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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毒药 ...

  •   屠骁本不想行动得这么快。
      常年的流浪已经叫她养成了隐忍谨慎的习性。
      她就像一头雪原上觅食的孤狼,可以忍受天寒地冻、饥饿奔波,数日如一地跟踪、蛰伏,等待狩猎的最佳机会,而后一击毙命。

      可今时不同往日,线索已经喂到她嘴边了,她又怎么忍心不吃下去呢?
      滋味如何,总要自己尝过才知道。

      听闻屠骁这话,吕自安颇为意外。
      他本以为对方会问些先淑妃的往事,或是打探人脉,却不想竟是关心这样一个卑微的宫女。

      宫里人人都知道司药之死,淑妃之死,可有谁记得,还有一个宫女暴病而亡呢?
      人本就分三六九等,活着时分,死了更要分。
      这姓兰的宫女不论活着、死了,都是最末一等,无人在意。
      在这为数不多的在意的人里,吕自安算是一个。

      他永远不会忘记跟在万淑妃身旁的日子。
      每个人都是那样热情、善良,每一天都是那样幸福、快乐,万淑妃如同一点烛火、一盏明灯,所到之处是温暖,光明,还有清醒。
      他深深地沉迷,又深深地恐惧——恐惧这盏灯等不来天亮。

      果然,这盏灯灭了。

      如今事情已经过去,再揭疮疤只会叫人鲜血淋漓,况且一个宫女的死,又能掀起什么波澜呢?
      他本不愿意开口。

      屠骁却只是看着他,目光落在他那带着薄茧的手上,轻声道:“二大王这个年纪的孩子想必很淘气吧?可他胳膊上的伤未免也太多了些。”

      吕自安蓦地变了脸,盯着屠骁看了半晌,余光瞥见不远处探头探脑的麻杆儿,终是叹了口气。
      怎么偏巧二大王躲来此处,碰见了她呢?
      怎么偏巧她瞧见了二大王身上的伤呢?
      于是他只得说了实话。

      兰娘子本是淑妃身边的绣娘,后来意外伤了眼,绣不了精细的花样,被遣去掖庭做杂活。
      掖庭干的都是累活,受了伤的宫人自然不会好过。
      淑妃心善,做主留下了她,让她想些花样子,顺带做些轻巧的活计。还道,等她日后出宫,可以将花样子送去万家的绣坊,卖出去的绣品与她五五分成。

      兰娘子的花样子自是极好的,淑妃的绣工也是极好的。
      那段时日,淑妃绣了许多香包、衣物,都是半大孩子用的玩的。
      后宫中的女人,除了绣花、品茶、读书,也没什么能排遣寂寞了。

      白司药死后,淑妃深陷风暴之中,重重证据均指向她,她自保尚且困难,哪里还有心思理会身边的宫人呢?
      是以淑妃并不知道,在出事后,兰娘子独自去了一趟云笈阁。
      回来后,她便像是失了魂魄,整日茶不思饭不想,只顾静坐垂泪。很快,她主动招认罪行,而后在狱中留下一封遗书,自尽而亡。对外只道是以疾殁。

      可她哪里能想到,如此举动,岂不是变相坐实了淑妃的罪名?
      她更想不到,自己替主子顶罪的举动并未起效,淑妃同样因一个“畏罪自戕”丧了命。

      屠骁又问淑妃葬在哪里,吕自安竟也没有头绪。
      “淑妃葬在何处,连臣等近身伺候的宫人都不清楚。不过,宫人死后,大多会送往上清观做一场法事,而后等待家人认领。若无人认领,便会送去西山。
      “先前夭折的两位皇嗣便送往了上清观,葬于皇陵,想来妃嫔是差不多的。”

      事到如今,死了三个人。
      三个人的死环环相扣,可究竟这才是害死柳娘的那个呢?

      很快,金拂的消息也传来了。
      那白司药的妹妹白霜,原先在宁妃一位堂亲的宅子里做工,年初时,被收做了妾室。

      另有一则消息。
      当初白司药给万柳开的安胎药方,记录在册的那一页被撕掉了,金拂已查出些眉目,待得到确切消息再告知屠骁。

      膳房和药局同属尚食局,金拂打探这些事自然比屠骁容易许多。
      屠骁相信金拂的本事,也相信金拂的人品,更相信金拂的银子。
      因此她没有问消息的来源,也没再与金拂过多联络。

