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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这是独给你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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屠骁点头:“正是。”
宁妃道:“那么,底下的东西,你一定也瞧见了?”
跟聪明人说话的确简单。
屠骁再次点头,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
宁妃的视线在那东西上淡淡一掠,语调依旧是懒散的。
“一枚牙牌,又能说明什么?”
“说明有人曾躲在那里,那人非但是云笈阁的人,功夫还不赖。只是,他为何要躲在那里呢?”
宁妃忽的笑了,看屠骁的眼神像是在那两只逗趣的白孔雀。
虽张牙舞爪,却并不危险,反而叫人觉得滑稽可笑。
她用手指遥遥点着屠骁:“你今日是来兴师问罪的?你觉得是我害死了白司药,嫁祸给你姐姐?”
屠骁并不否认:“我知道娘娘不会承认。”
宁妃看着自己新染的蔻丹,吹了口气,慢条斯理道:“承认了又如何呢?你还有本事杀了我不成?你的姐姐是万柳,不是白司药,难道你连白司药的仇也要报?”
屠骁道:“还有兰娘子。”
宁妃的神色有些不自然,抿了抿唇脂,道:“兰娘子是为了你姐姐而死,你姐姐也赔了命给她,你若觉得冤,便自己赔命好了。”
屠骁道:“此事暂且放在一边,我不与娘娘多费口舌。”
她逼近半步,直视着宁妃的双眼:“告诉我,她在哪里?”
宁妃眼尾拉直,嘶声冷笑:“你姐姐死了四十八天,此刻怕是都化作一堆白骨了?你又何必去对着骨头哭丧?”
屠骁却道:“这么说,娘娘知道她在哪儿了?”
宁妃一顿:“我不知情。”
屠骁却不以为然。
柳娘之死,源头正是这个白司药,不论柳娘是自戕还是被害,都与害死白司药的宁妃脱不了干系。
“娘娘怎么可能不知情呢?若是我害死了人,我必定要知道那人葬在何处,如何下葬,是否会化作厉鬼来找我,否则我恐怕是夙夜难寐、坐卧难安呢!”
宁妃默然许久,忽的大笑:“哈哈哈哈……我当然知道她在哪里!你抄了许多遍宫规,难道不知道围嘴自戕的宫妃有什么下场?”
她森森道:“宫妃自戕这等丑事,本该按暴病而亡处置。可暴病而亡也该有丧仪,有陵墓,有追赠亦或追贬。你姐姐什么都没有,你难道没想过为什么?”
屠骁的牙渐渐咬紧。
宁妃又抬起手镜,挡住自己的脸,将镜背那缠枝牡丹花纹对着屠骁。
“那自然是因为,她早就被挫骨扬灰了!”
屠骁霍然抬头,呼吸变得粗重:“好,那她的骨灰扬在哪里?”
宁妃像看傻子似的看着屠骁。
见屠骁神态真挚、凶狠,大有不得到答案不罢休的意思,她忽的觉得背脊阵阵发凉,仿佛被猛兽盯住了后颈。
她昂起头,扬声道:“来……”
只说了一个字,便听屠骁冷冷开口。
“娘娘当真不肯说?若是我以娘娘的秘密交换呢?”
宁妃一愣,好笑道:“秘密?我能有什么秘密?”
屠骁面无表情:“娘娘是没有秘密,那二大王呢?”
宁妃坐直了身子,双手握成了拳。
屠骁慢慢道:“或者,不该叫他二大王……”
说到此处,宁妃已是神色大变,扑上前去想要阻拦,可她的动作怎么快的过语言?
刚一迈开步,她便听到了屠骁的声音,那个叫她浑身发冷的声音——
“二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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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静宫的主人即将承蒙雨露,到处洋溢着欣喜热烈的氛围,连屋脊上的吻兽似乎都露出笑来。
屠骁换上一身新裁的宫装,静待圣人传召。
几位教习礼仪的女官退下后,元鸣一颗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在屋外来回踱步,既是雀跃,又是紧张。
这模样,仿佛侍寝的不是屠骁,而是她这个女官了。
她脸颊上飞着两团红云,声音像风中的羽毛,又轻又飘。
“章都知,你说,娘娘得了圣宠,咱们的日子是不是就能好过些了?”
