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病弱，但我攻》加霜

10、宋玉×陆锦行（10） “陆医生，

　　三天后。

　　宋玉带着那件洗好的衣服再次来到医院，得知陆锦行被停职了。

　　前台的护士认出他是那天为陆医生出头的年轻人，跟他多说了两句，“我们也都奇怪呢，这事摆明了不是陆医生的问题，但是院方那边态度挺坚决的，说停职调查一个月，什么调查要一个月啊，这摆明就是…”

　　另一个护士给了她一胳膊肘，“别大嘴巴了，逮谁跟谁说，还跟外卖员说上了，赶紧干活吧。”

　　宋玉客气地冲她们点点头，拎着那袋衣服走出急诊大厅。

　　外面阳光刺眼，他眯着眼睛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找到陆锦行的号码，拇指悬着，拨之前迟疑了一下。

　　以他跟陆医生的关系，打这个电话会不会太唐突了…

　　他一边犹豫一边往前走，不小心撞上个人。

　　那人手里拎着的咖啡晃了晃，好在没洒出来，宋玉连忙弯腰道歉，“不好意思，我没看路。”

　　“没事。”那人站住脚，抬头看了一眼，目光在他身上从头到脚打量过一遍，“哎？你有多高？”

　　宋玉被问的一愣，他往后退了退，虽然摸不到头脑，却还是耿直回答了，“一米八六。”

　　面前站着的这个男人个子不高，三十出头的模样，皮短裤，花衬衫，格纹西装，贝雷帽，是那种能把人潮出风湿病的穿搭。

　　宋玉的面部肌肉不自在地缩了缩，“…有什么事吗？”

　　那男人手指间夹着一张名片递过来，“我是川行娱乐的经纪人Alex，我看你的外形条件很不错，有做模特的想法吗，能不能邀请你来我们公司面谈一下。”

　　宋玉出于礼貌接过了那张名片，面露难色，“不好意思啊，我赶时间。”

　　马上到送外卖的午高峰了。

　　那男人微笑着，又是一番打量，“冒昧问一下，您现在的主业是送外卖吗？”

　　宋玉点点头，手机挥了挥那张名片，敷衍道：“这样，我考虑一下，如果有想法我打给您。”

　　说着他转身就走，脚下生了风似的，那男人在后面追了两步愣是没追上。

　　他对平面模特这个工作有心理阴影，想当初刚到江海找工作，他是想过做模特的，因为他没学历，如果硬说有什么优势，身高大概算一个。

　　但是模特行业骗子实在太多。

　　有人想骗他钱，有人想骗他拍裸照，不知道都是些什么奇奇怪怪的人，总之没一个靠谱的。

　　刚刚看到那个穿着怪异的男人，再一次加重了宋玉对这个圈子的刻板印象。

　　他没想那么多，只想着踏踏实实再跑一年，把债还完，把宋轩的大学学费攒出来，然后再想想换一个行业。

　　宋玉不想跑一辈子外卖，但他还是勤勤恳恳地跑完了这一天。

　　心里揣着件事，他没去跑夜宵时段，不到九点就回了家。陈东没在家，一开门，小福从窗台上跳下来蹭他的脚踝。

　　宋玉换了鞋，找了把椅子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他给陆锦行发的几条微信对方都没回，宋玉左思右想，还是决定给他打一个。

　　电话嘟嘟响了半天，没人接。

　　宋玉的心往下沉了沉，握着手机站起来走了两圈。

　　还不到九点，陆锦行那么大的人应该不能出什么事吧，会不会想不开？

　　应该不会吧，陆医生那人看起来很风轻云淡的，像是见过大场面的人，也许只是想一个人待会儿…

　　正想着，手机响了，陆锦行给他打了回来。

　　“喂，宋玉…”

　　那声音黏糊糊的，没了平日里的干练，每一个字都落得迟缓。

　　“陆医生，我今天白天去给你送衣服，听说你被…”宋玉顿了顿，“你还好吧？”

　　“好，好。”

　　陆锦行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不是说了，不要叫我陆医生，现在真不是医生了，你还叫…”

　　宋玉沉默了片刻，听出不对劲，“你喝酒了吗？”

　　“没有。”陆锦行笃定地开口，停顿了两秒继续道，“我没喝酒，就是，有点儿喝醉了。”

　　宋玉攥着手机，眉头轻轻皱了起来，“你一个人吗？现在在哪里？”

　　“嗯…”陆锦行声音含糊着，像是快睡着了，听上去醉得不清，“你来接我，带我一起，送外卖…”

　　“…”

　　宋玉：“把地址发给我。”

