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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文中文 ...

  •   “赵景正谨慎极了,枕头下面放着刀,门后挂着铃铛,窗户被封死,睡觉时都穿得板板正正的,方便随时逃跑。

      深市很不一样,赵景正对这座城市的印象是‘急’。

      小时候在白河县,赵景正感觉身边的人都是慢悠悠的。说话慢悠悠,吃饭慢悠悠,做事慢悠悠。夏日里,街头的老大爷摇着蒲扇坐在树下,下着象棋,喝着茶,可以一坐一整天。

      后来到了平川市念书,那里的人们按部就班做事。在校内,不论是老师还是学生,都迈着不紧不慢的步伐。

      但到了深市,赵景正发现大多数人步履匆匆。街上形形色色的人那么多,身后都好像有人挥着鞭子追赶,满头大汗也不敢停下脚步歇一歇。

      在深市待了一个星期,赵景正好似被这里的人同化了,说话做事速度加快,生活节奏逐渐变化。

      以前赵景正肚子饿了回家,家里人摘菜、劈柴、刷锅、生火,不紧不慢,一步步做饭。但此刻在深市,赵景正花钱到面馆吃了一碗鸡蛋面,前前后后没用二十分钟就填饱了肚子。

      报纸新闻上将深市吹得天花乱坠,传言更是离谱,说什么‘一个星期挣的钱能买一栋楼’、‘万元户多如狗,十万元户遍地走’,赵景正却是不信的。顶天了是机遇多一些,世界上绝没有免费吃午饭的好事儿。

      吃完面,赵景正接着当街溜子。她总是在街头游荡,看摊贩吵架,看工人下班,看厨子切菜,一双澄澈的眼睛认真观察着这个世界。

      卖包子的摊子前,赵景正听见两个留着齐肩短发的小姑娘聊天。

      ‘你这个月寄东西回家吗?我上个月给爸妈寄了两件衣服,还捎带了点冰糖,这个月就不寄了。’

      ‘我也想给爸妈买衣服,深市的衣服可真好看,样式多,图案多,可惜太贵了。’

      ‘是呀!便宜了又怕料子差,愁人。’

      赵景正的耳朵微动,心中记下这些话。

      靠着两条腿走到批发市场,赵景正一眼望过去,只见整个市场堆放着五颜六色的商品,路两边都摆着地摊,吆喝声此起彼伏。

      发圈、袜子、镜子、毛巾……不管卖什么,赵景正都瞅一瞅。

      走到卖衣服的摊子上,她停下了脚步。

      摊子老板是位爽朗的阿姨,‘小妹,你一看就不像来批发东西的,是过来闲逛的吧?有兴趣不?单件我也卖。你们年轻人就适合穿这个,蓝色格子的连衣裙,好看吧?’

      赵景正指着边上的女士外套问道:‘那套衣服怎么卖?’

      摊子老板:‘找工作穿的?有点老气吧。我后面还有新款式,要不要瞅瞅?’

      赵景正:‘不用。这款比较适合上了年纪的人,我就看中这个了。’

      摊子老板:‘你要是喜欢,五十块钱拿走。阿姨我也不坑你。不信你左右打听打听,大家都这个价。’

      赵景正:‘二十。’

      摊子老板:‘不是!年轻人,没你这么做生意的。二十块钱?这都不够我把它运过来。’

      赵景正:‘二十五,我买二十件。’

      摊子老板:‘哎呦。看差眼了,是做生意的同行啊。给你个实诚价,四十怎么样?’

      赵景正:‘二十五。’

      摊子老板:‘三十八。’

      赵景正:‘二十五。’

      摊子老板:‘嘿!哪有你这么砍价的?’

      赵景正清了清嗓子,诚恳道:‘老板,不然咱们这样,你请我当销售,我卖多少是我的本事,不用你给工资,拿提成。’

      摊子老板:‘……’原来是冲我来的。

      赵景正眨巴眨巴眼睛,别说三十八,就是三十五,自己也拿不出买二十件的钱来。

      摊子老板:‘怎么个提成法?说清楚点。’

      赵景正:‘不管什么价的东西,卖出去我都只拿一成,剩下九成都是你的。比如说这件外套,我三十八卖出去,三块八是我的,剩下的三十四块二都是你的。’

      摊子老板疑惑,‘那你跑了怎么办?我怎么找回我的货?’

