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错情书后》北庭飞雪

30、8月14日 “我也是假

　　酒杯外壁冷凝成的水珠缓缓滑下，在桌面上汇成一滩水。

　　“我……”林予安稳了下心神，维持着表面的笑容，说，“我还留在海城，上的体育学院。”

　　唐影绿看着林予安的表情，一眼就察觉到他在说谎。

　　不对，到底哪里不对。

　　她打开手机，去网站上查成绩。

　　网站界面缓了好久，都是一个白色的界面。
　　就像是……假的一样。

　　“蔡丝妍，把你手机借我用用。”

　　“哦好。”蔡丝妍喝的脸有些红，眉眼弯弯把手机递过去，继续去跟黎霄拼酒，仿佛一点没注意到唐影绿表情的不对劲。

　　蔡丝妍的手机网站倒是能打开，但怎么显示，都是蔡丝妍的成绩和她的录取学校。

　　唐影绿又借来黎霄的手机，情况一模一样。

　　她再抬起头，看着蔡丝妍和黎霄两个人。
　　说不出的违和感突然涌现。

　　就好像是，设定的程序代码，在既定的要求内稳定运行。

　　一有这个念头出现，眼前的景色突然卡顿一秒，所有人的脸上仿佛出现了花色的马赛克，又在眨眼的瞬间变得正常。

　　唐影绿揉了揉眼，蔡丝妍和黎霄还在说说笑笑，老板在接待，服务员在每个桌穿梭。
　　一切都很正常。

　　但越正常，就越假。

　　“林……林予安，你的手机——”唐影绿的声音在抖。
　　她好害怕林予安跟蔡丝妍他们是一样的。

　　如果都是假的，那到底什么是真的。

　　她的爱情，她的友情，甚至是她的亲情。
　　会不会，这整个世界就是一个虚假的笑话。

　　唐影绿的手已经伸向桌子上林予安的手机。

　　林予安把一切都装进眼底，看来唐影绿已经发现了这个世界的不对劲。

　　他手覆到唐影绿的手上。
　　“不用看了，我和你是一样的。”

　　林予安的温度传递给唐影绿，让她找回一丝冷静。

　　“什么意思？”唐影绿看着他，想从他的脸上辨认出不对劲的地方。

　　“我们出去说。”林予安握着唐影绿的手腕，大步走出去。

　　身后，蔡丝妍和黎霄就像没发现两人离开一样。

　　中午头，日头正晒的时候，打在唐影绿的身上，她却感觉不到一丝的热。

　　两人站在一家关着门的门店前，头顶上的遮阳棚为两人投下一处阴影。

　　大街上，车辆川流不息，行人也都和以前没什么不一样。

　　“你说的‘我和你一样’是什么意思？”唐影绿深吸一口气，极力压抑着自己的颤抖，“或者我换个问法，你也知道这个世界有点不对劲是不是？”

　　所以，她看到自己的手变成透明，查不到成绩，蔡丝妍和黎霄的脸上变成了马赛克，都不是眼花。

　　“是。”

　　林予安的声音让唐影绿摇晃一下，林予安赶紧扶住她。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6月12日。”

　　林予安永远都忘不了的时间。

　　唐影绿在心里默念这个日子，猛地抬头：“那不就是高考完我们第一次相遇的时间？”

　　林予安看着唐影绿，点头。
　　他满眼哀伤。

　　原来，就连她和林予安的相遇都是被设定好的吗。
　　那为什么，林予安看上去，会那么伤心呢？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你都告诉我好不好。”

　　到底什么是真的。
　　又什么是假的。

　　“这个世界是假的，只有我们两个人是真的对吗？”唐影绿继续追问。

　　刚才还是大太阳，突然变得乌云密布。

　　一片又一片乌云笼罩在整个城市上空。

　　狂风卷着树枝，沙沙作响。

　　门后墙上贴的小广告松开一个角，被吹得上下飞扬，终于没支撑柱，随风刮起迅速消失。

　　“唐影绿，你听我说。”
　　林予安哽咽，他突然不知如何开口。

　　如果是刚认识唐影绿的时候，他不敢把这个真相说出口，是怕刺激到她再陷入循环。

　　而如今，他只觉这个真相是血淋淋的残忍，他不想伤害唐影绿。

　　明明，她什么错都没有。

　　但唐影绿只看到林予安的表情，就好像明白了一切。

　　她的脸在一瞬间变白，脚后退一步，轻声说：“我也是假的，对吗？”