她偷偷觑着章简,声音又低了三分,羡慕道:“章都知时常在官家面前行走,倒是镇定。我还从未见过天颜,心中实在忐忑,只怕一个行差踏错,连累了娘娘,那可如何是好!”
章简侍立一旁,只含笑应和,说着些宽慰的话,心中却明镜似的。
官家今夜多半是不会来了。
——太静了。
长街之上,万籁俱寂,听不见脚步辚辚,更无内侍抬轿的声响。
他抬眼望天。
一轮白玉圆盘高挂空中,清辉遍洒,满宫生寒。
今日正是十五望日,是官家禳灾炼度的秘仪之期。
每逢此日,官家便要与国师在太一宫的净室内秘设道场,朝拜北斗,佩符诵经,吞服金丹。
纵有天大的事,也得放在一旁。
章简的面上忽地掠过一丝阴霾。
官家本不该将召幸的日子定在今日的,无论如何他也不该混淆了秘仪之期。
难道他已经如此糊涂了……
更鼓声声复声声。
直至夜半,守静宫外依旧不见半点动静。
宫人们原先的期盼早已化作了满面愁容,殿中气氛死寂沉沉。
谁都清楚,这头一回侍寝乃是重中之重,是关系到阖宫上下前程的头等机遇,倘若一开始便受挫,往后只怕再无出头之日。
唯有屠骁,面上依旧古井无波。
她淡淡安抚了众人几句,便随手拆下钗环,命元鸣等人退下。
“今日旨意不会来了,都歇了吧”
元鸣急忙拦住她,劝道:“娘娘!这才子时正,再等等吧,若是来了旨意,娘娘再重新梳妆,恐怕会耽搁了时辰,被官家怪罪。”
屠骁却不理会,一头青丝已经散在手中。
“不来便不来,也不是什么要紧事。难道他一夜不来,我们就一夜不睡?”
元鸣重重点头,用力握住屠骁的手:“臣陪着娘娘。”
屠骁笑了,柔声道:“去叫章简来吧。章伴日夜随侍圣驾,必定深知圣意,叫章简去章伴那里探探口风,给个准信儿。你可放心了?”
元鸣欣喜道:“好,臣这就去!”
宫人们退下,殿门阖上。
待殿中只余二人,章简方才躬身道:“娘娘不如早些歇下吧,官家今夜怕是不会来了。”
“果然如此。”
闻言,屠骁脸上并没有半分失落,也没有询问缘由,反而绽出奇异的光彩,那是一种猎人发现猎物踪迹时的惊喜。
章简暗自揣度,一定是白日里宁妃的话起了作用。
可宁妃究竟与她说了什么呢?
他远远地不曾靠近,只记得从云笈阁出来时,昭仪娘娘的面色尚算平静,而宁妃那张美艳的脸却扭曲变色,罩满寒霜。
偏又一言不发,眼神空洞,只怔怔出神。
现在,他终于知道了。
“五方塔?不是上清观?”连章简也惊讶了。
屠骁点了点头:“正是,就在五方塔。”
章简奇道:“淑妃娘娘的仙身竟然还在宫里?”
“不错,据说要停满七七四十九日,才会移出宫去,送往上清观火化。”
五方塔位于皇宫北极。
始建于奉乐十一年,七层八角,塔身遍镶美玉,檐角悬挂金铃,风过时如圣境仙语,九天梵唱。
此塔是国师清修之所,平日里供奉着三清四御、诸天星君,除了官家与国师,等闲人等绝难踏入半步。
宁妃还道,塔内设有天下一流的匠人所造的九九八十一道机关,道道皆可要人性命,另有毒烟、飞箭,即便侥幸闯入,也是非死即伤。
章简心思急转,道:“宁妃娘娘是如何知道的?”
屠骁哼了一声:“身为四妃之首,若连这点消息都探听不到,才真叫人怀疑了。”
章简瞳孔微缩。
屠骁又道:“官家定然也知道我姐姐的死与宁妃脱不了干系,所以才将此事交给圣人处置。”
章简不由得侧目,心道这人的心思如此敏锐,竟是一点便透。
她才入宫几日?
万家二娘子怎么变得这么聪明了?