      ‘我就住政府斜对门儿,一打听就能找到我。’赵景正从口袋里掏出二百块钱递到她手里,动作利落,‘这是押金,我明天来拿东西。姐,咱痛快点,别磨叽,定下来得了。’

      摊子老板抓着钱,难得被人说做事磨叽头脑,都愣了一瞬,‘行吧。明儿早上八点来,没问题吧?’

      赵景正点头,‘成!姐你就放心吧,我办事靠谱得很。’

      摊子老板:‘……’瞧着不是很靠谱,但是免费的售货员,起码亏不了,还是先用着吧。

      赵景正和摊子老板商议好,依旧靠着两条腿走回去。

      到了张姐饭店,她对着里面喊:‘张姐,我找了个活儿,明天跟我一块卖货去。’

      张姐的儿子蹲在饭店门口洗青菜,赵景正递给他一颗糖,‘洗的够干净了,收回店里吧。’

      饭店的老板张姐是个苦命人,生了个儿子智商有问题,见人也知道笑,会帮忙干点活儿,但脑子永远转不过弯,小学一年级都读不完。

      张姐的老公受不了他人歧视的目光,一走十几年,把家里的重担丢到了张姐一个人的身上。

      不幸中的万幸,张姐的长辈都是得急病去世的,除了花钱,没有给她造成更大的负担。

      听到赵景正的声音,张姐从厨房走出来。她正在和面,出来时双手举着,怕碰到东西弄脏了还要重洗一遍。

      张姐:‘什么活儿?卖包子还是卖饭团?’

      赵景正:‘卖衣裳。’

      张姐:‘啊?’

      赵景正挥挥手表示不要在意这些,‘衣食住行嘛。差不多,差不多。’

      张姐:‘行。’她不太理解,也觉得差得有点多,但她知道赵景正很聪明,跟着聪明人容易尝到甜头。

      次日九点,赵景正带着张姐,骑着三轮车来到了邮政局门口,三轮车上堆满了衣服和花花绿绿的小物件。

      三轮车是张姐的,衣服是摊子老板的。

      张姐将一块长布铺在地上,赵景正一边摆放衣服一边吆喝,‘女士外套打折了!专为妈妈设计的衣服,不要一百,不要八十,不要五十。统统三十八,三十八拿回家!’

      ‘买一送一啦!买一件衣服送一双袜子,买一件衣服送一个头绳。要把衣服寄回家的送装衣服的包裹,拿回家还能当围裙。’

      ‘走过路过,看一看!打折了,打折了,女士外套打折了!’

      今天是周末,来邮政局寄东西的人不少。许多工厂周六不放假,工人只有周末有空。甚至一些拿工人不当人的工厂,只有周末下午放半天假。

      摊子周围三三两两开始聚集起人,拿着外套观察布料和做工。

      张姐看见对衣服对感兴趣的人不少,这个生意真有盼头,当即有了信心,也跟着赵景正吆喝起来,‘卖衣服,卖衣服,专为妈妈设计的衣服。’

      一个扎着麻花辫的姑娘问:‘能不能便宜些?’

      赵景正摆手,‘姑娘,你看看这衣服的质地,这做工,不孬吧?三十八,一毛钱都少不了。这都是好不容易谈出来的价钱,真是降不下去了。’

      ‘三十五,三十五我就买。’

      ‘三十八,这衣服值这个价钱。这都是城里的款式,要是寄回去给妈妈,她肯定高兴。出门喝喜酒、请人吃饭的时候穿上,她多有面儿。’

      ‘嗯。’扎着麻花辫的姑娘挣扎了片刻,目光坚定下来,‘我要这件。寄回去的,给我一个包裹。’

      ‘好嘞,这就给您装上。是要袜子还是头绳?’

      ‘头绳吧。我现在用的头绳还是自己拿红线缠的呢,一点都不好看。’

      开业不过十分钟便迎来了开门红,赵景正信心大振,带着张姐吆喝得更卖力了。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都来瞧一瞧看一看啊!’

      ‘打折了,打折了,女士外套打折了!’

