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椿姜》郁翕合礼

39、你的眼睛

　　秦英此人，身量不高，看着不壮但给人一种结实感，目光如炬，看起来精气神很足。他身后跟着个眯眯眼——傅见青的父亲。
　　父子俩长得出奇像，只是父亲看起来更加春风和煦，儿子则有些沉郁了。
　　椿姜不着边际地想着，让出位置。秦英自然站到最中间，看也不看便伸手：“遗嘱在哪儿？”
　　有人递到她手上，她眼睛也不眨一下就撕了。
　　再伸手：“在哪儿？”

　　外院的人已经跟着进来，这会儿窸窸窣窣一阵，老二家上前一步：“阿英，你这样……”
　　“我说，”秦英压下眉眼，“在哪儿？”
　　音色很亮，却听得人心头一跳。
　　过了一会儿，老二递给她了。

　　她一目十行看完，揉成一团：“各位有什么意见？”
　　一片死寂。

　　“嗯，”秦英自顾自道，“真是将死之人其言也善，就按老爷子说的办吧。”
　　说着就走，风风火火出场又风风火火撤退。走到门口时，想起什么，转身招手：“椿姜，来！来来来！”
　　叫小孩似的，椿姜有些脸热，看一眼傅月。

　　“你去吧。”傅月轻笑，“他们现在可不敢动我。”
　　椿姜过去了。

　　秦英是接到消息连夜赶飞机回来的，她眼下还有些青色。男人站在她身后，声音很轻：“说了要吃早饭的，你答应我的。”
　　“一会儿吃。”秦英随口应声，见椿姜来了，展颜：“什么时候来的，怎么没叫上帮手呢？”
　　“叫了，”椿姜指指还站在门口当门卫的程景，“便宜大学生。”
　　她家那点事秦英也清楚，颔首：“这个看起来倒是个明事理的。”
　　“不把他带上，不会心里没底吗？”她又问。
　　椿姜摇头：“如果心里没底，带上也没用的。”
　　秦英一证，随即哈哈大笑”：“你可比那小子可爱多了。”

　　“他从小就会耍计谋使阴招，就爱玩偷袭和兵不血刃，”秦英说，“我看见就头疼。”
　　椿姜听着挑起嘴角：“所以后来索性把他丢给老爷子管？”
　　站在一边的男人闷笑出声，秦英吃瘪，脸色僵了一下。她大概也没想到这会儿椿姜会呛她，但也没恼：“你在为他打抱不平吗？”
　　椿姜摇头：“我只是发泄一下我的情绪，他有怨自己会找你的。”
　　“听着好吓人啊，”秦英似笑非笑，“现在做什么工作，要不要到我这边看一看？”
　　重点在后半句。
　　椿姜摇头：“我没有这方面的能力，也不太想学。”
　　她的愿望是做个普通人，上班下班、放假休息就可以了。成为老板对她来说还是有些挑战。

　　秦英还在说什么，椿姜忽然听到傅月的声音。
　　她在和傅见青打电话。
　　于是话说到一半的秦英就见椿姜行色匆匆过去了。

　　“她有些像你，”男人带着笑的声音轻缓，“但不太像。”
　　“我可不会一进门就和你妈呛声，”秦英笑，看看他眼尾的细纹，“我也不会毫无野心。”
　　“我爱你的野心。”男人看着她，“就像阿青爱她身上的归属。”

　　*
　　傅见青赶到已经是中午，秦沉边和齐季本来也想跟过来，被他留在了公司。这趟过来也是行色匆匆，衣摆发皱，后脑勺的头发还翘着。
　　椿姜忍俊不禁：“你半夜做贼了？”
　　“没什么区别，”傅见青打了个哈欠，趁没人看见，额头抵在椿姜肩膀上，“好困。”
　　“你不难过？”椿姜背靠着墙，任由他挨着，“傅月都掉了几滴眼泪呢。”
　　傅见青声音有些哑：“你这话说得我好像有点狼心狗肺啊……没什么难不难过的，他这病很早就有，做了心理准备的。”
　　他亲缘不深，本身对这些人就没有过多的牵绊。或者说，整个傅家都没有太多的牵绊，真正把他们这些人捆住的是利益。
　　现在老爷子走了，要不了多久这个家就会散个干净。
　　这些人真哭也好假哭也罢，过一个星期就会因为谁比自己分得多而明争暗斗的。

　　“我刚刚看过了，我们分得最多。不会拉仇恨吗？”椿姜问。
　　傅见青摇头，脑袋蹭蹭她脖子：“那些产业，交给他们也只能砸了。”
　　论商业头脑，秦英绝对服众。
　　甚至于所有人看到遗嘱，都没有对大房起过质疑。而且老大一家赚得多，对其他几家也没什么亏的。
　　椿姜若有所思。

　　傅见青感受到一道若有似无的视线，侧头望去，是一个瘦高的男生，被他发现时捏着手里的臂力器缩脖子。干巴巴笑一下，抬头望天，换条路走了。
　　“你弟弟看起来脑袋不是很灵光。”傅见青说。
　　“是我妈的儿子，和我没有关系，”椿姜纠正他，“好歹是名牌大学，别随便否定别人的智商。”

