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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梦幻泡影(5) 尸检是意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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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临川永远记得那个在远处铁艺门后阳台上,正仰望星空的侧影。
“夜临川。”
一个声音穿透层层梦境,将他的知觉拉回了现实。
“夜临川。”
声音又更近了一些。
夜临川睁开了眼睛。
视野里是白梦生家的客厅天花板,他身上盖着一条薄毯,脖颈和背部传来僵硬酸痛的感觉,提醒着他保持这个蜷缩的姿势睡了不短的时间。
“你醒了?”
夜临川转过头。
白梦生就站在沙发旁边,他身上还是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居家服,手里端着一杯水正看着他眼神惺忪,还有意思残留的疲惫。
“嗯。”夜临川应了一声,他抬手用力抹了把脸,才从那个燥热又憋闷的夏夜梦境中抽离出来。
原来刚才是梦回了少年时代。
白梦生把水杯递过来,“喝点水。你昨晚连澡都没洗在沙发上睡着了,我看你好像很累,就没叫醒你。”
“可能是太困了。”夜临川去阳台收了几件衣服,转身走向浴室。
温热的水流冲刷过身体,带走梦境的粘腻感。夜临川闭着眼,任由水流拍打着脸颊和胸膛。少年时篮球场上那张冰冷平静的脸,与近日重逢后白梦生苍白恍惚的脸,在氤氲水汽中短暂重叠,又迅速分开。
十二年了。
那个曾经住在独栋小楼中像遥远星光一样不可触及的少年,如今就睡在与他仅一墙之隔的房间里。
他夜不再是那个只能用愤怒和拳头去冲撞世界的狂妄少年。
时间,的确让很多东西都不一样了。
为了避开早高峰,夜临川提前了半小时先把白梦生送到了医院,然后又一路飞驰回到市局。
唐潇正对着电脑屏幕敲打键盘,旁边摆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报告。法医老刘端着个保温杯,眉头紧锁地盯着手里的资料。
“夜队,来了。”唐潇抬头打了声招呼。
“嗯。”夜临川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走上前,“老刘,尸检结果怎么说?”
老刘喝了一口浓茶,咂咂嘴,将手里的资料递给夜临川:“初步结果出来了,死因是心脏骤停,急性心源性猝死。”
夜临川目光一凝:“心脏骤停?”
“对。”老刘放下保温杯,指着报告上的几张图片,“解剖发现,死者心肌细胞有广泛性缺血损伤,冠状动脉没有明显粥样硬化斑块堵塞,但心脏传导系统发现了细微的异常放电痕迹。简单来说,就是心脏的电路系统突然短路了,引发了心室颤动,血液泵不出去,几分钟内就没了。”
“诱因呢?”夜临川追问,“外伤?中毒?疾病史?”
“体表无致命外伤,毒理筛查目前没发现常见毒物,检测需要时间。至于疾病史……”老刘翻了一下报告,“根据家属和经纪人提供的信息,周然没有已知的严重心脏疾病,但演员这行,长期熬夜、饮食不规律、精神压力大是常态。他最近在拍一部古装剧,据说为了保持体型和状态,高强度节食加健身,睡眠严重不足。尸检也证实他身体处于一种慢性疲劳和轻度电解质紊乱的状态。”
唐潇补充道:“我问过他经纪人,周然最近几个月因为减肥和节食情绪不太稳定,容易焦虑,失眠严重。”
“所以,结论是?”夜临川看向老刘。
老刘推了推眼镜,语气严谨:“从目前的医学证据看,倾向于意外猝死。一个本身心脏可能存在隐匿性缺陷的人,长期处于高压、疲劳、身体透支的状态,如果突然受到强烈的精神刺激,比如极度的恐惧、惊吓、情绪剧烈波动,就有可能诱发恶性心律失常,导致猝死。这在法医学上不算罕见。”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夜临川:“当然,这只是基于现有证据的初步判断。我们还在做更详细的组织病理学和毒理学检查,尤其是针对一些能影响神经和心脏功能的非常见物质。结果出来可能需要几天。”
夜临川沉默地看着报告上周然那张凝固着惊骇的脸。
心脏骤停,意外猝死。
一个看似合理的医学解释。但结合那张诡异的老照片,还有那句“她回来了”的惊恐,周然死前极度焦虑的状态,以及李大毅的诡异行径……这一切,真的只是一场不幸的意外吗?
