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枝》春有归期

1、小尼姑

　　“公子，回去吧。”

　　“雨势变大，就不好下山了。”

　　阿福看着雨中不停咳嗽的小公子，简直是操碎了心，他身子骨弱，这会儿又淋了雨，回去保不准又是一场风寒，他又得挨老爷夫人的骂。

　　小公子不理他。

　　他看看这位，又看看那位，欲言又止道：

　　“已有月余，马上要秋闱了，您应该好好准备科考才是。”

　　“我知道。”

　　病弱的小公子冷冷吐字，倔得像头牛。

　　您知道个屁。

　　然而这话阿福是不敢说的，他顺着自家公子的目光停留在寺前一位跪坐着敲木鱼的小姑娘身上，摇了摇头。

　　美色误人啊！

　　都一个月了，他家公子还不醒悟！

　　那小姑娘清丽婉约，单单一个背影，就知道是个不可多得的佳人。

　　可是再漂亮有什么用，人家不喜欢你都嘛！

　　阿福有些心如死灰，他深知自家公子的秉性，外柔内刚，天生犟种，只能祈求老天爷发发慈悲，能够饶恕他们，尤其是他。

　　他哀叹中，看见一个脏兮兮的小女娃从他们面前跑过去，她偷偷瞥了他们一眼，阿福向她点点头。

　　寺内响起一个软乎乎的语调。

　　“云枝姐姐，那位漂亮哥哥又在门前等你啦，他让我问问你，今日你愿意见他了吗？”

　　青灯古寺，小雨淅淅沥沥，黛瓦白墙，杨柳依依，一位小姑娘冷冷清清的声音从寺中传来。

　　“不见。”

　　阿福亲眼看着自家公子的眼神明显落寞了。

　　“可是他都等了好久啦，今日又下了雨。”

　　闻言，那位小姑娘笑了。

　　她笑时，就像一朵纯净的白梨花，清清凌凌的，又乖又甜，完全是仙女下凡来的，直直让一同跪坐在地上的小女娃看呆了去。

　　“姐姐……”

　　“哎哟！”

　　小女娃捂住头，难以置信她的仙女姐姐，给她结结实实来了一下。

　　“小谷子，你个小没良心的，就为了一串糖葫芦出卖你姐姐我啊！”

　　“姐姐，你怎么知道……嗯不是……”

　　“不是什么？”

　　小谷子羞耻的低下头，她觉得此刻的云枝姐姐半点不像仙女了，倒像是个山里吃人的精怪，惯会蛊惑人心。

　　什么都瞒不过她。

　　她仰起小脸，看见她的精怪姐姐拿出手帕帮她擦了擦嘴角，很是细致温柔。

　　“不食嗟来之食，尤其是长得好看的男子，知道不？”

　　小谷子垂头丧气道：“噢，好叭。”

　　她圆溜溜的眼睛一直盯着她的精怪姐姐白嫩嫩的脸颊不放。

　　她是姐姐捡来的。

　　姐姐人美心善，对谁都很温柔，可唯独面对那位漂亮哥哥就冷言冷语。

　　这是为什么呢？

　　她跑到外面，看见有人来为淋了雨的漂亮哥哥撑伞，小土豆回过头，看了满不在乎敲木鱼的姐姐一眼，恋恋不舍的走了。

　　雨幕似珠帘，打的瓦砾“叮叮”作响，石板上溅起的水花打湿了姑娘家洁白的裙摆。

　　“小施主，事情已经办妥了。”

　　“嗯。”

　　“恕老衲直言，一入佛门深似海，此后滚滚红尘与你再无牵连……”

　　你真的想好了？

　　无半点悔意？

　　云枝点点头，见白发苍苍的方丈还欲多说什么，她望着雨中青衫长立，似竹风骨的身影，声音有些轻。

　　“世间男子多薄情，此后我不争不抢，唯愿青灯古佛伴余生。”

　　渡舟方丈摇了摇头，眼前的豆蔻少女，有着不属于这个年龄的成熟与失真。

　　他未多说什么，只是从寺中拿了一个小锦囊交给她。

　　众生皆苦，唯有自渡。

　　小施主渡人不渡己，何时能寻回本心，就看她自己的造化了。

　　“方丈？”