      从早上九点干到下午六点,直到邮政局关门,赵景正才决定收摊。

      两人的嗓子都喊哑了,赵景正下定决心,下次一定要买一个喇叭。

      忙活一天,整整九个小时,两人连吃饭都是用自己带的包子凑合着糊弄过去。

      饥肠辘辘的两人看着车上仅剩的三件衣服,相视一笑。

      张姐问:‘要不要打折,给这几件也卖出去?’

      赵景正摇头,‘不用。好东西就不缺买家,明天接着来卖。’

      两人腰包揣着钱,不敢久待,骑着车去批发市场和批发服装的老板会面。

      老板看着几乎空了的三轮车,笑容满面,‘呦吼,今天卖了不少啊!’

      赵景正递过钱袋,‘卖了整整四十件衣服,钱都在这里了。’

      老板点着钱袋里的钞票和硬币,仔细点了三遍。

      一件衣服三十八,四十件衣服一共卖了一千五百二十,老板抽出一百六给赵景正,笑着道:‘说好的分成,你们两个自己分。明天还来啊,姐不会亏着你们。’

      赵景正婉拒了老板的请客,趁着天色还早,拉着张姐回家。

      张姐的儿子还一个人在家里,时间太久,她放不下心。

      回到张姐饭店,赵景正掏出腰包里的钱,分出一半,‘这是你的。’

      张姐连连推拒,‘人是你找的,活是你带着我干的,我哪能分那么多。给我三十就行了。’

      赵景正姿态强硬,‘说好的,你拿着。你活没少干,三轮车还是你的,凭什么不拿钱?大大方方的拿着。’

      天气入秋,赵景正和张姐越发熟稔,两人搭伙结伴,一人靠脑子,一人靠做饭手艺和勤快劲儿,每个月不少挣。

      就连张姐的儿子小张,也发挥着不小的作用。这孩子虽然不长脑子,但体格实在健壮,一人能打三个。最重要的是,他是个没脑子的傻子,打起架来容易玩命,一般人不敢招惹他。

      赵景正发现了,出摊时把小张带着,她交保护费的次数都少了许多。

      一眨眼到了国庆,赵景正整理好上个月的帐,问张姐:‘房东又想涨价?’

      张姐一边切土豆丝一边回道:‘上次提了一嘴,我没回话。’

      那就是房东有涨价的念头,还没定下来。

      ‘这两年物价、房价都涨了不少。’张姐发愁,成本涨了,饭菜的价钱也得跟着涨,可涨一回就得被熟客念叨一回,忒麻烦。

      赵景正买菜的时候也在感叹:这个不涨那个涨,今天不涨明天涨,现在的物价都没个准。

      不过想想也是,以前的商品的价钱都是被定好的,现在讲究什么市场经济、商品价格能浮动嘛。

      食材的价格再浮动也是小钱,房租的价格浮动起来那真是能让人的心情大起大落。

      ‘听说农贸市场附近有商铺卖?’赵景正动了心思,‘什么时候要是有个自己的店就好了。’

      张姐怔住了,还是小赵敢想,有志气,她从没想过能有自己的店。

      顺着赵景正的思路一想,张姐想美了。说实在的,不管生意好不好做挣多挣少,每次付房租的时候她都心疼。

      ‘别人都说是上海来的大老板来盖的,可还没盖完呢。’张姐说着,抬头看了赵景正一眼,‘你想买?’

      赵景正:‘想啊。想想又不犯法。’

      张姐伸出大拇指,称赞道:‘有志气!’

      ‘昨天我去剪头的时候,遇到东街那女的了。’张姐的神色有些复杂,她觉得做那行当的姑娘可怜,又觉得人家说不定看她可怜,那点怜悯的心思没必要。

      东街最边上住着个约莫三十的女人,一头波浪卷,回回出门都戴着墨镜跟口罩,街坊们私底下都传她是做特殊生意的,次次带回家的男人都不一样。

      赵景正不爱打听这些,别人怎么过日子她又管不着。这些风言风语,她会下意识远着点。

      ‘谁知道别人的日子如何?说不定人家有不得已的难处呢。’