　　傅见青听她把上午的事说了个大概，摘下眼镜贴着她，声音低哑：“好困啊，让我再抱一会儿吧？嗯？”
　　鼻音挺重的，要不是眼睛看起来没什么异常，椿姜几乎要以为他哭过。
　　“回车上抱去，在这里搂搂抱抱像话吗？”椿姜推推他。
　　傅见青轻声：“回不了，外面已经有记者狗仔了。”

　　椿姜一顿：“这么快？”
　　“亲人离世正是难受的时候，这个时候发难，本来就是个好时机。是我，我也会这么选的。”傅见青面不改色，“你快哭，一会儿别呲着个大牙就出去了。”
　　椿姜：……

　　哭不出来，椿姜索性板着个脸。
　　这模样把程景吓得咽口水，站在她边上大气都不敢出，谁来了都赔笑不接话，生怕说错一个字。
　　傅见青进去走了过场，出来的时候就见冷脸的椿姜和她点头哈腰的哑巴弟弟。

　　他走过去，视线在程景脸上缓慢拂过，重新落在椿姜身上，旁若无人问：“回去？”
　　“你回，”椿姜望着不远处的傅月，“我不放心。”
　　“到底谁和你是一个户口本的，”傅见青不高兴，捏捏她手指，“沈束陪着她啊。”
　　“你们这种封建大家庭还允许外人进来讨论遗产？”椿姜似笑非笑。
　　傅见青歪头：“你进来了。”
　　“我比他有水平有优势，”椿姜面不改色，“这地方我在比他在的作用更大。”
　　傅见青不置可否，松开她手指，朝那边过去。

　　傅月正在劝说沈束回去，傅见青过来时两人不约而同停下看他。
　　“你们两个，”男人下巴微抬，不满的视线几乎要透过眼镜把他们戳穿，“知不知道自己很碍事？”
　　傅月和沈束对视一眼，她歪着上半身往傅见青身后看。不远处一脸茫然的椿姜和她对视，冲她笑了一下。
　　她又直起身子，对上傅见青不耐烦的眼神，咧开嘴角：“什么呀，听不懂呢。”
　　沈束忍俊不禁，被傅见青凝视着缓缓把嘴角压下去，等人一转身，又翘起来。
　　傅见青懒得再看这两人，想要回椿姜身边。
　　一抬眼又看见程景跟个傻大个一样站在椿姜身侧，登时气不打一处来。

　　烦！
　　真的很烦！

　　他站那儿一动不动的样子实在引人注目，椿姜上前把他拉到角落里，笑说他：“要不然一会儿你哭着出门好了，亲人骤然离去，伤心欲绝肝肠寸断，也不是不可以。”
　　傅见青答非所问：“你喜欢吗？”
　　“是说这个的时候吗？”椿姜哭笑不得，“现在是你的爷爷离世了。”
　　“爷爷……”傅见青轻笑，“你要是看见他把你爸打得血肉模糊爬不起来，你也会很难亲近他的。更别提没有幼年相处过就插手我的选择。”
　　椿姜没接话，学着他的样子捏他手指：“所以给你留下了童年阴影？”
　　“是埋下了决心的种子。”傅见青扶眼镜。
　　“决心不成为他那样的人，”椿姜意有所指，“还是决心效仿父亲？”
　　“决心成为傅见青。”他说，“做一个决定要准备很久，但决定以后的执行很简单。”
　　椿姜若有所思：“所以成为了一个，有能力、有担当，但有些睚眦必报，还有些恋爱脑；有点记仇、有点毒舌，会掉眼泪的傅见青。”

　　他在她眼里是这样的。
　　傅见青眨眨眼睛。
　　椿姜想到什么又补充道：“还是个对爱人无所保留，对自己却手足无措的人。像擅长给别人拍照的人，忘记了怎么自拍。”
　　“很中肯的评价，”傅见青点点头，“怎么没有外貌评价？”
　　“没那么肤浅。”椿姜伸手取下他的眼镜，“一会儿你出去就戴墨镜。”

　　说到正事，傅见青收起笑：“你尽量不要和我走一起，被拍到了会被扒。”
　　“我不和你走一起，你挨的骂可就更多了，今天和你隔两米，明天就全平台分居了。”椿姜虽然不是很了解门道，但也不是完全不清楚。
　　傅见青失笑：“口罩要么？”
　　“要，我今天起太早了状态不佳，不适合全脸上镜。”她说着朝一边的程景摆手，“你自己先回去，找个酒店或者房子都行，资金可以报销。但除此之外，也没有了。”
　　到底是半大的孩子，程景面露喜色，用力点头，手里还握着那个臂力器就跑了。
　　傅见青后知后觉：“他手里的东西怎么那么眼熟？”
　　“你房间里拿的，”椿姜回忆起飘窗上那堆东西，“还挺难找出个适合的，这个落灰的正好合适。”
　　傅见青脸色有些僵硬。

　　椿姜一副“我都懂”的表情，拍拍他胳膊：“没事儿，不就是偷拍我的照片没来得及藏嘛，我不怪你。”
　　她说着搓了下鼻子。

　　撒谎。
　　傅见青眯起眼睛，她肯定看到了什么。

　　“椿姜，”傅见青矮身凑近，“我看到我的外貌评价了。”
　　椿姜不明所以对上他的眼眸：“嗯？”
　　“在你眼里，有我。”傅见青压低声音，听起来喑哑蛊惑，“可以告诉我，你在我房间里看到了什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