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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喘息 ...

  •   晌午过后,小黄门匆匆踏进御史台,瞧见裴御正坐在位置上出神,面前是合起的公务,瞧着像是要出门。

      小黄门顿时松一口气:“还好大人没去台狱,陛下头疾犯了,此刻就想见您!”

      裴御走出门去,不知何时外头下起了小雨,雨滴滴在檐角的青瓦上,寒冷又幽静。

      皇帝每逢刮风下雨就要头疼,老毛病了。

      他跟着小太监去了御花园。
      亭中置了火炉,银炭烧的旺旺的,四周垂着纱帘,皇帝一身常服裹着厚厚的毡毛毯,头发白了一半,此刻惆怅地望着外头,不像帝王,像个风烛残年的富家翁。

      “这雨下得,恍惚叫人以为是春日,她从前最爱《春莺啭》,可否替朕弹奏一曲?”

      裴御沉默了下,答:“臣不擅琴。”

      皇帝闭了嘴。

      谁不知当年的状元郎一曲金戈惊艳琼林宴。

      也是从那一曲中,他才瞧出裴延淡然外表下的一颗心,是滚烫的。
      他弃武从文,修禅寡欲,却并非无从下手。

      皇帝不怕别人说裴御恃宠而骄,就怕裴御不领情。

      他宁愿裴御做个佞臣,好过拒他千里。

      “马上年关了,朕打算在南安寺给你那弟弟做一场法事,再封他一个谥号,就叫‘忠节’如何?”

      忠节,安在因公殉身的臣工身上,不算夸张。
      可裴延到底是一介小官,没做出什么事来。

      裴御难得的迟疑,终还是拒绝:“陛下前番允他牌位入皇寺已是隆恩,再加谥号,于他人不公。”

      “就这么办。”
      皇帝瞧出他的心动,连头痛都轻了些:“听说他还有个妻子?一并封诰、赐贞节牌坊!”

      裴延一顿。
      垂眸道:“贞节牌坊就不必了。”

      他这么一说,皇帝依稀记起来,上次不就因着这位弟妹,闹得吴王到宫中请罪?
      裴延那个媳妇,好像名声不太好。

      “你若觉得她不好,朕便收回这话,只赐裴延恩典。”

      岂料裴御起身,拱手一礼:“花氏恭谨柔顺,二弟在天之灵亦谢陛下恩典。”

      原来是讨价还价,要封诰不要牌坊。
      牌坊是满门荣耀,封诰却独属一人,真将那裴延当成了眼珠子!

      皇帝气笑了,却更乐见他不亲侯府,笑骂道:“依你,都依你,但你今日得好好陪朕,晚间就歇在宣政殿...除了陪朕哪儿都不准去!”

      “去主院?你去说一声,我病得起不来。”

      花照云望了眼天,寻常官员若无宿直,午后也就回府了,裴御会晚些,差不多晚膳时候才到家。

      现在离午时已经过了一个半时辰,寻常官员早该到家了。

      花照云有些失望。
      不止因为裴御不肯为她破例,更因着今日的确是她的生辰。

      昨晚开口时满心的算计,眼下他迟迟不来,心底竟也会不好受。
      还真是......

      花照云自嘲地笑了笑。

      还真是心养大了,妄想玉石会滚下高山,妄想修竹会为野草折腰。

      他是安陆侯府的大公子,是未来的侯爷,是得皇帝看重的中流砥柱,是南安寺慧宣方丈的俗家弟子。

      而她呢?
      是半路进来的寡妇,是侯爷心怀鬼胎的交易品。

      他那样勤勉为民的人,不来才是正理。

      不来就不来吧。
      正好回去同寻香一道吃锅子。

      她又恢复一贯的温柔笑意,冷静道:“一炷香...若一炷香后他还不来,我就去主院。”

      寻香撑着伞回去了。

      花照云望了望天,索性迈开步子,她也不撑伞,就立在那株银杏下。

      身上渐渐被雨水打湿,寒意沁进来,她缩了缩脖子,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若是见到裴御,定要引他心软。
      若没见到裴御,定要让他愧疚。

      怎么都算是个好买卖。

      可说到底这又算什么事呢?
      当年母亲带她回家,不是让她来作践自己献媚别人的。

      不由叹了口气。
      好买卖还是要做的,那就不让母亲知道啦。

      这样想着,她又忍不住笑了起来。

      刚踏进院子的裴御见到的就是这一幕。

      她身上靛蓝色的衣裳深深浅浅,是丹青圣手细细晕染也画不出的清丽,一头青丝绾成高高的发髻,点滴水珠将坠未坠,比明珠还耀目。

      娴美又沉静的脸上,有着少女最温柔最清灵的笑。

      “花照云。”
      他不觉轻轻喊了一声。

      花照云应声抬头,看到他的一瞬间暗自叹息,今日的锅子吃不成了。
      下一刻,她扬起笑脸,提着裙摆飞奔过去。

      裴御就看到她发上素白的丝带在细雨中飘扬,像蝶儿般扑来。

      “怎么没打伞?”

      他问她为何不打伞,不是问她为何不在屋子里等。
      仿佛她在这儿等着他,是理所当然。

      花照云心想,习惯当真是个可怕的东西啊。
      她眨了眨眼:“谁叫大人这儿的伞藏得紧,找不到呀。”

      她是故意说的,果然——

      “午时就过来了?”
      裴御脸上浮现愧色,又有一丝动容:“是我来迟。”

      两人挤在一把伞下,这一片空间也暖和起来,呼吸间尽是冷香。

      他将伞偏向她那边,自己半个身子都露在外头:“还未贺你,诞日之喜,愿笑靥常新,岁岁皆春。”

      花照云便仰头,期待地看着他:“我的礼物呢?”

