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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你往哪里看? ...

  •   那东西半个巴掌大小,入手尚温,是一小块金饼。
      这是元鸣头一次自作主张,心跳得很急,话也说得断断续续。

      “这是娘娘叫我给你的。她说……说连累你我受罚,过意不去。她病中还惦记着你,亏得我拦住了,不然她便亲自来了。这金饼……你我一人一块,可别叫旁人知道了!”
      笼络人心这等差事,本就是一宫女官该做的。
      娘娘的赏赐实在太贵重,她于心不安,索性一分为二,给了章简一半。

      章简自然不会去核实这话的真假。
      他垂下眼,看着掌心那块分量可怜的金饼。
      该说这万昭仪天真呢,还是愚蠢呢?对奴才还用上真心了?
      区区一小块金饼,怕是连一瓶上好的金疮药都买不来,以为这就能将他收买了?
      可他面上却只做出惶恐又感激的样子,躬身应下,又连连表忠心。

      元鸣见他收了,终于放下心来,笑得两个梨涡深深陷了下去,眼睛亮晶晶的:“只要娘娘好,咱们也就跟着好了!”

      章简不觉侧目。
      他本觉得元鸣可笑,此刻忽又生出几分佩服。
      即便万昭仪愚蠢天真、嚣张莽撞、前途未卜,这人也肯将自己的下半辈子全部押在她身上。
      就如同当年,自己将全部希望押在干爹身上一样。
      人生本就是一场豪赌。赌输并不可怜,可怜的是有些人连上赌桌的勇气都没有。

      屋里烧着熏笼,佛手柑的香气与药汤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而矛盾的味道。
      宫人都退了下去,四下静悄悄的,章简不曾伺候过女主子,自来了守静宫也没怎么与娘娘打照面,此刻只觉说不出的别扭。
      “坐吧。”
      章简没有动,依旧躬着身,垂着头:“不知娘娘传臣来,有何吩咐?”

      屠骁没有立刻回答。
      她站起身,踱步到他面前,鼻尖凑近,鼻翼微翕,像只嗅到兔子的猎狗。

      “你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像是……像是……”
      她似是疑惑,似是玩味,思索良久,弯着唇吐出两个字:“恭桶。”

      章简的笑容瞬间凝固。
      额头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一下,双颊起伏不停,险些将牙咬碎。
      他背部的伤虽看着骇人,实则修养几天便能痊愈。
      最要紧的还是大腿。
      那伤在大腿根部,是随处可见的剪刀捅的,伤处隐秘难缠,不便叫人换药,更无法沐浴,因此这几日他都只是用热巾擦洗。
      他自诩收拾得干净,身上除了伤药味,便只有衣裳上自带的熏香,绝不可能有那种污秽气味。

      她是在羞辱他。
      蠢货,章简暗骂。

      她绕着他不紧不慢地走着,裙摆拂过地面,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他盯着那双软底绣鞋,盯着那双脚,脑中雾蒙蒙一片。

      哒哒哒,脚踩在琉璃瓦片上。
      万昭仪武功平平,甚至可以说很差,消息不会有错,他也是亲眼见过的。
      可她步伐却并不沉重,或许轻功倒是不赖?

      沙沙沙,宫女在扫着廊下的落叶。
      破空而来的叶梗,准确击中浑身要穴。
      那刺客身法轻盈诡秘,力道狠绝刁钻,鬼神莫测的十三记暗器,除了十三刀,绝无旁人能使得出。
      而十三刀绝不仅是轻功好而已。

      啪啪啪,银鞭在空中发出脆响。
      难道万昭仪有意隐瞒功夫,她就是十三刀?可是,怎么会呢?
      十三刀已经销声匿迹许久了……

      啧啧啧,双唇一张一合。
      假若万昭仪就是十三刀。
      那么……

      那么所谓的“女鬼喊冤”必定是她自导自演!
      那晚压根没有什么鬼魂,一切不过是声东击西,为了方便她去行刺!
      之所以遍寻不见刺客的踪迹,因为刺客就在这里,就在眼前!

      无数画面在章简脑中翻滚,最终,一只手掌劈开浓雾,挥至眼前——
      那一掌分明打中了刺客的心口,绝不会错!
      只要看看万昭仪的心口是否有伤,只要看一眼,便能得知……

      蓦地,他的下巴一凉,思绪叫人生生截断。
      两根手指准确无误地捏住了下颌,微微上抬。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从那处弧度向上滑动,对上了一双冰冷讥诮的眸子。

      “你往哪里看?”