“李大毅那边呢?”他转向唐潇。
“问询笔录和初步调查结果都支持他的说法。”唐潇调出另一份文件,“监控显示他进入茶室到离开,确实只有一分多钟。茶室内没有发现打斗痕迹,周然身上没有属于李大毅的指纹、皮屑或衣物纤维。”
“另外,”唐潇继续道,“我们初步调查了李大毅的社会关系和近期行踪,没有发现他与周然有除了老同学之外的重大利益纠纷或冲突。他当天的活动轨迹除了去会所见周然,其他时间都有旁证。虽然李大毅的态度可疑,但现有的直接证据,无法将他与周然的死亡建立刑法上的直接因果关系。”
夜临川习惯性往嘴里倒了两颗柠檬糖,一口咬碎。
证据链不完整,直接指向李大毅杀人的证据薄弱。按照程序,继续拘留李大毅的理由已经不够充分。
“办手续,让李大毅暂时回去。另外,让我们的人暂时盯紧他。”
“明白,我这就去办。”唐潇起身。
“还有,”夜临川叫住他,“周然手机里那张照片的来源,继续追。另外,尽快把十年前那张照片上红圈圈住女孩的相关资料调出来,越详细越好。”
“已经在联系档案部门和培云中学了,一有消息马上报。”
唐潇离开后,办公室里只剩下夜临川和老刘。
老刘收拾着桌上的报告,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夜队,我知道这案子有古怪。猝死是医学结论,但周然死前那种恐惧状态,还有现场的氛围……我干了这么多年法医,有些感觉说不清道不明。尸检我会盯紧,有任何异常发现,第一时间通知你。”
夜临川点了点头,拍了拍老刘的肩膀:“辛苦了,老刘。”
老刘摆摆手,拿着报告走了。
意外猝死。
如果这不是意外,那凶手的手段就太高明了。高明到利用医学的模糊地带,利用受害者的心理弱点,完成了一场近乎完美又不留痕迹的谋杀。
·
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端,新港大学附属医院心理科门诊。
白梦生刚刚结束一位青少年的咨询,正整理着笔记。门被轻轻敲响,护士小周探进头来:“白医生,下一位患者已经到了,现在请她进来吗?”
“请她进来。”白梦生将手边的资料归拢。
门被轻轻推开。
一个女人带着淡雅的香气走了进来。
她看起来约莫三十上下,身形高挑,穿着一身剪裁极佳的香槟色丝质衬衫和同色系西装裤。栗棕色的长发微卷,松散而富有光泽地披在肩头。
她的容貌无疑是美丽的,皮肤白皙,五官精致,但最让人眼前一亮的是她身上那种混合知性与明媚的气质。她手里拿着一个设计简约的黑色手包,步履从容地在白梦生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动作间带着一种从容不迫的优雅。
“白医生,您好。”连声音也是清润柔和,普通话十分标准,“我姓林,大家都叫我Grace,预约了十点半的咨询。”
“你好,Grace。”白梦生露出职业性的温和微笑,将一份空白的咨询记录表推到面前,拿起笔,“请坐。今天是第一次咨询,我们可以先简单聊聊,你希望通过咨询解决哪方面的困扰?”
Grace将手包放在膝上,双手交叠,姿态放松却并不随意。
“说起来可能有些……不知足。”她轻轻笑了笑,“在外人看来,我的人生似乎没什么可挑剔的。家境优渥,受过良好的教育,在M国完成了学业,现在回国有自己的事业,同时也在运营一个自己感兴趣的慈善基金项目。物质上,我什么都不缺。”
她叹了一口气,长长的睫毛垂下,覆盖住眼眸。
“但白医生,我感到一种很深的虚无。好像无论拥有多少,心里始终有一个填不满的洞。更让我困扰的是,” 她抬起眼看向白梦生,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清晰地映出一种深刻的迷茫和疲惫,“我好像……无法真正相信任何人。”
白梦生手中的笔尖在记录纸上微微一顿。
“无法相信任何人?可以具体说说这种感受吗?是针对特定的人,还是一种普遍的状态?”
“是普遍的。”Grace回答得很快,“包括我的家人,生意上的伙伴,甚至……试图靠近我的朋友。我总觉得,他们看到的不是我,而是我身上的标签,林氏财团的千金,金融精英。他们对我好,关心我,或许只是因为这个标签所带来的利益和光环。我分不清哪些是真心,哪些是表演。有时候我看着镜子里妆容精致的自己,也会觉得很陌生。那个人……真的是我吗?”
白梦生认真倾听着,不时点头,在记录表上写下初步诊断观察:
患者呈现出显著的身份认同困惑与存在性空虚,并伴随普遍性的信任缺失,其社交状态与真实自我之间存在深刻的割裂感。
“听起来,这种无法信任和空虚感,给你带来了很大的困扰和消耗。”白梦生用共情的话语回应,“你是投资公司负责人,请问工作的时候会加重这种感受吗?那有没有什么时候,这种感觉会稍微减轻一些?”
Grace想了想,笑容有些苦涩,“我做投资项目,看到自己喜欢的项目,投入精力去运营,那一刻是纯粹的,目的很单纯。但一旦涉及到项目运作、资金往来、人际协调……那种周旋和计算的感觉就又回来了。至于减轻……也许只有在独处的时候,比如深夜一个人坐在阳台上,什么也不想,只是看着夜空的时候,会感觉稍微……安静一点。但那种安静,也很孤独。”
“我了解了。”白梦生点点头,从旁边拿出另一份表格,“Grace,在深入探讨之前,我们需要做一个初步的心理评估,以便更全面地了解你的状况。这里有一些量表,可以麻烦你花一点时间填写一下吗?包括一些基本的情绪、压力、人际关系和睡眠质量等方面的自查。”
“好的,应该的。”Grace接过表格和笔。
在她低头专注填写量表的时候,白梦生一眼瞥过了她写下的中文名。
林雪。
人如其名,真是好有意境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