      章简也曾回报过白司药的事,言辞与金拂所说并无二致,可他并未提及药方记录被撕掉的事。
      是没查到还是故意隐瞒,就不得而知了。

      ——司药的妹妹在杨家,柳娘的宫人在宁妃身旁,兰娘子去了一趟云笈阁便主动顶罪。
      更为蹊跷的一点是:海棠苑就在云笈阁旁,与云笈阁的后苑仅有一墙之隔。那日柳娘和白司药的争吵十分激烈,云笈阁的人想不听清也难。

      这些时日,屠骁在小楼里罚抄,从二楼的窗子望出去,正好能瞧见海棠苑那一片光秃秃的树丫,和一池碧波深沉的池水。
      她一直在看。
      她想象着季夏时节,那里该是怎样的枝繁叶茂、树影婆娑,又是怎样的幽深静谧、暗藏杀机。

      绕来绕去,都绕不开宁妃。
      这一切若是巧合,那也实在太巧了。

      然而,这世上还有更巧的事。

      林婕妤竟找上门来,要屠骁去海棠苑赴宴。
      屠骁拒绝:“圣人要我禁足三月,我不敢走。”
      林婕妤上下打量屠骁,嗤笑道:“不怪娘娘骂你蠢。圣人既把你交给娘娘教导,你还管什么三个月不三个月?一切听从娘娘吩咐就是了。”
      “那请我出去游玩,便是宁妃娘娘的吩咐了?”
      这句话本没有什么不对,林婕妤却像是被噎了一下,脸涨得通红:“你当你是谁,值得娘娘如此费心?”

      屠骁实在想不出海棠苑有什么可玩的。
      “海棠春天才开花,我瞧那里光秃秃的,不去也罢。”
      “谁说海棠苑只有海棠了?”
      林婕妤看着她,好心解惑。
      原来,是德妃生辰将至,打算在海棠苑举办雅集,邀请众妃作画品茗、制作清供。
      正因为此时海棠苑光秃秃的,德妃才选择在此办宴。若是春日海棠盛开,哪里还轮得到她呢?

      说到此处,林婕妤抬手抚上了发髻,用一边鼻孔朝着屠骁。
      这样的动作本是粗鲁的,可她生得美貌,反倒是一副优雅出众的风姿。
      “你这等商贾之女,要参与也是为难你了。不过那寻香的游戏,倒是非你莫属。你可别不识抬举!”
      “寻香又是什么?”
      “在苑内各处放上博山炉,燃上不同的香,谁能凭味道一一寻到对应的香,就算取胜。”
      林婕妤故意做出嗅闻的动作,讽刺屠骁是个狗,可惜屠骁并不恼,反而笑了。
      “这倒是有趣,那便去吧。”
      林婕妤又用另一边鼻孔朝着屠骁,警告她:“如今你是宁妃娘娘教导的人,出去后万万不可再生事端,否则有你的好看!”
      “你一个婕妤,凭什么警告起我来了?这也是宁妃娘娘教导的道理?”
      林婕妤又被噎住了,“你”了两声,狠狠剜了屠骁一眼,气冲冲地走了。

      这样的好消息,屠骁自然要与章简分享。
      她甚至还打算将章简也捎上。
      章简却道:“我劝你不要去。”
      “为什么?”

      屠骁看着章简。
      那双眼看人的时候总是很直接,带着一种野兽般的冒犯,叫人要么害怕退缩,要么想要扑上去较量一番。
      他思量着该如何开口解释,却鬼使神差地,想到那日她与吕自安轻言耳语的情景。
      虽没听见两人的对话,可远远瞧见那亲热的情景,便知道两人定有秘密。
      哼,她倒是好手段!

      于是他不思量了,问:“吕自安没与娘娘说?”
      屠骁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反问:“吕自安为什么要与我说?”
      章简笑得揶揄:“臣那日瞧娘娘与吕自安那样亲密,还以为娘娘与吕自安相识已久呢……臣劝娘娘,往后还是小心些好,这宫里的人别的不会,嚼舌根倒是个顶个的厉害。”

      屠骁品出些许不对劲来。
      她原以为太监们挨那一刀,就是为了在后宫行走方便、自由出入的,没想到仍然需要避嫌。
      如此说来,他们那刀岂不是白挨了?
      她不过与吕自安凑得近了些,章简便以为他们之间有私情?

      她也笑了,笑得天真,又像是纯然的好奇:“我与一个太监有什么好亲密的?我还真不知道太监们怎么亲密,章都知博闻强识,不妨与我详细说说?”