      章简一惊,下意识想垂下头,可他忘了自己的下巴还被人捏在手里,能动的只有眼睫。
      而在他睫毛低垂,目光掠过那处弧度的瞬间——

      “啪。”
      一记巴掌挥在他脸上。

      “放肆!”屠骁双臂抱胸,冷冷望着他。
      章简被打懵了,连表情都忘了做,愣了两秒,突然想笑。
      瞧瞧,方才还嘲笑登徒子,此刻自己却成了登徒子!
      他想反驳,可话到嘴边,嚼了两遍,变成了讨好。
      “不敢。臣观娘娘呼吸凝滞,似是肺气受损,寻常汤药恐难根治。臣自小习武,受伤生病是家常便饭,因而学了些推拿调理的手段,愿为娘娘分忧。”
      “是么?”屠骁吹了吹手指,仿佛上头沾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你是只顾着犯痴了么?我方才说的你一句都没听见?”
      那一巴掌使了全力,章简的脸颊都红了,他却浑然未觉,笑道:“听见了。可臣如今已非权都知,尚膳局恐怕难以听我调遣。”
      屠骁知道他不是不愿,只是有条件,道:“我不信你这点本事都没有。宫里的规矩我懂,钱不够只管找我,还有什么一并提出来。”
      原来那金饼不是给他的,是为了这个。
      章简心里有气,不咸不淡道:“怎敢劳烦娘娘呢,臣尽力而为就是了。”
      不就是想查那溺死的司药么?
      那便查好了。
      正好可以摸摸她与什么人搭线,有无内应。
      若因此得罪什么人,那便再好不过了。
      到时干爹卖个面子捞她一命,还愁她不感恩戴德、俯首帖耳?
      当然,想象总是很美好,现实却很残酷。

      屠骁斜着瞪章简:“你冷着脸给谁看?莫非还想挨一巴掌?”
      “臣……”
      “臣什么?你看都看了,还不敢承认?”
      “……”
      “如今抽你一巴掌,此事便算了。下次再有,便是十巴掌、一百巴掌,看我不打得你满地找牙!”

      章简本就心虚,又见识过她的伶牙俐齿,索性不再辩驳,由得她骂几句出气。
      他今日算是领教了什么叫急性子,当真是片刻也受不得委屈,有仇立刻便要报,有气立刻便要出。
      出过气,一切便好了。

      她冲他招招手,他没再推拒,顺势坐下。
      “先前你说你是我的人了,还算数么?”
      “自然。”
      “你还说,有话不妨直接问。也算数么?”
      “知无不言。”
      她凑近了些,低声道:“你任权都知有几年了?”
      “回娘娘,已近三年了。如今臣已并非权都知。”
      “不碍事。我只问你,我姐姐身旁的宫人如今都去了哪里?”
      “一共十八人。十人去了掖庭及外侍省,四人分入六局,一人已死,家中未来领尸,便葬在西山了。”
      “还有三人呢?”
      “在云笈阁。”
      “云笈阁?”
      “正是。”
      “做什么差事?”
      “先是洒扫使唤,如今有两人已调到二大王身边伺候。”
      二大王,便是官家后宫仅存的硕果、唯一的儿子,殷煊。

      屠骁沉吟片刻,没再开口,而是转身往里间走去。
      走了两步,她才发现章简没跟上,回首道:“不说要推拿,还不快来?”

      章简早已站起身,还以为今日这场针锋相对到此为止,闻言脚尖一顿,不可置信地望向屠骁。
      方才还扇了他一巴掌,怎么转瞬间又似毫无芥蒂的样子?

      屋里熏笼烧得暖,屠骁身上穿得并不多,一件对襟衫系得严严实实。许是她动作太大,肩头那处衣料却隐隐有向下滑落的趋势。
      她面上还带着病中的红晕,一缕发丝虚虚挂在额前,将落未落。
      她以为的推拿,是怎样的推拿?跟他所想的是不是一个意思?

      章简脑中蓦地闪过自己挥出的那一掌,掌心下柔软的触感与眼前的人重叠在一起,叫他顿觉分外屈辱与难堪。
      他当即躬身,声音都有些发紧:“臣这粗手笨脚的,不敢玷污娘娘的玉体。臣会将手法教给元司宫,由她来为娘娘推拿。”
      屠骁像是已经忘了方才那“登徒子”的行径,真诚道:“你倒不必如此避讳。”
      章简额头上沁出薄汗,不再分辩,只躬身道:“臣告退。”
      “等等。”

      屠骁走到梳妆台前,从雕花木匣里取出一个瓷盒,瓷盒不过巴掌大小,盒盖上画着三朵桃花,散发着浓浓的药味。
      “这是清淤膏,抹在背上。”
      章简下意识后退一步,没有接。
      屠骁皱起眉:“一码归一码。你帮我办事,却连我的东西都不肯要?还是说,你觉得这里头有毒?”
      不等他回答,她便打开瓷盒,用指尖挖了一抹碧绿的膏体,飞快地抹在自己手臂上。

      章简躲闪不及,将那一整截小臂、半截大臂都看了个满眼。唯恐再挨一记巴掌,他霎时飞开视线,伸手接过了药膏。
      “多谢娘娘。”
      话未说完,人已退至门口,步履匆匆,可以说是落荒而逃。

      待人走了,屠骁才慢悠悠地放下袖子,扒开衣领,低头瞄了一眼。
      心口处本该有个掌印的轮廓,如今已被她细心遮掩好了。
      她今日叫章简来,本就是想寻个由头,让他“无意间”瞧见自己的伤处。
      谁知这大好的机会,竟被他自己放弃了。
      这厮显然已经怀疑到她头上了,只是迟迟不肯出招试探。
      也是,他素来小心谨慎,偷看主子这等放肆的事定然是不会亲自做的。
      此次不成,必有后招。

      章简的确备了些后招,却没来得及使——当天夜里,昭仪娘娘便被圣人唤走了。
      准确地说,是被常怀德带走的。
      一同被带走的,还有守静宫的全部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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