　　天完全阴了下来。
　　“轰隆”一声，一道闪电在天边劈下。

　　闪电照亮两个人的脸。

　　路上行驶的车突然停下来，行人也维持着刚才的姿势不动。

　　雷声，闪电，狂风，全部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林予安的头突然又疼了起来，仿佛又回到他循环前那一瞬的状态。

　　不可以。

　　他忍着剧烈地仿佛要撕扯他的痛感，上前一把抱住陷入混乱的唐影绿。

　　将浑身冰凉的人拥入怀中，额头抵着额头，试图将自己的温度传递给她。

　　“唐影绿，小绿，你醒一醒，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唐影绿瞳孔里仿佛都失去了颜色，此刻的她就像是一个布娃娃，没有了灵魂，只剩下一具空壳。

　　“你看看我，你是活生生的人，我也是活生生的人，我们经历的一切都是真的，你看看我，好不好？”

　　林予安捧着毫无意识的唐影绿的脸。
　　她的触感冰凉。

　　林予安被一阵又一阵的疼痛撕扯着地快要睁不开眼。

　　他决定了，就算是再次循环重来，他也要和唐影绿在一起。

　　那封情书，就让它见鬼去吧。

　　“你不要怕，我永远都会在你身边。”

　　温热的嘴唇触碰到那抹冰凉。

　　林予安闭上眼。
　　轻轻捻动，小心翼翼地舔舐。

　　一滴泪滑下来，落到唐影绿的脸颊上。

　　这滴泪像是有魔法一样，瞬间扩散。
　　唐影绿的眼睛重新恢复了神色。

　　慢慢抬手，抚上林予安的脸颊，摸到那滴下滑的眼泪，声音温柔：“林予安，你怎么哭了。”

　　就在这个瞬间，世界好似重新活了过来。

　　车鸣声中，车辆排着队行驶向前。
　　刚才静止的路人，也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风停了，打雷声减小。
　　乌云的颜色渐渐变淡。

　　天上飘起雨点一滴，两滴，三滴。
　　路面慢慢变得湿润。

　　这个世界回复正常了。

　　回归意识的唐影绿看到与自己脸贴脸的林予安，他的脸上有两道泪痕。

　　她手忙脚乱回抱住对方，轻轻拍打他的后背：“我在呢。”

　　嘴唇再次被柔软堵上，和天空的雨一起降下。

　　渐渐的，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只能听见两个人此起彼伏的心跳。

　　蔡丝妍和黎霄吃完，从店里走出来。

　　蔡丝妍还奇怪怎么吃着吃着饭两个人就不见了，她给唐影绿和林予安打电话，两个人都没有接。

　　她总感觉刚才好像少了一段记忆，但想了想却什么都记不起来。

　　蔡丝妍抱怨天气预报不准，明明是晴天居然下起了雨，只得站在门口打了辆车，黎霄和她一起。

　　上了车，因为下雨路有点堵，蔡丝妍决定再给唐影绿打个电话。

　　她看向窗外，注意到一对抱在一起接吻的情侣，画面唯美，好像电影一般。

　　仔细看去，发现侧脸长得好像唐影绿和林予安。

　　蔡丝妍露出姨母笑，她收起手机，决定还是不要打扰这对热恋中小情侣了。

　　雨水打湿了两人的衣服，却丝毫不觉。

　　直到他们分开，身体却还是抱在一起。

　　唐影绿的嘴唇亮晶晶的，覆着一层水润，脸也绯红一片，她把头埋在林予安的怀里。

　　触感是真的，心跳是真的，喜欢的心情是真的。

　　明明都是真的。

　　两人抱了一会，唐影绿的肚子“咕咕”叫了起来。

　　她在林予安的怀里僵了一瞬，头顶已经响起了一声轻笑。

　　唐影绿不好意思地想推开林予安，却没能成功，林予安把她抱得更紧了。

　　“一口饭没吃我们就出来了，”唐影绿解释，“我饿了。”

　　林予安这才肯松开她，转而牵起唐影绿的手：“那我们去吃饭。”