　　云枝小心翼翼接过小锦囊，讶异道，竹林簌簌，她听见渡舟方丈的声音宽稳而厚重。

　　“穷途末路时，方可解开。”

　　“多谢方丈！”

　　“我说过了，我的事不用你管！”

　　“是，公子。”

　　阿福哆哆嗦嗦的，往日里温柔病弱的公子一瞬间变得好可怕哦！

　　沈离俊脸咳得微红，这病冲散了他眉头的几分阴戾。

　　但阿福还是被吓得直接跪了下来。

　　“是阿福的错，阿福不敢了。”

　　池塘里滴滴答答，过了一会儿，阿福委委屈屈的。

　　“公子在看什么？”

　　他没得到回应，扭过头去，看见了自家公子凉幽幽的眼神，他毫不犹豫的给了自己一巴掌。

　　“是阿福多嘴。”

　　沈离没心思理这个蠢货，他紧捏着手中的油纸伞。

　　是他看错了吗？

　　那片小青竹后一闪而过的白色。

　　不知为什么，他总感觉她们不应该是这样的结局。

　　那是一个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下午，众人都只当她是个普通卖花的小姑娘，可他却看出了她的非比寻常。

　　花香四溢，他心中欢喜。

　　“姑娘聪慧动人，不如择一良木而栖。”

　　却被她冷冷拒绝了，“谢公子垂怜，草民蒲柳之姿，不敢劳烦公子。”

　　劳烦什么？

　　他自小容貌出众，这还是头一次在大街上当众被女子这么直接的拒绝，更甚的是她一个比他家丫鬟都要低贱的人，凭什么？

　　手中伞快要被他捏断，他松了松。

　　是哪步棋下错了呢？

　　山路太陡，阿福喘着粗气，恍惚中突然听见自家公子的声音。

　　“回去。”

　　他没听清，于是胆战心惊道：

　　“啊？”

　　“公子你说什么？”

　　然而他又没等到自家公子的回答，他偏过头，发现身边人早已不在了。

　　阿福看看下边，又看看上边，他气得跺脚。

　　都走到半山腰了！

　　“欸，公子，你等等我！”

　　山里的黄昏总是来得很快，云枝听闻那人又回来了，并大有在寺中赖着不走的意思，她熄灭烛火，躲在黑漆漆的房间里。

　　世界一片黑暗。

　　她摸摸心口。

　　无碍，她明日就削发为尼了。

　　他那么重视繁文缛节，总不会再纠缠于她。

　　她的阿娘也还在，一切都还可以挽回，这辈子，她只期待做个平凡人，守着阿娘，平平安安的过一辈子。

　　再也不去攀他沈家的高枝。

　　就再也不会落得跟前世一样的下场。

　　咕咕——咕咕——

　　窗外响起鸮的叫声，云枝在床上辗转难眠。

　　“……”

　　阿娘还没吃饭呢。

　　今夜无星，她看了看天空中唯一悬挂的残月，还是下了床。

　　她一路偷鸡摸狗，从后山的小厨悄悄走到前面的庭院。

　　灵山寺很大，好在她没有遇到什么不该遇到的人。

　　！！！

　　有什么东西勾住了她的裙摆！

　　云枝扭过头。

　　下一秒，她听见一个脆生生的：

　　“姐姐？”

　　云枝：“……”

　　夜空下，小女娃的眼睛看起来亮晶晶的，一眨不眨盯着她看。

　　她贴近她，捏住了鼻子。

　　“小谷子？谁给你喝酒啦？”

　　谁这么丧尽天良，给小孩子喝酒？

　　嘻嘻嘻——

　　小谷子醉熏熏的，说话没轻没重：“我，嗝～”

　　云枝赶忙捂住了她的唇。

　　“嘘——”