　　手机那边半天没声音，过了一会儿手机震动一下，陆锦行微信发来一个定位。

　　宋玉看了一眼，抓起电动车钥匙出了门。

　　酒吧里的灯光很暗，宋玉找到陆锦行的时候，他正趴在桌子上，用脸枕着手臂，面前摆着好几个空杯。手机摔到了地上，屏幕碎得开不了机。

　　宋玉蹲下身捡起来揣进兜里，然后伸手拍了拍他的背，“陆哥？”

　　陆锦行肩膀动了一下，眼皮掀起一点儿，一双醉眸被酒精熏得红红的，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人。

　　他以为自己是在做梦，梦里，那个内敛害羞少年终于学会了叫他哥。

　　他倍感欣慰，迷蒙通红的一双眼看着宋玉，笑了笑，“你来了。”

　　“嗯。”宋玉应了一声，弯下身架起他的胳膊，把人从椅子上扶起来。

　　陆锦行两条腿发软，站不稳，整个人不受控制的就往宋玉身上栽。

　　宋玉揽住他的腰，“你家在哪，我送你回去。”

　　陆锦行靠在他肩头，摇了摇头，“我没家。”

　　他说着声音低下去，“我家在医院，医院不要我了。”

　　宋玉心里蓦然一酸，他喉咙动了动，没说什么，扶着人往外面走。

　　陆锦行脚步虚浮，走几步就往下滑一下，宋玉把他往身上拽了拽，一手揽着他的腰，另一只手推开酒吧的玻璃门。

　　夜风迎面吹来，陆锦行打了个哆嗦，依旧没醒酒。

　　宋玉的电动车停在路边，他把陆锦行扶到后座坐好，拿起头盔往他头上套。陆锦行的头垂着，软得没骨头似的，宋玉托着他的下巴把头盔扣好，然后自己跨上车。

　　“搂我的腰。”他将陆锦行的两只手拉过来，环在自己腰上，“别松手啊。”

　　陆锦行的手没力气，软塌塌地搭在上面，宋玉没办法，只得一手握着车把，一手按着他的两只手腕，慢慢将车开出去。

　　城市的喧嚣从耳边掠过，夜风扑在身上，微微凉。

　　陆锦行发现自己在宋玉电动车上，整个人趴在对方背上的时候，酒刚醒了一半。

　　意识到自己在哪，在做什么，他整个人都僵了。

　　宋玉感觉到腰上的手紧了紧，随后压在后背的重量开始慢慢变轻，他偏过头叫了一声，“陆哥？”

　　陆锦行连忙闭上眼睛。

　　他没敢动，也没敢说话。

　　一个三十岁的男人，喝大了，被一个二十三岁的男孩从酒吧捞出来，扶上电动车送回家…

　　真是太他妈丢人了。

　　这个时候清醒，他甚至不知道该跟宋玉说些什么，索性就这样闭着眼继续装醉，然后顺理成章地跟着宋玉下车，上楼，被安置到宋玉卧室的床上。

　　小福跳上来，嗅了嗅陆锦行的脸，被宋玉抬手扒拉开，“小福，别闹。”

　　陆锦行睁开眼，干涸的嗓子里勉强发出一点声音来，“小宋，我…”

　　“陆哥，这是我家，你先躺着，我去给你倒杯水。”宋玉说完，抱着小福出去了。

　　陆锦行目光在房间里转了一番，房间不大，没有什么物件，但干干净净的。床单看上去很旧，被洗得发白，弥漫着淡淡的洗衣粉的味道。

　　床边的木头柜子上摆着一盆多肉小植物，旁边是一瓶奥美拉唑，还有一瓶倒了的速效救心丸。

　　陆锦行心口一绞，顿时感到无比难堪。

　　宋玉比他小这么多，又一身的病，住在这种没有电梯的老破房子里，每天忍着胃疼跑外卖，累了一天，现在却要在这里给他倒水？

　　陆锦行不想再装了。

　　他从床上坐起来，伸手拿过那瓶速效救心丸，掂量一下，大概吃了半瓶。

　　宋玉端着水进来，目光落在他的手上，“陆哥，你…”

　　“你吃这个？”陆锦行晃了晃手里的药瓶。

　　宋玉将温水递给他，嘟囔着，“我听他们说，这个能预防心脏病，有时候睡得晚胸口闷，吃这个就能好一些。”

　　他挠了挠头，“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

　　陆锦行将那瓶药攥在手心里，一脸担忧地看着他，“不能再吃了，这不是什么保健品，不是你这个岁数吃的东西，吃多了不仅对你的胃没好处，还可能导致心律失常。”

　　“噢，知道了。”

　　宋玉在他床边坐下，把他碎了的手机还给他，“你喝多了，手机摔坏了，我不知道打给谁，也不知道送你去哪，就把你带回来了。”

