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后悔 ...

  •   她说她不值得谁费心。

      裴御拧眉看着她,他要的不是这样的话。

      花照云执拗地抬着头,一双眸子已是通红,可她强撑着不让泪落下:“大人骂得半点不错,我生得愚笨不堪教化,怎么也做不来你们心中那等端庄贞秀的寡妇,可大人觉得这样作弄人就很好玩吗?”

      “满府无人肯教我的时候,是大人纡尊降贵地来帮我,叫我受宠若惊,可到最后,这也不过是大人闲来时的戏弄。”

      “昨日蜜糖,今日砒霜,大人当真好手段。”

      “既然一开始就瞧不上我,何必这样大费周章羞辱人,只消大人一句,我自会离得远远的,从此不碍大人的眼!”

      ......
      裴御的眉紧紧皱起:“是你自己做错在先,这也算羞辱?”

      花照云惨白着脸笑了下:“大人说什么便是什么,只是日后不必叫陈管事来了,我只是一个蠢笨忘恩的寡妇,受不起您的大恩大德。”

      裴御几乎是气笑了:“这是同我耍性子?!”

      可花照云只是朝着他深深鞠了一躬:“最后劳烦大人一回。”

      她的声音平静极了:“陈管事照您吩咐给我的书落在了祠堂,我也不便来这怀远院了,劳秦侍卫去取回来吧。”

      她说完,才直起腰,退了出去。

      秦辰有些无措,看了看裴御的脸色,愣愣道:“要不...属下现在去?”

      “去什么去!”裴御额上青筋猛跳,“烧了!”

      秦辰很想劝劝他,这二娘子虽然学东西慢了些,可这有什么打紧的?
      她做东西不是就很好吃么!

      何况,瞧二娘子那神色,当真是伤心了。
      只是这位也不知受了什么刺激,莫名其妙闹这一通。

      他憋着一肚子的话速速去了祠堂,将那书拿在手中时猛地睁大了眼睛。
      难以置信地翻开看了看,这、这竟然是一本女戒!

      再一看旁边整整齐齐堆着的一摞纸,方方正正抄满了那些规训的话,有些还用朱笔再一旁做了注释。
      这字迹他再熟悉不过,公子自吴王宴席回来后,仿过几回的。

      是二娘子的字迹。
      这些,都是二娘子亲手抄写的。

      “公子、属下还没烧,您要不要先看一眼?”
      秦辰站在书案前:“祠堂的丫鬟说,二娘子跪了多久就抄了多久,手都抄酸了也不曾放下笔!”

      裴御默不作声。

      秦辰咽了咽口水,道:“您当真要烧了?”

      “......”裴御冷嗤,“她自己都不要了,我还留着做什么!”

      秦辰将那一摞写满了字的纸放在裴御案头:“可属下觉得,您还是看一眼的好。”

      裴御冷眼扫过去,一句“敬顺之道,为妇之大礼也。”落入眼中。

      他一怔,猛然意识到什么,伸手去夺秦辰手中的书。

      《女戒》。

      再翻开那叠书稿,簪花小楷写的用心,可字字句句皆在叫她卑弱恭顺。

      难怪她说她做不来他们心中那等端庄贞秀的寡妇。
      难怪她说他做弄人。
      难怪说他大费周章羞辱她。

      裴御紧紧捏着那本女戒,指尖泛白浑然不觉。

      秦辰道:“小丫鬟说,二娘子从回府就跪起,跪完已是亥时,起身的时候站不稳还摔了,二娘子的手掌也肿着,属下方才从她手中接点心时,差点掉在地上,现在想来二娘子应是手疼拿不稳......”

      裴御听着,缓缓闭上眼睛。
      屋外的风呼呼往里灌,他忽然想起,方才她偷偷缩紧的双手。

      他睁开眼,愣愣地看向门外,那无边漆黑里,她是怎样走回去的?

      她说了什么......?

      “我只是一介蠢笨忘恩的妇人,受不起您的大恩大德。”
      “昨日蜜糖,今日砒霜,大人当真好手段。”

      “只消大人一句,我自会离得远远的,从此不碍大人的眼。”
      “我也不便来这怀远院了。”

      在她心中,这女戒是他让教的,这规训是他让读的,这罚抄的许多日夜,都是他授意的。
      在她心中,他是这样的看不起她。

      可她还是听话地一一学了。
      直至今日,她罚完跪还亲手做了点心巴巴地送过来,却被他冷待,被他苛责,被他“刻意”羞辱。

      他方才骂她什么?
      “纵酒嬉乐”、“负恩忘本”、“朽木难雕”......