      张姐点头,这倒也是。

      两人周六周日固定到邮政局门口摆摊,这天生意格外好,下午四点货就卖完了。

      赵景正问:‘听说农贸市场那边有家卖炸鸡腿的,味道特别好!香酥软嫩,鲜美多汁,咱们去尝尝。’

      生活是一片旷野,赵景正像是一根野草,被风吹到哪里就在哪里落地生根,适应能力很强。

      短短几个月,她俨然成了街坊邻居眼中的老熟人。

      但日子并非一帆风顺,总有一些波折让她糟心。

      近来天气其实已经没那么热了,但张姐在厨房还是汗湿了后背,炉火一起,热火朝天。

      店里炒菜用的是一个大铁锅,颠起来有些分量,用这样的锅炒菜也是一个体力活。

      下午两点钟,店里还剩下三位客人,一桌坐着两个女学生,点了两碗蛋炒饭,一桌坐着个中年壮汉,点了一道红烧肉和一道扁豆炒肉丝。

      赵景正难得空闲,在饭店里坐着吹风扇,享受着凉风。

      ‘老板!你这店里卫生不行啊!红烧肉里还有头发。’中年壮汉捏着根头发丝喊道。

      ‘这卫生差成这样,让人怎么吃啊?’

      听到动静的张姐连忙从后厨出来,看向壮汉手里捏着的头发,说话时客客气气的:‘这位大哥,菜都是我炒的,您看我这头发也没这么长啊。’

      可惜小张今天不在,赵景正看这人八成是来找茬的,跑到厨房拿着把菜刀背在身后。

      另一桌的两个学生把饭钱留在桌上,扒完碗里的饭,一起离开。

      ‘嘿!你这人啥意思,我还能讹你?不然出门让大家伙儿评评理?’壮汉瞪着她,扯着嗓门喊道。

      ‘不用不用,大哥您说,您想咋样?’张姐陪着笑脸,‘您坐下消消气,咱们慢慢商量。’

      不管卫生问题是真是假,传出去都会对饭馆的名声产生影响,人云亦云嘛,好的消息能传出去,坏的消息传更快。

      最后给壮汉免了单,说了几句好话把人送走了。

      张姐在壮汉身后悄悄翻白眼。

      转身瞅见赵景正手里握着的菜刀,张姐翻到一半的白眼都给吓回去了,赶紧把她手里的刀收起来。

      生活中有波折,也有幸事。

      农贸市场附近盖的商铺终究和赵景正扯上了关系,老板对原来的厨师团队不满意,打算换一批。

      赵景正左拐右拐扯上关系,向老板毛遂自荐。

      这样大的生意靠张姐肯定揽不下来,赵景正联合周围几家饭馆,组成一个临时小团体,去应聘工地的厨师团队。

      饭桌上,赵景正绞尽脑汁向工地的一个小领导拍马屁,喝了二两白的和五瓶啤的,饭没吃两口,全程都在吹捧别人赔笑脸。

      将近十二点钟这顿饭才散场,赵景正送完客回来后收起笑脸,如释重负叹了口气。

      张姐不敢留她一个人,默默陪在她身边。

      赵景正掏出打火机,点燃一根烟,深吸一口。

      张姐诧异,‘你还会抽烟。’

      赵景正摇头,‘不会,而且闻着恶心。’

      张姐看着她嘴里叼着的半截烟,‘?’

      下一秒,赵景正吐出香烟,‘呕’一声,弯腰吐出一大滩不明物体。

      张姐第一次看人用香烟催吐,无奈笑了笑,搀着人回家。

      路上,张姐问道:‘这王哥说话能算数不?整个工地的盒饭都归他管?’

      赵景正揉揉鼻梁,‘牛肯定是吹了,不过他能从手底下漏点生意给我做就行了,交道早打早好。’

      ‘我看他不像个实诚人,一晚上光在那儿胡吹侃大山。’

      ‘实诚不实诚不打紧,能成事儿就行。’

      接下来几天,赵景正等人又请人吃了几顿饭,聊天时捧场、吃饭时敬酒、散场时买单,一顿忙活,终于揽到这笔生意。

      深夜,赵景正看着账本反复盘算,确认干完这票攒下的钱够买商铺后,终于咧开嘴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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