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晚灯 ...
-
宋惊年的指尖在书页上轻轻划过,墨香混着窗外飘进来的桂花香,在初秋的夜里酿成一种令人心安的味道。
他坐在二楼书房的飘窗上,膝盖上摊着一本《世说新语》,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楼下。
客厅里,宋惊寒正对着笔记本电脑处理公务。暖黄色的落地灯将他的轮廓晕染得柔和了几分,平日里总是紧绷的下颌线在光影中显得温润。
他穿着熨帖的深灰色羊绒衫,袖口随意挽到小臂,露出腕骨清晰的手,正飞快地敲击着键盘。
宋家老宅是一栋典型的民国风格洋楼,青瓦红砖,雕花栏杆,处处透着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雅致。
宋氏集团在宋父手中发扬光大,积累了不菲的家业,兄弟俩从小便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父母常年在国外打理生意,偌大的宅子里,大多时候只有他们两人,加上几个沉默寡言的佣人。
“在看什么?看得这么入神。”
低沉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宋惊年吓了一跳,手里的书差点掉下去。
宋惊寒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书房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温热的牛奶。
“没、没什么。”宋惊年慌忙合上书本,脸颊微微发烫,“哥,你忙完了?”
刚温的,喝了再睡。
宋惊年接过杯子,指尖不小心碰到了哥哥的手指,一股温热的触感瞬间窜上来,他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牛奶晃了晃,溅出几滴在他的手背上。
“小心点。”宋惊寒自然地抬手,用指腹擦去他手背上的奶渍。
“谢谢哥。”宋惊年低下头,小口喝着牛奶。
宋惊寒在他身边坐下,目光落在他膝上的书上,眉头微挑:“怎么突然看起这个了?”
“觉得里面的故事挺有意思的。”宋惊年含糊地回答,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他其实是因为哥哥喜欢这类书,才特意找来看的。
宋惊寒没有追问,只是安静地陪着他。书房里很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和两人均匀的呼吸声。宋惊年能清晰地闻到哥哥身上淡淡的雪松香气,那是他惯用的香水味道,沉稳而内敛,像宋惊寒本人一样。
他偷偷抬眼,看向身边的人。宋惊寒正望着窗外的月色,侧脸线条流畅,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他比宋惊年长三岁,从小就是家里的骄傲,成绩优异,沉稳可靠,仿佛天生就该站在高处。而宋惊年,似乎永远活在哥哥的光环下,性格内向,不爱交际,只喜欢躲在自己的小世界里。
可只有宋惊年自己知道,他并不想只做宋惊寒的弟弟。
这份念头并非源于爱慕,而是一种隐秘的、不甘的反抗,替代。从小到大,不管他做什么,父母口中永远是“你看看你哥哥”,亲戚朋友的目光也总是先落在宋惊寒身上,再带着几分敷衍扫过他。他像个附属品,永远被定义为“宋惊寒的弟弟”,而不是“宋惊年”。
他努力学习,试着参加各种活动,可无论他做得多好,都比不上宋惊寒的一句随口夸赞。久而久之,他便习惯了沉默,习惯了躲在哥哥的阴影里,可心底深处,那份想要挣脱标签、证明自己的念头,却从未熄灭。
“在想什么?”宋惊寒突然转过头,目光直直地看向他。
宋惊年猛地回神,慌乱地移开视线:“没、没想什么。就是觉得……今晚的月亮挺圆的。”
“嗯。”宋惊寒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快中秋了。”
提到中秋,宋惊年心里一动。往年中秋,父母都会回来,今年应该也不例外。一想到父母,他心里就莫名地有些压抑。他们回来,又会开始新一轮的比较,将他和宋惊寒放在一起,细数他的种种不足。
“哥,”宋惊年鼓起勇气,轻声问,“爸妈……今年中秋会回来吗?”
“应该会。”宋惊寒的语气很平淡,“他们上周给我打电话,说会提前回来。”
宋惊年的心沉了下去。他点点头,没再说话,只是一口接一口地喝着牛奶,仿佛那能压下心里的烦闷。
宋惊寒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情绪变化,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怎么了?不想他们回来?”