      裴御呼吸一滞,胸口隐隐痛起来。

      不过就是多喝了几盏酒!
      不过就是对他使了点小手段!
      不过就是再一次用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法子反击了恶人!

      那日的吴王府中,她能倚靠的明明只有自己,她想方设法地引自己过去,难道不应当吗?
      纵使她有千百种法子自救,她却还是留在那里等自己。

      她选择了自己,她愿意将她的性命清白全心交付给自己,即便是存了心要利用他去惩治那县主,又如何?

      他为何要这样生气,又凭什么这样生气!

      裴御的脸色渐渐苍白。

      她不会再那样全心地相信他了。

      “陈管事。”
      他紧紧攥着那本女戒:“去提陈管事过来,立刻。”

      -
      那本女戒被兜头砸向了陈管事。

      他的脸唰地白了,嘴唇止不住地颤抖。
      莫婆婆被打板子赶出府的事还在耳旁,这大公子是连夫人都敢指着鼻子骂的!

      想过会东窗事发,没想过大公子会如此动怒啊!

      “大公子、非是老奴不教,是那二娘子连那行走坐卧的规矩都不懂,老奴才不得不先起头教起,以期循序渐进,一步一步来啊...啊啊啊!”

      一根戒尺打在他的脸上。

      秦辰丝毫没有手软,又接着打了十余下,直到鼻青脸肿了,才道:“跪下,拜我为师。”

      陈管事又疼又懵,哭着问:“说、说什么?”

      秦辰不耐烦了,直接按着他的头砰砰砰磕了三下,才道:“好徒儿,今日先传授你女戒第一篇,背错一个字,打十下。”

      “背!”

      陈管事被这一声吓破了胆,扑到裴御脚下嚎叫:“大公子饶命、大公子饶命啊!您...您可是御史啊,不能让他这么乱来啊!”

      裴御好似对秦辰的所为一无所觉,淡淡道:“先生教授学生,我又怎好干涉。”

      陈管事瘫软在地上。
      这一下,他彻底看清了,花氏是大公子护着的人,动不得!

      “是夫人!是夫人要老奴这么做的!求大公子饶命!老奴也是被逼的!”

      裴御的眼中一片寒凉:“不急,循序渐进,一个一个来。”

      他说:“白天去夫人院中背,晚上去二娘子院外罚抄,错一个字打十戒尺,就让秦楚盯着!”

      “先生既是大才,每日勤研学问,就睡两个时辰足矣。”

      陈管事哭爹喊娘,却只招来裴御一句:“若敢去二娘子处求情,败坏她的名声,打断你的腿。”

      -
      第二日,一大清早府中仆人就看到陈管事站在主母院中,大声诵读着什么。
      原以为是陈管事犯了错,仔细一听,竟是女戒。

      这可不得了,哪有外院的男管事来主母院中读女戒的,这不是嘲主母女德不修么!

      李夫人恼得砸了一地的瓷盏,可站在她面前的好儿子却像没看到似的。
      又重复一句:“母亲行此龌龊事,该去向花氏道歉。”

      刚说完,又是一阵打手板的嚎叫声。

      李夫人听得心尖一颤,咬着牙道:“你到底要闹到什么时候!”

      “区区一个花氏!我让人教教女戒怎么了?难道她害得延儿还不够?!”

      裴御:“若母亲未生下二弟,想必他也不会淹死在扬州。”

      “裴御!”

      “母亲若不识路,我让秦辰领您去。”

      “你发什么疯!你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我是你娘!”

      裴御面无表情:“官不私亲,法不遗爱。您让陈环责打花氏掌心,跪祠堂,按律法以斗杀伤论,该笞四十或杖六十,自己选吧。”

      “裴御!她一个儿媳妇,你让我去向她道歉?只是打两下手板,谁家的媳妇不挨打?何况她又没病又没伤!”

      “正因没病没伤才只是道歉。不然,母亲以为害了人还能这么好过?”

      李夫人气得胸膛都要炸开,她一个侯府主母去同寡媳道歉,传出去了日后还能好过?!

      “是她先跑出去厮混的!说什么还披风,不过是贪图享乐不肯给延儿守着!”

      裴御心中一震。

      是还披风,她是为了还寿春的披风才去赴宴!
      那件披风,还是那日他丢给她的。

      这一刻,他心中的悔恨翻江倒海般袭来:“三日之内,若母亲不肯,我会报官按律处置。”

      “裴御!”李夫人咬牙切齿,“你当真是娘的好大儿!!!”

