须臾湿透。念着那起义军的小将领还在城外,他冲进一家熟悉的铺子,薅住守铺人问:“可有猎弓?”

      守铺人被他狼狈如落汤鸡的形容吓了一跳,却仍是遵照他的吩咐,取了猎弓和一筒子箭矢来叫他挑选。不多时,景玄背起猎弓和满满一筒箭奔出门去。

      他的目的地是东城门。

      西城门如今被灾民堵着,而南北城门离府衙近,想来卢鹤那边发令没多久就要戒严。东城门离叛军远些,也离府衙远些,或许会关得较晚。他如今形单影只,没有旁人帮手,留在江陵城怕是对江陵战役起不到什么作用。不如去城外伺机而动,说不准还能挽救几个百姓的性命。

      那伙流民虽是被朝廷逼反的,但起事后,也同样如匪徒一般烧杀抢掠。无论战事谁输谁赢,最后苦的都是百姓。

      因着此前已将身上大半钱财给了虞成,景玄如今没钱买马,只能靠双脚赶路奔袭。路过谒舍时,他犹疑了一下,还是决定去给韩佑提个醒。

      此时雨势已经变作瓢泼,他踏入檐下,衣角尚在滴着雨。店家堂里倒是暖和。见他浑身湿透的模样,掌柜只是掀了下眼皮,并不多话。

      很快便到了韩佑房门口。

      雨天里室内光线晦暗,韩小石头却少见地亮着灯。通过油灯在门扉上打下的影子,景玄判断出,房里有两个人。这让他敲门的手顿住。

      坐在韩佑对面的人树着冠,声线清朗,不是公孙衍那厮。倒像是陈之然。

      想到此刻进门怕是要面对不少盘问,也可能叫陈是绊住,他默默退开来,决定还是让韩小石头自个从官府那边打听流民围城的事儿去。他来报信的初衷原本也只为示警,没指望韩佑能帮上什么忙。这小子现在满心都扑在公孙衍身上,让其离开江陵城也是不肯,说再多都是白费口舌。

      不如早些出城去颉良村里猫着。

      景玄又轻手轻脚地下楼,拧了拧衣服里的雨水,预备继续往东城门去。但还未及迈进雨幕,那掌柜突然追将上来,不知道从哪儿翻了套蓑衣斗笠递给他。他惊异地同人道谢,人只是摆手笑笑,示意他记得归还。

      雨水刷啦啦从檐上滴下。披了蓑衣,景玄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冷。这场雨使不少外出的赶路人早早归来,在堂里聚拢。有人来来往往,景玄便主动侧身为他们避让道路。不多时,他将斗笠穿戴好,回身欲与掌柜道别,却见掌柜推开谒舍后门去了马厩方向。

      那马厩里最显眼的就是一匹长鬃五花马。景玄认得它,公孙衍从辰州带来的。

      这叫他顿住脚步,冒出个久违的缺德念头。

      江陵马上就要打起来了。看韩佑的表现,公孙衍其人这两天还不会离开江陵。而这两天不离开江陵,等江陵战役打响,那厮也离不开江陵了。此马留在此处也是白吃草。不如……

      景玄的道德在江陵城是出了名的忽高忽低。见义勇为勇斗恶徒的是他,以大欺小暴揍州府老太爷的三岁小孙子的也是他。偷个马这种事,在他这里简直信手拈来。念头一冒出来,他就没法对其置之不理了。

      他顿在原地挣扎了一下——只一下,便越想越觉得可行。少一匹马对公孙衍而言算不了什么,他若骑走这马到城外救下些百姓,还算是给公孙衍攒了阴德。何况他又不是只借不还,等江陵事了,他再把马完好无损地送回来不就行了?

      于是很快,景玄的身影出现在马厩中。知道公孙衍的马是个欺软怕硬的,他并不与之谈判商量,直接抓过对方的缰绳,使了蛮力就把它往出拽。因为担心有人发现,他这一系列动作做得十分鬼祟且迅速。

      马儿果真只挣扎了几下就认命跟上来。整件事出奇的顺利,就连马厩里的其他马匹都没有发出什么可能引人注意的动静。

      谒舍小门后仍然响动着嘈杂的人声,韩佑那扇窗户里的油灯也尚未熄灭。似乎没有一个人发现发生在马厩里的缺德事。凄寒雨声逐渐化作雾气,将景玄的身形遮盖得严严实实。

      景玄懈了吊在心头的那口气,蹑手蹑脚地摸到东侧外门前。只要过了这道门,再一路直冲东城门出城,他就不用再遮掩自己盗马的事儿了。

      雨势带来的寒气从四面八方涌来,“吱呀”一声,风与雨与雾席卷。景玄快速迈出一只脚,回头将马匹往门外扯,却不料刚有动作就被人抓了腕骨。

      他一时不防,牵马的手被擒住,未及看清来人的面貌,便下意识撤步反击。然而那人并没有要拿他命门的意思,一个推搡便将他往墙上按。他反手还击,却被一条硬邦邦、凉飕飕的木器抵住侧腰。再抬头,正对上一双清凌凌仿若积雪深重的浅眸。

      正是他偷出来的这匹马的主人,也是他几世轮回都避不开的老冤家。公孙衍。

      景玄脸上的表情僵住。

      他知道无论自己以什么样的姿态与公孙衍初见,公孙衍对自己的印象都不会好,但他还没想过这一世要在这样的情形下与此人结识。

      他刚偷了公孙衍的马,马匹的缰绳还挂在他右手掌心。而公孙衍……一身清寒,手执长伞,面色冷厉地将他擒在谒舍马棚的东侧外门处。看样子,像是早察觉了他的勾当,只是一直待在门外没有作声。此人在故意守株待兔。

      做坏事被受害者当场拿住,世上恐怕不能有比这更窘迫的事了。

      “误会!”景玄当即松开马缰,默念着“好汉不吃眼前亏”,对公孙衍露出一个讨饶的表情,“这位公子,这都是误会!”

      公孙衍没有应声,只是微眯了眸抬眼看他。从这双浅淡清透如琉璃滚珠的眸子里,景玄看到了一种熟悉的轻蔑情绪。

      一如既往,与第一世一般无二。或者说,与每一世都一般无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陈是笑侃迷城计,景玄谒舍盗良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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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预计60-100w,五月份工作稳定后正常更新。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