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年，我忘了问他》大唐圆

1、名字是最短的咒

　　很多年后，我还是会非常怀念复读那一年。
　　直到现在，我都会以为，那只是我做的一场美梦。
　　虽然那一年的开始很糟糕，但在那一年里，我第一次为自己的人生做选择，为自己的不甘心真切地努力过；我意外地收获了一段从来没有期待过的友情，也交到了这辈子最好的朋友；我遇见了他，那个也许只能短暂出现在我的人生中，却一定会在往后的岁月里，一直被我记住的人。
　　他叫许存夕。
　　“许诺的“许”，存在的‘存’，夕阳的‘夕’。”
　　那个夕阳洒落在他脸上的傍晚，他是这样介绍自己的。我还没看清楚他的样子，就先看到，两颗明晃晃的门牙在发着金光，那天的夕阳真的很美，美到后来我看过很多地方的夕阳，都觉得不如那一天的美。
　　美到我都忘了介绍自己。
　　“喂，你还没说你叫什么名字呢？”他的声音很好听，我愣了愣，只吐出三个字：“姜烟枚”。
　　“姜烟枚？”他默念了一遍，这三个字在他口中婉转动听，他却皱起了眉毛说：“哪个姜？哪个烟？哪个枚？”
　　我这名字，确实不好组合和联想，思索了很久，才跟他说：“生姜的‘姜’，烟囱的‘烟’，枚嘛，我想想，‘枚’是不胜枚举的‘枚’。”
　　他沉思一会儿，摇摇头，又点点头：“有点难记，但很好听。”
　　这是我第一次在一个男生的口中，听到这样的夸赞。
　　我还记得，我上小学的时候，那些男生听到我的名字，给我取了个外号，叫“黑烟煤”，因为我长得确实有点黑，第一次他们叫我“黑烟煤”的时候，我没哭，后来有一个跟我玩得很好的朋友也叫我“黑烟煤”的时候，我哭了，回去还问我妈，为什么要给我取这么一个名字？
　　我妈说：“问你死去的爸吧！”
　　后来就算再被嘲笑，我也不再问了。
　　第一次有人说，这个名字好听，所以我也第一次，开始喜欢自己的名字。
　　“姜烟枚”
　　“姜烟枚”
　　“姜烟枚”
　　......
　　心里默念几遍之后，好像真的还......挺好听的。
　　但我还是更喜欢听他叫我“姜烟枚”，他叫的时候，尾声会轻轻往上扬一扬，像音乐里的
　　升调，温暖，让人心生欢喜。
　　我却一直不敢叫他的名字，生怕泄露了多余的情绪。
　　“姜烟枚，你怎么从来都不叫我的名字？”他每次问我的时候，我都微笑不语，实在不得不叫他的时候，我会叫他“许同学”。
　　“许同学”，恰到好处的疏离，不会引起太多的联想。
　　“许存夕”，我只在夜里无人的时候叫过，这个秘密我连最好的朋友苏婷玉都没说过。
　　苏婷玉是他的同桌，也是我复读这一年，交到的第一个好朋友，她灿烂得就像初春的玉兰花，很难不让人亲近，而我，终于从友情的荒漠里找到了一点“绿洲”，而且是这“绿洲”主动靠近的我。
　　人在荒漠里走久了，总是特别渴望绿洲的，虽然有时候会碰到海市蜃楼。
　　我从小没朋友，因为性格孤僻，话少，长得也黑，所以第一个我很珍惜的朋友当着别人的面喊我“黑烟煤”的时候，我哭了。
　　苏婷玉也给我取外号，但没叫我“黑烟煤”，而是叫我“梅子”，大概是因为“梅子”比“黑烟煤”可爱太多，也好听太多，她喊我“梅子”的时候，我笑了。
　　“梅子、梅子”，她有时候会喊我两遍，听起来像是在超市看到了喜欢的零食，急促、热烈地有些让人难以拒绝。
　　就像她突然闯进了我的世界。
　　当然，苏婷玉也给许存夕取了外号，跟“梅子”同出一辙，叫“西瓜”，都是谐音，而且都是吃的，所以我强烈怀疑，她是因为喜欢吃，所以才给我们都取了这样的外号。
　　可能因为西瓜是圆圆胖胖的，跟许存夕一点都不搭边，他瘦瘦高高，所以跟我默许的态度不一样，他一直言语上拒绝苏婷玉叫他“西瓜”，当然，这个言语上的拒绝一直没起到效果。
　　“苏小胖，你才是西瓜。”
　　“西瓜，我哪里胖了？”
　　他跟她斗嘴，我看着他们，微笑，羡慕这样青梅竹马的关系；也羡慕，这样肆无忌惮的亲昵。
　　对了，我后来才知道，苏婷玉因为贪吃，小时候确实有点胖，上了高中才出落得亭亭玉立，但“苏小胖”这个外号，许存夕叫了十年，他们从穿开裆裤的时候就认识了，从幼儿园到高中，一直形影不离。
　　我想你也猜到了，“西瓜”这个外号，许存夕也拒绝了十年。
　　很多年以后，我终于明白了，我为什么只敢叫他“许同学”，而从来不敢叫“许存夕”；他为什么一直叫我“姜烟枚”，从来没有叫过我“梅子”或者其他的外号；而他们之间，即便两个人都不喜欢的外号，但还是互相叫了那么久。
　　我也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听到别人叫我“黑烟煤”的时候，我会难过；但听到苏婷玉叫我“梅子、梅子”的时候，我却很开心。
　　后来，我谈了一次恋爱，我喊我的男朋友蒋山叫“蒋大壮”，他确实有点壮，所以欣然接受了这个昵称；他叫我“烟烟”，虽然没有许存夕叫的“姜烟枚”好听，甚至他喊起来的时候，我觉得有点过于腻歪，但他们说昵称都是这样的，我也就欣然接受了。
　　可是分手后，“蒋大壮”和“烟烟”，都消失了。
　　我只记得分手那天，蒋山跟我说：“姜烟枚，你从来没有爱过我，我知道。”
　　我本来想继续叫他蒋大壮，但又觉得不妥，所以我回他：“蒋山，谢谢你，爱过我。“
　　那个怯懦，自卑的我。
　　我不知道还没有没有一个昵称，会让我觉得，比许存夕喊我“姜烟枚”的时候更好听，是“烟枚”、还是“枚枚”、亦或者是“姜姜”？无论哪一个昵称，他们都有可能会消失。
　　但我知道的是，“梅子”不会消失，因为苏婷玉是我这辈子最好的朋友，也会是一辈子的好朋友，所以为了这声“梅子”，我永远都会保守住一个秘密，一个深埋在心底，永远不可能被别人知道的秘密。
　　从她说“梅子、梅子，不要忘了，任何时候你都还有我”的时候。
　　我就决定了，这个秘密我一定打死都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