　　陆锦行喝了口水，盯着那杯子里摇晃的水面，晃了下神。

　　他也不知道他能去哪。

　　他今天跟家里闹翻了。

　　医闹的事情其实不算大，虽然有些舆论，但远没到给他永久性停职的地步，不用想，都知道是陆江河在这中间活络了些关系，想借此机会逼他一把，让他离开医院。

　　他回国刚一年，工资不算低，但花钱大手大脚惯了，没攒下什么钱。在江海这种寸土寸金的地方，连个像样的厕所都买不起。

　　如果非要家里划清界限，那就只能租房出去住了。

　　陆锦行抬起眼睛，“谢谢你，小宋。”

　　宋玉摆摆手，“你总不让我谢，自己怎么也这么客气。”

　　“我年纪大，照顾你是应该的，但无论如何，都没有让你照顾我的道理。”陆锦行说这话时没去看他，垂着目光，“说实话，我挺不好意思的。”

　　“这是什么道理。”宋玉微微浅笑，“我只知道，人和人之间都是相互的。”

　　陆锦行抬起眼睛，眼底的光柔软着，注视着宋玉，有愧疚，也有欣赏。

　　他越发觉得，他对宋玉的感情非比寻常，没有那么多的欲望和索求，更多的是一种心疼，和一种浓烈得无处排遣的保护欲。

　　“对了，医院那边是什么情况？”宋玉忽然问，“真的要停职那么久吗？”

　　“嗯，我大概率要换一家医院了。”陆锦行说，“遇到了一些棘手的事，可能会被辞退。”

　　宋玉眉头蹙了蹙，声音比平时高了一些，替他不平，“为什么？医院真的会因为患者家属的无理取闹就辞退你？怎么可以这样？”

　　卧室门被人推开，是陈东回来了，他手里拎着两袋泡面，看见陆锦行坐在床上，直接愣住了。

　　“卧槽！陆医生？你怎么来了！？”

　　宋玉简单说明了一下情况，陈东听完骂了句脏话，“什么破医院！家属医闹就停职医生？那以后哪个医生还敢手术！？”

　　陆锦行没多解释，他不太想细说家里的事。

　　“陆医生你别急哈，你医术这么好，听宋玉说你还是博士，不愁找工作的。”陈东搬了把椅子坐到床前，拿出一副要唠个通宵的架势。

　　三个人，屋子越发显得拥挤。

　　宋玉问陆锦行，下一步打算怎么办。

　　陆锦行不太想回家，思考片刻，说道：“我准备租个短期房子，看看有没有什么新的机会，不可能被停职这件事耗着。”

　　陈东一拍大腿，“哎呀！这不巧了吗！我明天要去西港，有个活要在那边待大半个月，你要是不嫌弃，就先住在我们这呗！过渡一下，找找工作。”

　　陆锦行本能地拒绝，“这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我听宋儿说了，你医术好，人也好。”

　　陈东热情高涨，越说越起劲，“不行咱们上私立医院，钱多待遇好。就那个青岚医疗，上市公司，老鼻子钱了，我认识个朋友在那做前台，老牛了！”

　　陆锦行嘴角僵了一下，没笑出来。

　　青岚医疗，那是他家的。

　　陈东完全没注意到他的表情，乐呵呵地转头看向宋玉，一点也不藏着掖着，“这下好了，咱们也有个医生朋友了！”

　　陆锦行目光抬了抬，落在宋玉的脸上，那么专注地盯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问了声，“可以吗？”

　　宋玉懵懂地张了张眼，“你说什么？”

　　陆锦行的喉结滚两下，手在被子里攥了又攥，有些难以启齿。

　　陈东在一旁急得够呛，“陆医生问你，他能不能暂时住咱们这！”

　　“啊。”

　　宋玉反应过来，唇角微微牵动一下，“当然可以。”

　　陈东显得很激动，像他们这种出身底层的人，能机缘巧合认识一个博士医生做朋友，是莫大的荣幸。

　　“陆医生你就放心吧，我们宋儿可会照顾人了，家里这些都是他收拾的，跟他做室友特省心，特舒服。”

　　陈东五大三粗的，自然是没有什么坏心思，可这话听进陆锦行耳朵里，怎么听怎么刺耳。

　　“我不白住，房租该怎么算就怎么算。”陆锦行大大方方地说。

　　他的视线转到宋玉身上，眼神落得很深，“小宋身体不好，年纪又小，虽然出院了，但还是我的病人，我照顾他才对。”

　　陆锦行有私心。

　　他需要租房没错，但让他选择住在这里，原因无他，就只是因为宋玉。

　　能把速效救心丸当成保健品吃，送外卖送到胃穿孔，二十三岁就落得满身淤青伤痕的人，每一天到底是怎么过的？

　　他需要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