“没有。”宋惊年摇摇头,勉强笑了笑,“就是……好久没见他们了,有点紧张。”
“傻小子,有什么好紧张的。”宋惊寒失笑,“他们是爸妈,又不是外人。”
可正是因为是爸妈,才更让人紧张啊。宋惊年在心里默默地想。他不敢告诉哥哥,他怕父母回来后,又会像以前一样,将他和哥哥放在一起比较,将他贬得一无是处。
喝完牛奶,宋惊年起身准备回房。宋惊寒也跟着站起来,送他到房门口。
“早点睡,别熬夜。”宋惊寒叮嘱道。
“知道了,哥。”宋惊年点点头,转身推开房门。
就在他准备进去的时候,手腕突然被宋惊寒拉住了。
宋惊年一愣,回过头,疑惑地看着他。
宋惊寒的目光深邃,带着一种他看不懂的复杂情绪。他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惊年,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宋惊年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识地想否认,可对上哥哥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他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没有啊,哥,我能有什么心事。”
他不想让宋惊寒知道自己的不甘,那太丢人了,像个没长大的孩子,在为得不到的关注而闹脾气。
宋惊寒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似乎并不相信他的话,但也没有再追问。他松开手,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温和:“那就好。如果有什么事,一定要告诉哥,知道吗?”
“嗯。”宋惊年用力点头,几乎是逃一般地钻进了房间,关上了门。
背靠着门板,宋惊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脏还在狂跳不止。他靠在门上,慢慢滑坐在地上,双手抱住膝盖,将脸埋了进去。
他不知道自己这样压抑下去,究竟是对是错。他羡慕宋惊寒,羡慕他的优秀,羡慕他能轻易得到所有人的认可,可同时,他又讨厌这种被对比、被忽视的感觉。
门外,宋惊寒站了很久,直到听见房间里渐渐没了动静,才缓缓转身离开。他走到楼梯口,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宋惊年的房门,眼神复杂难辨。
他怎么会看不出来,弟弟最近的反常?自从他回国进入公司,宋惊年就变得越来越沉默,越来越疏离。一开始,他以为是自己工作太忙,忽略了弟弟,可后来他发现,宋惊年看他的眼神里,藏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有羡慕,有敬畏,似乎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抵触。
宋惊寒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他是宋家长子,从小就被教导要承担起家庭的责任,要照顾好弟弟。他一直以为,自己做得很好,给了宋惊年足够的关心和照顾,可他似乎忽略了,弟弟已经长大了,不再是那个跟在他身后跑的小不点了。
宋惊寒转身下楼,回到客厅。他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支烟点燃,尼古丁的味道在肺里蔓延开来,却丝毫无法缓解他心中的烦躁。
他走到落地窗前,看着院子里的桂花树,月光洒在上面,镀上了一层银辉。他想起小时候,他和宋惊年一起在院子里玩耍,弟弟总是跟在他身后,一口一个“哥哥”地叫着,声音清脆悦耳。
那时候的时光,多么单纯美好。
可现在,一切都变了。
宋惊寒掐灭烟,回到书房。他打开电脑,却再也没有心思处理工作。
他点开一个加密的文件夹,里面全是宋惊年的照片,从小学到现在,每一张都记录着弟弟的成长。
他点开一张照片,是去年夏天拍的。宋惊年穿着白色的T恤,坐在院子里的秋千上,笑得一脸灿烂,阳光洒在他身上,像镀上了一层金光。
宋惊寒的指尖轻轻划过屏幕上宋惊年的笑脸,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惊年,你知道吗?我只是想让你好好的,无忧无虑地生活。
如果可以,我宁愿你永远是那个跟在我身后的小不点,不用面对这些烦恼。
可是,我做不到。
书房里的灯亮了一夜,宋惊寒坐在电脑前,看了一夜宋惊年的照片。
第二天早上,宋惊年是被一阵香味唤醒的。他揉着眼睛走出房间,楼下传来了煎蛋的香气。
他走到楼梯口,看见宋惊寒正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碌。阳光透过厨房的窗户洒进来,落在他身上,勾勒出他挺拔的背影,温馨得不像话。
宋惊年站在楼梯上,静静地看着,心里没有波澜,只有一丝莫名的别扭。长兄如父,宋惊寒对他的照顾,有时候会让他觉得窒息。
“醒了?下来吃早餐吧。”宋惊寒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回过头,对他笑了笑。
那笑容,像春日里的阳光,却没能驱散宋惊年心中的阴霾。他点点头,快步走下楼。
餐桌上,摆着煎蛋、牛奶、面包和沙拉,都是宋惊年喜欢吃的。
“哥,你怎么起这么早?”宋惊年坐下,拿起叉子,叉了一块煎蛋放进嘴里。
“睡不着,就起来做早餐了。”宋惊寒坐在他对面,给自己倒了一杯咖啡,“今天周末,有没有什么想去的地方?”