　　她和小女娃大眼瞪小眼。

　　半晌，她看着她红通通的脸颊，放弃了一些想法。

　　明日再问应该也不迟。

　　她指了指，不远处房门。

　　睡觉，明白？

　　小女娃点点头，她还是不放心，直接将小女娃送进了静虚师父的客房。

　　门“吱呀”一声响。

　　房内烛火明亮，云枝将手中的碗筷放下。

　　今夜无星，窗边萤光点点，雨停了，却刮起了风。

　　云枝关上窗，又为阿娘掖了掖被子。

　　“阿娘，你说我做得对吗？”

　　烛火摇曳，她的声音却静悄悄的，比风声还小。

　　真的要为了躲一个人，换一种人生？

　　床上女人年迈，心智却像三岁孩童，她抱着一块枕头哄得无比开心。

　　“枝宝，枝宝，不哭……不哭。”

　　她抱住年迈的女人，理了理她花白的头发。

　　阿娘，我不哭。

　　云枝熄灭了烛火，世界重新陷入黑暗。

　　为了阿娘，她做什么都可以。

　　萤火虫点亮了她回去的路，云枝轻手轻脚的。

　　却又有一个什么东西拉住了她裙摆。

　　她回过头，有些生气。

　　“小谷子，我不是让你去睡觉吗？”

　　“阿枝……”

　　云枝瞳孔一缩，这个声音，这个声音，她听了无数遍，还有面前的这张脸！

　　她条件反射的退后，男子却步步紧逼。

　　“沈，沈，公，公子，草民失礼了。”

　　萤火虫四散而尽，云枝的话也磕磕巴巴的。

　　“为何是你失礼？”

　　月光下，眼前男子唇色嫣红，笑了笑，贴近她：

　　“沈？阿枝姑娘认识我？”

　　云枝不得不又往后退了一步。

　　他清冷的脸在往日是非常好看的，可是现在云枝只觉得他像个吸血的妖怪，嘴唇红得像是吃了人血！

　　沈离察觉到她嫌恶的眼神，眼里寒气浓重。

　　他啧了一声。

　　“阿枝姑娘就这么讨厌我？”

　　“可是为什么，是我做错什么了吗？”

　　“公子说笑了，这么晚了，于礼不合。”

　　云枝努力挤出一个笑容，见他还扯着她的裙摆不放。

　　她难以控制的嘟了嘟脸颊。

　　纯粹是被气的。

　　别叫她阿枝。

　　她们没有关系。

　　沈离不放过她的每个表情，月光下，她美得惊心动魄。

　　真像，天上掉下来的仙女。

　　他面上不显，心跳却出乎意料得快。

　　“哦？阿枝姑娘原来是在意这个？”

　　“我会禀明家中，明媒正娶，这样，阿枝姑娘可愿意？”

　　他神色缱绻，眼神晦暗无比。

　　第一次有人让他生出，这么强烈的占有欲望。

　　他还想娶她？

　　“不，不是，公子……”

　　我与你没有情。

　　云枝顿了顿，咽下后面的一句话。

　　她突然看见她拒绝时他阴森恐怖的眼神。

　　她心里厌烦，可她越表现出厌烦，这个人她好像就越甩不掉。

　　她没功夫去想，怎么重生了一回，这人就变得难缠的问题。

　　她一直都看不透他。

　　他以前装成一个好人，现在又直接变成一个坏人。

　　她只想让他放过她。

　　“不是什么？”

　　“是我配不上公子。”

　　云枝咬着嘴唇，她恭恭敬敬的给他行了礼，就差没给他跪下了。

　　沈离笑了。

　　“谁说你配不上？”

　　他又凑近了一点，“是别人？还是说，是你？”

　　这个疯狗。

　　云枝头一次这么讨厌一个人。

　　他前世说爱她，后来又杀了她，那今世呢，为何就非得纠缠她不放？

　　“公子，很晚了，我好困呀。”

　　云枝抬起头，与他对视，她眼神清澈，眼里满是眷恋，再没了对他的半点嫌恶，看起来可怜又无辜。

　　又乖又甜，在向他撒娇。

　　沈离愣了愣，她语调也软软的。

　　“那我走啦？”

　　他听见了自己的声音。

　　“好。”

　　咔嚓——

　　云枝重重的把门锁好，她死也不要嫁给他！死也不要！

　　她，谁也不嫁了！

　　明日她就削发为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