      -
      花照云一觉醒来,昨夜的郁气一扫而空。

      她睡眠向来很好,从前刚被母亲带回去时,常常半夜惊醒,那时母亲直接搬了床被褥挤上来。
      先是坐在床头看她舞刀,不舞完三首曲子不许停,接着又喂她吃各类烟熏火燎的肉食和瓜果点心,直到汗也出了,肚子也饱了,才准她沐浴睡觉。

      这一连招下来,不到一月,她已经忘了做噩梦是什么滋味。

      ......母亲总是有法子。

      花照云躺在被窝里,翻了翻,舒服地喟叹一声。
      其实比起舞刀,她更爱舞剑呢。

      寻香进来就看见花照云把自己裹成个蝉蛹,:“姑娘今日不去请安了?”

      花照云从被褥里伸出个头,脸颊红扑扑的:“就说我病了!”

      “那就再睡会?时辰还早。”

      花照云摇摇头,但也不想这么快起来。
      看外边阴沉沉的,便想拉着寻香一起躺会:“瞧着要下雨,这种时候窝在被窝里最是舒服!”

      寻香笑了她几句,打帘子出门去。

      不一会儿,提着一篮子早膳回来,坐下就嘀咕:“膳房今日可大方了,给了我们六样菜,还有雪蛤燕窝,莫非狗肚里长出良心了?”

      花照云迷迷糊糊差点睡过去,囫囵听了一耳朵,心里约莫有数。

      “等着吧,突然长出良心的不止厨房那边呢。”

      像是印证她的话,不一会儿,又有针线房的年轻丫鬟过来,说是今年的冬衣该置办了,殷勤地替花照云量身,又忙前忙后地挑选布料款式,还选了那雪白的狐毛要镶上去。

      寻香都看呆了,望了望窗外,天边一轮太阳躲在云层后,位置是对的。

      花照云笑笑:“安心受着!这可是我挨了十多日板子换来的。”
      刚说完,又觉得手开始疼起来,她用力握了握才松开,嘟囔:“就这点还远远不够呢!”

      这一天下来,院里院外的丫鬟小厮都恭敬客气,见到寻香都知道喊姐姐了。

      大家都像打哑谜,寻香稍微多问两句,便只露出惶恐又心照不宣的笑。
      姑娘又不说怎么回事,寻香实在纳闷,晚间去提膳时,碰见秦辰。

      想到姑娘昨夜从怀远院回来一双眼通红,她也不想理这人。
      转头就要走。

      却不想往日爱答不理的秦辰忽然凑过来,一张圆脸笑成颗大红栆。

      他话里话外问山亭院缺不缺什么,又问近日都在做什么,晚膳吃了多少,夜间几时睡觉......

      寻香竟不知这侍卫还是个话痨!
      她没好气,却不想他从背后献宝般拿出一大包药材来:“听闻二娘子病了?这是公子专门挑的,有治风寒的,跌打损伤的,还有补气益血的,甚是不错!”

      寻香抬头又望一眼天上,稀奇道:“大公子这是要做什么?”

      秦辰急忙摇头,顿了顿又腆着脸笑:“往常二娘子隔日就要做点心,昨日公子没吃上睡觉都不香,今日起床还问起,不知二娘子这可还有剩的?我带回去公子必定欢喜!”

      寻香:“......”
      她看着秦辰,眼睛里满是不可思议:“你就这样馋?!二娘子还病着,你就惦记着吃点心了!”

      秦辰霎时脸红了。
      不怪寻香不信他,谁叫公子平日不肯吃山亭院的东西?

      他只好背下这口黑锅:“你看我这不争气的肚子!公子是好心关切二娘子,寻香妹子可千万莫误会!”

      寻香剜他一眼:“叫谁妹子?”

      “姐姐!寻香姐姐!”秦辰一回生二回熟,也不觉臊脸子了,“当真是公子让我问,二娘子那儿可有难处 ,还缺什么?”

      比如......一个懂京中世家族谱根系,往来走礼,置办宴席诸事的人。

      寻香笑了下,招招手,秦辰立刻凑上去。

      “缺个蛋。”

      秦辰睁大了眼。

      “所以秦侍卫会去姑娘面前滚一滚吗?”

      ......
      秦辰垂着头回去了。

      隔日,花照云去主院请安时,在路上碰见了裴御。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