宋惊年想了想,摇摇头:“没什么想去的。在家待着挺好的。”
他只想一个人待着,看看书,听听歌,不用面对任何人,也不用被任何人比较。
宋惊寒似乎猜到了他的想法,笑了笑:“那也好。下午陪我去公司一趟,有点东西需要拿回来。”
“好。”宋惊年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他没有理由拒绝,也不敢拒绝。
吃完早餐,宋惊年回到房间看书,宋惊寒则在书房处理工作。两人虽然在不同的房间,却仿佛隔着一道无形的墙,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静谧而疏离的氛围。
下午,两人一起去了宋氏集团。宋氏集团位于市中心最繁华的地段,是一栋高耸入云的摩天大楼。宋惊寒带着宋惊年走进公司,一路上,员工们都恭敬地向他问好,目光在宋惊年身上停留片刻,带着几分好奇。
宋惊年有些不自在地跟在宋惊寒身后,低着头,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他不习惯这种被人注视的感觉,尤其是在哥哥的公司里,所有人都知道,他是“宋惊寒的弟弟”。
宋惊寒似乎察觉到了他的不自在,放慢脚步,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温暖而有力,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安抚,可宋惊年却觉得更加别扭了,像个被大人牵着手的小孩,浑身不自在。
“不用紧张。”宋惊寒轻声说,“他们都是公司的员工,不会对你怎么样的。”
宋惊年点点头,没有说话,只是悄悄挣开了他的手,落后半步跟在他身后。
宋惊寒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继续往前走,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情绪。
宋惊寒的办公室在顶层,宽敞明亮,落地窗外可以俯瞰整个城市的景色。宋惊年走到窗边,看着脚下川流不息的车流和人群,心里感慨万千。
这就是哥哥的世界,光鲜亮丽,万众瞩目。而他,永远只能站在边缘,仰望。
“在看什么?”宋惊寒走过来,递给她一杯果汁。
“没什么,就是觉得……站在这里,感觉整个城市都在脚下。”宋惊年接过果汁,小口喝着。
“以后,这些都是你的。”宋惊寒淡淡地说。
宋惊年一愣,转过头看向他:“哥,你说什么?”
“我说,”宋惊寒看着他,眼神认真,“宋氏集团,以后会是你的。我会帮你打理好,等你毕业,就交给你。”
“为什么?”宋惊年不解,“哥,你比我更适合。”
他不是不想要这些,只是他不想活在宋惊寒的施舍里,不想连继承家业,都要靠哥哥的退让。
宋惊寒笑了笑,没有回答。他走到宋惊年身边,和他一起看着窗外的景色,轻声说:“因为,我想让你以后,能无忧无虑地生活,不用为任何事情烦恼。”
宋惊年的心猛地一揪,不是感动,而是一种更强烈的不甘。他转过头,看向宋惊寒,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哽咽,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知道宋惊寒是为他好,可这份“好”,却像一道枷锁,将他牢牢困住,让他永远无法摆脱“宋惊寒弟弟”的标签。
宋惊寒伸出手,想拍拍他的肩膀,却被宋惊年下意识地躲开了。
两人都愣住了,空气瞬间变得尴尬起来。
“我……我去趟洗手间。”宋惊年说完,几乎是逃一般地走出了办公室。
他靠在洗手间的墙壁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里又乱又闷。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躲开,只是那一刻,他实在无法忍受宋惊寒那种居高临下的温柔。
办公室里,宋惊寒看着自己悬在半空的手,眼神渐渐沉了下去。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景色,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玻璃。
他以为自己的关心是对的,却没想到,反而让弟弟越来越疏远。
他不知道,这份小心翼翼的守护,这份自以为是的温柔,正在将两人推向越来越远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