      有的人就是擅长以纯真的语气说最恶毒的话,偏偏你还不能与她计较,只能将气憋在心里,否则便是你心胸狭窄、心思龌龊。
      屠骁恰巧是这样的人。

      章简像是被锤了一下,心中的得意顷刻间被击得粉碎。
      他这才想起,她曾经说他闻起来像恭桶,他还在心里骂她是蠢货。
      事后他将那身衣裳烧得一干二净,又忍着腿上的剧痛,在浴桶里泡了好几个时辰,泡得伤口都发白了。
      他分明气得要死、恨得要死,怎么方才竟像是全忘了?

      此刻他终于想起来了,好在他想起来了。

      他的笑容已彻底消失,改口道:“娘娘若想去,便去吧。”
      屠骁问:“你总要说说不去的理由。”
      “难道娘娘会听我的?”
      “不会。”屠骁答得干脆,“但是我总觉得,人有话不说是会被憋死的。我还不想你这么早被憋死。”
      这话似乎又变得暧昧了。
      但章简打定主意,不为所动,声音也硬了起来:“娘娘想要查先淑妃的事,自然会有人阻拦。可是这未见得是坏事。”
      屠骁替他说了下去:“有人阻拦我,就会有人出手帮我。你是说,我不该卷进他人的棋局?”
      章简点头:“正是。如今淑妃已去,娘娘还要在这宫中活下去,知不知道真相又有什么分别呢?想必淑妃娘娘在天有灵,也不愿看到娘娘为此事陷入险境。”

      屠骁叹了口气:“这样斗来斗去,真的有胜者吗?”

      屠家门风清正,无人纳妾,在她十岁之前,是不知道男子可以娶两个女子的。
      后来她才发现,男子何止可以娶两个女子,还可以娶三个、四个,五六七八个!
      当然,他也可以谁都不娶,做一个“风流浪子”,反倒可以叫江湖人人称道。

      他们把女子扔进后院厮杀,自己则作壁上观,施舍一点微薄的爱意作为胜者的战利品,享受着她们的恭维、尊敬,心中却唾弃她们的卑劣、狠毒,嘲笑她们的愚蠢、天真。

      想不到,天底下最尊贵的女子们也同样可笑。
      不过,她们的斗争尚可算作为家族谋利,其他女子呢?
      柳娘呢?她又为万家谋来了什么?

      屠骁没有感慨太久,正色道:“我当然要查。我既然要在宫里立足,总要知道谁是敌人,谁是朋友。”
      或许这宫里的人都习惯了懵懵懂懂、糊糊涂涂,可一个人若是连自己都欺骗,活着又有什么意思呢?

      章简不再说话。
      他看着她,仿佛看到一只绕着篝火起舞的飞蛾,心中不由地可惜。

      ——仅仅是可惜,还不至于到劝诫她的程度。
      她此刻当然不懂,但经年累月,她终有一天也会明白,在这里没有别的出路,活着就是为了斗。
      只有斗,才能活。

      屠骁却像是没看到他的神情,话锋一转:“对了,元鸣说你的伤大好了。”
      章简露出招牌式的笑:“是,多亏了娘娘赏的清淤膏。”
      他当然没有用那盒清淤膏。

      屠骁很满意:“那便好,我在宫中并无根基,你是我的人,不论如何我总要向着你的。”
      她当然知道他不会用她的清淤膏。

      所以药膏没有问题,有问题的是盒子——盒子上抹了毒,而解药正在药膏里。

      毒药名为“梦断”,是从她一位朋友那里求来的。
      此毒本是昔日西天魔教用以施展幻术的迷药,后西天魔教覆灭,此药一度绝迹于江湖。
      稍加使用,便可使人心神不宁,辗转难眠;用量再大些,则会狂躁难安、产生幻觉;用量再大,便可直接毁人神智,叫人变成白痴。

      “梦断”本就罕见,况且用量低微,寻常查验压根无法发觉,这才被她抹在清淤膏的盒子上,一路带进了宫。
      但这样也就够了,再强一分恐会被人察觉。

      屠骁看着章简眼下的青影,嘴角抑制不住地溢出笑来。
      “我问你,你想不想做回权都知?”
      章简心头剧烈一跳,面上却依旧恭顺:“臣只想侍奉娘娘左右。”
      屠骁却嗤笑:“这话你骗骗旁人就罢了,任一个昭仪的掌事有什么意思?权都知才是最要紧的差事。我有一计,能助你回到权都知之位,你愿意听听吗?”

      这话简直异想天开,章简本该嗤之以鼻,可他忽然又有些好奇。

      一个人若只是有些蠢,就会叫人厌烦,恨不得躲得远远的,生怕被蠢货沾染上。可一个人若是太蠢,却会叫人不禁心生好奇——
      她究竟还有什么蠢主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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