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年别寒》于清稚

3、归 玄关处

　　玄关处的密码锁发出一声轻脆的“嘀”声时，宋惊年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翻着一份毫无意义的文件。
　　他指尖一顿，没抬头，也没起身。
　　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几分旅途的疲惫，却依旧带着这个家主人独有的气场。宋惊寒从书房走出来，站在楼梯口，微微垂眸看向门口。
　　推门而入的，正是刚从外地回来的宋世恒与凝芷兰。
　　宋世恒一身深色西装，眉眼冷硬，气场沉厉，与宋惊寒有着七分相似，只是更多了几分常年身居上位的严厉；凝芷兰妆容精致得体，一身贵气，进门先扫了一圈客厅，目光落在宋惊年身上时，只是淡淡一落，便迅速转向了走过来的宋惊寒。
　　“惊寒。”凝芷兰开口，声音里的关切毫不掩饰，伸手自然地扶住了宋惊寒的手臂，“累不累？公司这阵子没出什么事吧？我和你爸在外面，天天都惦记着你。”
　　宋惊寒微微颔首，语气平稳：“一切都好，你们不用担心。”
　　“那就好。”宋世恒松了口气，目光同样只停留在长子身上，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肯定，“我就知道，交给你肯定没问题。寒烬有你在，稳得住。”
　　自始至终，两人没有一句问候，没有一个多余的眼神，分给坐在沙发上的宋惊年。
　　仿佛他只是这个家里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
　　宋惊年垂在膝上的手缓缓攥紧，指节泛白，骨节抵着布料，透出一层青白。
　　果然，无论走多久、离开多远，回来之后，一切都不会变。
　　凝芷兰这时才像是刚注意到他一般，随口问了一句：“惊年也在家啊？那：就好好待着，别到处乱跑，多跟着你哥学学处理公司的事，别总让你哥操心。”
　　轻飘飘一句话，带着理所当然的吩咐，连一丝温度都没有。
　　宋世恒更是直接，皱了皱眉，语气带着几分不满：“我听员工说，你最近心思不在正事上？还闹脾气不想接触公司事务？宋惊年，你都多大的人了，能不能懂点事？你哥一个人撑着这么大的集团多辛苦，你不帮忙就算了，还添乱。”
　　宋惊年终于抬起了头。
　　眼神平静，却藏着淬了冰的锋芒，直直看向自己的亲生父亲。
　　“我毕业回家，不是为了当一个摆设，不是为了活在哥的影子里，更不是为了让你们一开口，就只会说‘你跟着你哥学’‘别给你哥添麻烦’。”
　　他站起身，明明比宋惊寒矮一个头，此刻站在那里，脊背却挺得笔直。
　　凝芷兰脸色一沉，语气立刻严厉了几分：“你这是什么态度？你哥那是照顾你，怕你刚接触太累，你怎么能这么想你哥？我们辛辛苦苦把你养大，供你上大学，你就是这么跟我们说话的？”
　　客厅里瞬间死寂。
　　“你们从来没有夸过我一句，从来没有正视过我一次，从来没有觉得，但我也可以靠自己，站在你们面前。谈什么照顾？”
　　是宋世恒常年的严苛偏心，是凝芷兰无意识的漠视，是外人无休止的贬低与轻视，是所有人理所当然的“你不如你哥”，一点点把那个温顺的少年逼成了如今满身戾气、一心想要取代他的模样。
　　宋世恒回过神，脸色铁青，抬手就要呵斥：“你胡闹！”
　　宋惊寒上前一步，不动声色地拦在了宋惊年身前。
　　“爸。”
　　“惊年说的……不也都是真的吗？”
　　“这些年，是我们忽略他了。”
　　一句话，让客厅里的气氛，彻底坠入冰点。
　　宋世恒被宋惊寒一句话堵得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指着宋惊年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最终只狠狠甩下一句“荒唐”，沉着脸转身大步上楼，皮鞋踩在楼梯上发出沉闷又愤怒的声响。
　　凝芷兰看着眼前僵持的场面，眉头紧蹙，满眼都是对小儿子的失望与不解。她张了张嘴，想斥责几句，可对上宋惊寒沉冷的目光，又把话咽了回去，只冷冷扫了宋惊年一眼，语气里没半分温度：“真是越长大越不懂事，有你后悔的时候。”
　　说完，她也跟着宋世恒上了楼，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又疏离，片刻后，二楼主卧的门被重重关上，隔绝了所有声响。
　　客厅里瞬间只剩下兄弟两人。
　　空气安静得可怕，只剩下落地钟滴答滴答的声响，一下下敲在人心上。
　　宋惊年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松开，紧绷的脊背微微松懈，眼底那股冲天的戾气慢慢淡去，只剩下一片空洞的冷。他没再看身前高过他一个头的宋惊寒，也没说一句话，转身就朝着另一侧的次卧走去。
　　走到房门口，他握住门把手，停顿了一瞬，终究还是没有回头，推门走了进去，轻轻合上了门。
　　没有上锁，却像彻底关上了心门。
　　偌大的客厅灯火通明，却冷得像一座空宅。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落地钟又转了好几圈，才缓缓抬起脚，一步步走向自己的房间。
　　厚重的房门依次闭合，将四个人，三个房间，三道无法逾越的隔阂，牢牢锁在各自的天地里。
　　这一夜，宋宅再无半点声响。
　　只有藏在墙壁后的怨怼、委屈、愧疚与不甘，在黑暗里无声疯长，再也压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