      裴御脚步一滞。

      引得她一双杏眸渐渐暗下去。

      却又在下一瞬点亮:“那大人答应我一个要求可好?”

      裴御想也不想地点头。

      花照云却不说了,只催着他快些进屋。

      桌上,一对泥塑的小兔子穿着衣裳,一个头上戴花,一个怀中揣书,滑稽又可爱。

      几乎是看到的瞬间,裴御就明白,这只大红衣裳的兔子是花照云。
      那么,另一只...是裴延吗?

      “大人,这是我心爱之物,昨日在东市淘到的,能不能摆在书案上啊?这样我日日都见到,学什么都更有力气!”

      她要将这物件摆在这里,要裴御时时刻刻看到。
      这便是她,也是他。

      日日夜夜,生在一处。

      “怎么缺了颗牙?”

      “许是她小时候饿极了,啃玉米啃掉颗牙?不过不打紧,后来她母亲会去寻大夫,帮她补好的!”
      她歪头笑着,答得也轻巧。

      裴御便没细想,目光落在她头上:“怎么系了丝带?”

      他是想问,怎么没用那支银钗。

      “从前生辰母亲给我梳头,就用红丝带系呢。”

      裴御点了点头:“去换身衣裳。”

      他说完,点燃屋里的炭盆,出去前还不忘放下厚厚的帘子。

      花照云一个人望着空荡荡的屋子,秦辰送来的衣裳就放在架子上,火盆中的炭烧的旺旺的,偶尔发出哔剥的声响。

      雨丝飘进来,带来令人清醒的凉意,她走过去,将窗子一一关紧。
      整间屋子封闭起来,温度更高了。

      正要脱衣裳,天边一道惊雷,她忽然惊叫一声。

      “怎么了?”裴御的声音传进来。

      “前两日才看了一本志怪,里头有个、有个绿头鬼...啊!”

      一道闪电落下,庭外的竹影映在窗纸上,她吓得脸都白了:“大人、大人,那绿头、他、他是、我害怕!大人!我害怕!”

      话音未落,帘子被人一把掀开,裴御的声音急急传来:“去屏风后!”

      两个人隔着一道屏风,屋子里暖融融的。
      花照云将自己脱得只剩贴身的小衣,烤了会火,整个人从里到外都暖透了,才开始穿衣裳。

      “公子,夫人请您去一趟主院。”门外一道声音响起。

      裴御下意识看一眼屏风,少女婀娜的身姿瞬间映入眼帘。

      他连忙侧过头去,正要问话,忽然听到屏风后一声轻呼,随后一个温软的身躯钻进了他的怀里。

      花照云紧紧抱住他,微微喘息:“大人,我看到,看到那绿头鬼了......”

      裴御身子僵住,蓦地偏过头。

      慌乱中的惊鸿一瞥,她脸上的红晕和锁骨下的雪白深深烙在了眼底。

      “大人?”
      门外的脚步声更近,下一刻就要掀帘子进来。

      “出去!”

      丫鬟犹豫了下,仍硬着头皮撩开帘子:“夫人遣奴婢来,请公子去......”

      砰的一声,脑中陡然炸开,半截话就这么卡在了喉咙。
      她死死盯着屋内,眸中闪过诡异又兴奋的光。

      目之所及,向来清冷一心向佛的大公子,竟紧紧搂着一个女子,而那女子浑身上下,只穿了小衣和亵裤。

      那女子柔嫩白皙的一双手臂紧紧环在公子的腰上,双腿微微打着颤,擦过那片玉色锦袍,激起涟漪。

      这...这私底下这样来?

      只一瞬间,裴御怒吼:“滚!”

      花照云被他用力裹进衣袍,脸颊紧贴在他胸膛上,被这声震得脑中嗡嗡。
      偏男人身上还似着了火,烤得她喘不过气。

      太紧了,他锢得她太紧了。

      她忍不住挣扎,脸颊被他衣袍上挺拔清寒的纹竹硌得酥麻,喉间溢出细微的喘。

      她下意识掐紧他的腰。

      这一掐竟比想象的还要细,却极韧,是劲瘦有力的腰。

      晕乎乎间,恍惚想起床帷之中似乎也有这样一把腰,似弯弓,似藏剑,回回都能有力地撞击她。

      手中忽然烫起来...那种感觉,好久没有了。
      这身筋骨,不知有何不同......

      脸颊又传来几下震荡。

      她听不清,脑中囫囵只剩下一个念头。

      这腰太好,不能放,不想放。

      她哑着声音开口:“是...是绿头鬼来了么...大人......”

      平日轻灵的嗓音染上欲色,裴御眸底一暗。

      他伸手,不容抗拒地推开她,沉着脸往外走。

      “大人——”

      “穿好衣裳。”他的声音落在风中。

      在院中站了很久,冷风吹得脸颊发疼,身上那柔软的触感才算消散。

      温香软玉。

      脑子里一瞬闪过这个词,他拧紧了眉,不自觉抬起手腕。

      那串佛珠落入眼中。

      可下一刻,眼前又闪过屏风上那曲线起伏的身影,怀中那截雪白的后颈,还有那水眸中漫出的靡丽。

      他抬起头,望向白茫茫的天空。

      下雪了。

      冬日的第一场雪,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落在他脸上。

      他闭上眼,脑中如朔风过境,吹走所有慌乱的热。

      身上还留着她的馨香。

      “秦辰,打水来。”
      他快步走远:“我要沐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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