“娘娘所言不错。”他笑了笑。
帝王之术,本就在于权衡,在于坐山观虎斗。
将宁妃的把柄递到圣人手里,既震慑宁妃,叫她不敢再随意滋事,又安抚圣人,给前朝被打压的周家众臣示好,当真是一记高招。
“不论如何,”屠骁将他的思绪拉了回来,“还请章都知亲自走一趟,务必探探章伴的口风。但愿你能带回一个好消息。”
话音落下,一物已落入章简的掌心。
黄橙橙,沉甸甸的,是一袋金子。
她将章简的手指攥住,往他怀里推了推,轻声道:“上下打点,全凭你做主了。”
这分量远超上下打点所需,余下的自然是给他的。
章简知道她出手大方,却不知竟大方到了这个地步,一时间,他心中又起了波澜。
他握紧了那块金子,又听她用极轻柔的语调说:“这是独给你的。”
章简猛然抬眼,只见她笑得真诚无辜,他也不禁唇角上翘,只是这笑带了几分尴尬。
好险,还当她有窥探人心的妖术呢!
就在方才,他忽的想起上回元鸣给他的那一小块金饼,还暗自思忖,不知今日这份好处是自己独一份,还是那两位女官都有?
此刻果然听到这话,他心头蓦地一阵火热。
正如这宫里所有的太监一样,他爱金子,爱权势,更爱主子们对他流露出信任有加的眼神,下人们对他敬畏讨好的表情。
他紧紧攥着那带金子,只觉经过先前种种,昭仪娘娘已对他深信不疑。
或许,不日便会将那长生箓的秘密和盘托出。
难道对付这等天真重义之人,只需施舍小恩小惠即可,而不必拿捏把柄?
是他想得太复杂了不成?
“娘娘放心。”他躬身领命。
临出门,他突然想起什么,道:“按例,每月十五官家需与国师闭关斋戒,拜北斗,思玄妙,非到次日天明不会出关。十年来,无一例外。”
他刻意在最后四个字加重了声音,却表现得像是不经意。
屠骁看着他,慢慢地笑了:“好,我信你。”
宫灯在风中摇曳,光影幢幢,像是无数游荡的鬼火。
章简面带得色,脚步生风。
任谁揣着这样一袋金子,心情都会十分欢快。
行至太一宫附近,远远便看见两个面熟的押班太监提着灯笼,守在偏院的门前。
见到这两个人,他便知道干爹已回到房里。
既然干爹已回房,那官家必是已与国师入了净室,他犯不着再去叩门搅扰,也犯不着再打点上下——
这袋金子全部归他了。
他愈发高兴,转身便走。
月挂中天,皎洁如镜。
章简望着月亮,脚步慢慢地停住了。
他的话不论分量轻重,总归会起些作用的。算算日子,今日距淑妃娘娘身死已是四十八天,明日便是七七之期,是最后期限。
万昭仪若想要见姐姐最后一面,今日便是绝佳的机会。
以万昭仪的性子,她究竟会等待时机,还是贸然前去一探究竟呢?
不去,本是情理之中;若当真一时冲动,前去探访,也不是那么容易能得手的。
且不论塔外有守卫严加把守,塔内更有重重机关,她这样的三脚猫功夫,恐怕连五方塔的石壁都摸不到,便要打道回府了吧?
严律说得没错,主子是死是活对自己也没有影响,只要干爹在一日,他们就有一日的倚仗。
我不过是多嘴说了几句话,又何必自恼呢?
章简吐出口气,继续往西走去,只不过,脚步越来越慢、越来越慢,来至一处岔路口,终于停住了。
极目远眺,五方塔刺向苍穹,像一柄蘸了月光的剑,要将圆月挑破。
她究竟会不会去呢?
章简在岔路口站了许久,许久,直到掌心渗出了汗,鼻尖上带了些许凉意,才再次挪动脚步。
五方塔看起来那么远,远得仿佛在天边,又那么近,近得仿佛一伸手便能触到檐角的金铃。
今夜无风,金铃又是为了什么而响?
屠骁伸出手,似乎想要捏住那些闪闪发光的铃铛。可掌心翻转,捏住的不是铃铛,赫然正是一枚钢针。
有人拦在她面前。
一身押班太监的服色,身形瘦如竹篙,却岿然不动,稳如山岳。
屠骁认得这个人。
“吕自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