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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一九九二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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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二年深冬,德米特里·伊万诺维奇·别林斯基抵达喀什噶尔时,这座城市正笼罩在永恒的干燥烟尘之中。空气里混杂着烤馕的焦香、牲畜的气息以及帕米尔高原吹来带着冰屑的寒风。他所熟悉的那个庞大帝国在地图上彻底消失已经过去整整一年,而他自己护照上的国徽也变成了一个陌生的双头鹰标志。
他沿着艾提尕尔清真寺外的广场边缘行走,高大的白杨树叶片落尽,只剩下嶙峋的枝干指向铅灰色的天空。裹着厚重冬衣的本地人骑着自行车,叮当作响地穿过街道,偶尔投来几瞥好奇的目光。德米特里拉紧了那件几乎穿了十年的羊毛大衣领口,试图抵御这种深入骨髓的寒冷,这种寒冷不同于莫斯科的严冬,它更像是在缓慢的研磨,消磨着人的意志。
他此行的目的,源于一本祖父留下的沙俄时期的探险日记,以及一张在塔什干黑市上用半瓶伏特加和一条美国香烟换来的残缺不全的军用地图。日记里反复提到一个位于昆仑山脉与塔克拉玛干沙漠交界处的“寂静之城”,那个探险家坚信那里埋藏着斯基泰人最后的黄金宝藏。对于一个月前还在列宁格勒(现在又叫回了圣彼得堡)国家历史博物馆整理档案的德米特里而言,这个虚无缥缈的传说,几乎是他摆脱现实虚无感的唯一途径。
他在喀什的第三天,通过当地文物局的介绍,终于获准与陈望见面。文物局的干部用生硬的俄语告诉他,陈望是他们这里最好的研究员,精通古代中亚语言,或许能看懂他地图上的那些标记。
陈望的修复室在老城深处一个不起眼的院落里,与博物馆主楼隔着一片枯萎的葡萄藤架。德米特里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时,陈望正背对着他,坐在一张宽大的工作台前,低头修复一卷边缘已经炭化的土黄色古代经卷。
修复室里很安静,只有细小的工具碰撞陶片发出的轻微声响。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张、桐油和一种无法辨认的草药混合的气味。光线从高处的窗户投射进来,在陈望的侧脸上形成一道清晰的明暗分界。
德米特里站在门口,观察着这个年轻的中国人。他看起来不过二十七八岁,比德米特里预想的要年轻许多。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作服,袖口挽起,露出一截干净的手腕。他的动作非常缓慢而且稳定,仿佛他手中修复的不是一卷残破的文书,而是时间本身。
“陈先生?”德米特里开口,他的俄语带着清晰的莫斯科口音,在这间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有些突兀。
陈望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但他没有立刻回头。他用镊子将一小片残片放回原位,然后才站起身,转向门口的来客。
“别林斯基先生,”陈望说道,他的俄语流利得让德米特里感到惊讶,几乎没有任何口音,只是声调比俄罗斯人要平缓许多,“请进。这里有些乱。”德米特里走进修复室。这个空间比他想象的要大,四周的架子上摆满了各种形态的陶器、风干的木雕残片和贴着标签的样本盒。陈望没有邀请他坐下,只是站在工作台旁,目光平静地看着这个满面风霜的高大俄罗斯人。
“我以为你会更老一些。”德米特里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自己的失礼。
陈望似乎并不在意,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研究工作与年龄无关。文物局的人说,你有一些东西需要我辨认。”德米特里解开背包,小心翼翼地拿出那本地图册。他摊开那张泛黄的军用地图,铺在工作台上仅有的一小块空地上,地图的边缘因为反复折叠已经磨损破裂。
“这张地图,”德米特里指着上面用紫色墨水标注的几个点,“还有这本笔记。它们指向一个地方。”陈望的目光落在那张地图上。那确实是一张前苏联的军用地图,精度很高,比例尺是五十万分之一。但上面的标记却很古怪,有些是俄语缩写,有些则是德米特里完全无法理解的、类似象形文字的符号。
陈望戴上一副薄薄的棉布手套,拿起放大镜,凑近那些紫色的标记。他的呼吸很轻,德米特里几乎听不见。
“这是佉卢文的变体。”陈望的声音很低,“混合了一些粟特文的写法。非常古老的标记方式。”“你能读懂它?”德米特里的声音里透出一股压抑不住的兴奋。
陈望没有回答。他看了一眼德米特里带来的那本沙俄日记,日记的牛皮封面已经卷曲发黑。“尼古拉·普热瓦利斯基的追随者?”他问道。
“是我的祖父的朋友,”德米特里说,“一个探险家。他相信这里,地图上标记的这个区域,”他用手指敲了敲地图的空白处,“存在一个失落的文明。”
“失落的文明。”陈望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没有任何波澜,“在塔克拉玛干,每天都有文明在失落,别林斯基先生。风沙会掩盖一切。”
“不,这不是传说。”德米特里显得有些急躁,他试图让对方理解这件事的重要性,“这本日记里有详细的描述。绿洲、塔楼、还有黄金。他认为那是斯基泰人南迁的最后据点。”陈望放下了放大镜。他抬起头,目光第一次真正对上了德米特里的眼睛。那是一双非常沉静的眼睛,像喀什的夜空一样,遥远而清澈。
“别林斯基先生,”陈望缓缓说道,“你来自一个伟大的国家,你们有自己的历史学家和考古学家。他们应该告诉过你,斯基泰人的活动范围主要在北高加索和黑海沿岸,而不是昆仑山下。”
“他们错了!”德米特里提高了声音,“他们被传统的认知束缚住了。苏联的史学界就像那个国家一样,僵化、自大,然后崩溃了。而真相,”他拍了拍日记本,“真相在这里。”陈望沉默地看着他。这个俄罗斯人身上的激情简直称得上偏执,带着一种末路探险家特有的、不顾后果的孤勇。这种特质让陈望想起了几十年前那些试图在这片土地上寻找香格里拉或者雅利安人源头的欧洲冒险家。他们最终大多一无所获,有些人甚至永远消失在了沙漠里。
“我无法帮助你。”陈望最后说,他开始收拾工作台上的地图,“这些标记指向的是一片无人区。那里没有道路,没有水源,只有风暴。现在是冬天,进入沙漠等于自杀。”
“我需要一个向导。我需要你。”德米特里坚持道,“我支付报酬。美金,或者卢布,如果你还需要的话。”
“这不是钱的问题。”陈望将地图叠好,递还给德米特里,“文物局的工作不允许我参与私人的探险活动。而且,我个人认为,你的计划毫无意义。”
“毫无意义?”德米特里因为对方的冷漠而感到一阵愤怒,“你守着这些瓶瓶罐罐,修复这些死人的东西,就认为寻找活着的历史毫无意义?”陈望的脸色没有变化,但他握着镊子的手停顿了一下。
“它们不是死物。”他说,“它们只是在等待。而你,别林斯基先生,你太急躁了。你寻找的不是历史,可能只是一个幻觉。”德米特里抓起地图和日记,胡乱塞进背包。对方的平静和拒绝激怒了他,也让他感到了更深的挫败。自从国家解体,他周围的一切都在失控,他以为来到这片古老的土地能抓住一些永恒的东西,但这个年轻的中国人却告诉他,他所追寻的只是幻觉。
“你会后悔的,陈先生。”德米特里背上包,转身走向门口,“我会自己去找。我会证明你是错的。”
“沙漠会证明一切。”陈望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依旧平稳。
德米特里没有回头,他用力拉开木门,外面的冷风立刻灌了进来,卷起地上的几片陶器碎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