　　他们两个人都没有带伞，林予安直接把自己的衬衣脱下来，撑起盖在唐影绿的头上。

　　“那你怎么办？”唐影绿抓着他的衣服，仰着头问。

　　“我不怕淋。”

　　唐影绿不肯。
　　她想了一个办法，让林予安蹲下来。

　　林予安不明所以，还是顺从蹲下。

　　唐影绿依旧红着脸，双手攀着他的肩，身体轻轻靠上去。

　　“你背着我，我撑着衣服，这样我们两个人都不会被淋到。”

　　林予安起身的时候，唐影绿感受到一阵风。
　　腿部被他牢牢扣紧。

　　唐影绿一只胳膊环住林予安的脖子，另一只手撑着衣服盖在他们两人的头上，以至于不会挡道林予安的视线。

　　“抱紧了。”

　　林予安在雨中奔跑。
　　唐影绿快乐地笑出声。

　　他们找了学校附近另一家小吃店坐下。
　　不知道是不是巧合，店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趁着上菜的时间，林予安向唐影绿坦白了从6月12号他开始循环的所有经过。

　　听到自己已经去世的事后，唐影绿的眼皮怂拉了下来，连笑容都变得勉强。

　　林予安紧紧握着她的手。

　　在听到是那封写给黎霄的情书让林予安循环时，唐影绿急忙澄清：“那不是情书，那就是一封感谢信！”

　　“我知道。”林予安摸摸她的脸，虽然因为这封信两个人都绕了好大一圈才确认了自己的感情，但现在也不晚。

　　“但不管是什么，我很幸运，因为这封信，才让我认识你。”

　　对啊，如果不是这封送错的信，他们可能就会彼此错过。

　　如果是别人拿到这封信，又会怎么样呢？
　　唐影绿不想去想这件事。

　　她的情绪还是有些低落。

　　“因为我有强烈的未实现的愿望，所以创造了这个世界，也把你卷了进来。”她问。

　　“应该是这样。”

　　“所以你之前才会总是问我有什么愿望，也是想通过这种方式，让我了无心愿，好打破这场循环。”唐影绿苦笑。

　　林予安不想看到唐影绿这样的表情，他坦白：“一开始是这样的，但现在我宁愿永远不要实现你的愿望，这样我们就可以在你的世界里，永远在一起了。”

　　永远在一起啊……真的是让人心动的美好愿望。

　　唐影绿紧紧攥住自己的拳，指甲陷进掌心也不觉得疼。
　　她不敢让自己哭，不想让林予安因此而难过。

　　唐影绿强制让自己冷静分析，“这个世界以我的意志为转移，比如我想有朋友，所以出现了蔡丝妍，明明我们两个高中跟陌生人没什么两样，但在我的世界我们很快成为了好朋友。我想向班长道谢，所以也如愿以偿。但我想恋爱，所以……”

　　林予安的出现是唯一的变量，但他不会也是受了这个世界的影响吧。

　　她偷偷看了一眼林予安，结果两人视线撞到一起。
　　林予安正在全神贯注地看着她。

　　他握着唐影绿的手，强调：“我的意识是我自己的，我很肯定我向你表白是因为我喜欢你。”

　　唐影绿脸又偷偷的红了起来。
　　“我知道了。”她小声说。

　　她继续分析：“因为在现实世界，我在家里长期压抑着自己的感情，想向家里人反抗，所以……”

　　“所以你也做到了，你很棒。”

　　但是在现实世界，她已经去世是不争的事实。
　　唐影绿又有些难过。

　　奶奶和妈妈，一定会很伤心吧。

　　林予安问她：“如果事情重来一次，你还会奋不顾身去救人吗？”

　　唐影绿犹豫了。
　　她想，如果是现在的她，可能无法第一时间就冲下去吧。

　　人都是自私的，在遇到所有的美好的事情后，她还会舍得放弃这些吗？
　　她不知道。

　　但人的冲动就在一瞬间，也许，她想，如果碰到这种情况，她或许会冷静地去求助，也许会像以前先下水救人。

　　她问林予安：“当初那个落水的小孩得救了吗？”

　　“得救了。”

　　“那就好。”她笑着点头。

　　唐影绿稍稍安心。

　　但笑着笑着，窗外的雨变大了。
　　是她的心里也在哭泣。

　　无论如何，她也一定要让林予安回到现实世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