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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愿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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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完花灯,时候也不早了。
两人回华阳殿的路上,突然又落起雪来。
迟挽春撑起伞,两人就在伞下一前一后的走着。
“你没把我遮好。”顾予燕扶着他的肩膀往自己身边一带,一前一后就变成了并肩而行。
迟挽春没什么反应,听话的将伞往他那边偏了偏,就继续走着。
雪下的又密又柔,伞上很快堆起一片莹白。
“迟挽春。”顾予燕喊他名字。
“嗯?”迟挽春似乎在看着银装素裹的景色分神。
顾予燕停下脚步,迟挽春慢了一拍,走多了一步,转身刚好和顾予燕在一个正好合适的距离。于是他把伞往顾予燕那边倾斜后就这么看向他。
“……”顾予燕垂下睫看他,然后伸出一只手抓住伞柄,将倾斜的伞掰直:“不用太在意我,比起倾斜的伞,我更希望你也没被雪淋。我说你没遮好我,是因为我想和你并排走。”
迟挽春捏紧伞柄,他心里忽然忐忑起来。
他还没来得及躲开顾予燕看过来的视线,顾予燕就定定的看着他开口:
“挽春。你便是我的愿景。”
“我喜欢你。”
他的声音温柔而坚定,像厚雪下待发的春芽。明明知道寒冬难熬,还是这么等着,不怕被冻伤,也不怕被雪压垮。
伞落在地上。
迟挽春任风雪飘落于两人被寒风微微吹起的长发、垂下的长睫、被毛绒斗篷掩盖的肩膀。良久,他才开口:
“殿下,请三思。今日之事……”
“不用当做没发生过。我日日思夜夜思,日复一日思,直至今日,尘埃落定,我才敢将心意诉说于你。”顾予燕接受他的迟钝,接受他的冷漠,接受他的呆板。
迟挽春退一步,他就进一步,迟挽春进一步,他就进剩下的九十九步。可是迟挽春一直在原地立着,一动不动。
“你呢?你除了逃避,还会给我什么样的答复?”顾予燕的眼睛认真的看着他,一分玩笑也没有。
迟挽春如鲠在喉,默默退后两步,终是转身,没入沉沉的夜色。
顾予燕自嘲的冷笑一声。
“你除了逃避,就没有别的答复了。”
明知会是如此,心口那尖锐的痛楚,却分毫未减。
……
自从这件事之后,迟挽春便似一道捉不住的影子。即便唤出,也仅是片刻停留,便匆匆离去。
顾予燕懊悔不已。都怪那夜灯雪太温柔,害他失了分寸。就这么一个呆子暗卫,吓走了什么都没有了。
迟挽春这两日流连于各个角落之中,为了躲那个中了邪的三皇子。
刚从圣宸宫回华阳殿,迟挽春就听见顾予燕在喊自己。他寻声而去,发现顾予燕正一直对着一排屋檐边走边喊。
“殿下……”迟挽春有气无力的喊了他一声。
顾予燕终于看见他了,抱着一堆书卷和吃的就颠颠跑来了。
“你最近是不是躲我呢?”顾予燕佯装恼火的质问他。
“嗯。”迟挽春倒是干脆利落的承认了。
“为什么?因为我喜欢你?”
“……嗯。”到底怎么这么轻松说出来的。
“我很让你讨厌吗?”顾予燕本来是佯装生气的,听他这么回答,有些委屈上了。
“没有。”
“那你为什么躲我?你这几日去干甚去了?”顾予燕这次是真的质问了
“去圣宸宫找陛下商议事情。”迟挽春如实回答。
“商议什么?”
迟挽春这次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垂着头继续如实回答:“属下要走了。”
顾予燕脑袋如同惊雷炸响:“去哪里?”
“回去。迟府。”迟挽春艰难的吐出这四个字。他不想瞒着顾予燕,不然他到时候突然消失了,怕是比直接告诉的后果更严重。
顾予燕一忍再忍,还是在一次又一次的失望中爆发:
“你真真对我一点感觉都没有?”
“所以你在我中药时不反抗是因为我那时神志不清,并非有意轻薄你,才一点也不在乎,对吗?”
“你觉得这只是一时情急,也算是在‘救‘我,所以纵容。”
顾予燕火气上头,一句一句控诉着,即使每说一句心就痛上一通,还是咬牙切齿的说着。
“所以你平日里任我怎么黏着你缠着你,你都认为是暗卫的职责范围内应该允许主子做的事情,对吗?”
迟挽春静静地看着他,心里一团乱麻。他也不明白为什么,为什么心这么乱,为什么要逃。
“你好生过分。”顾予燕憋半天也只这么说。
“迟挽春,你的心是石头做的也该捂热了。”
他把东西胡乱塞到迟挽春怀里,扭头就走。
有些东西没拿稳,稀稀拉拉掉到地上。
都是顾予燕找来哄他的武功秘籍类的书卷,还有一些还冒着香甜热气的糕点。
……
他没有再喊迟挽春出来过。
他让自己接连忙了三日,废寝忘食,想把迟挽春抛去脑后。但每至深夜,迟挽春又总是出现在他的脑海里。愈是回想,愈是难抑。于是他便失眠。
如此恶性循环数日,他在大庭广众之下倒下了。
尖锐的“传太医”刺得他耳朵疼脑子更疼。不过好在不知道后脑勺磕到了什么,他立刻就昏死过去失去意识了。
好大的笑话……这跟为情所困而死有什么区别……?最后一秒,他绝望的想着。
“怎么一颗石子就把你哄睡了。”迷迷糊糊间,听见一道稚嫩却没什么情绪的声音。
顾予燕睁开眼,就看见一个缩小版的迟挽春蹲在他旁边,手上还握着荷叶替他撑着,遮住头顶的烈阳。
小迟挽春正淡淡的看着他。
他心中一惊。
已经好久没做这种梦了。前些日子梦到的都是些模糊的和无脸小孩一起玩的片段。像这种开头就清晰的场景已经许久没有出现过了。
而且这无脸小孩还长脸了,长着缩小版迟挽春的脸。
梦中的躯体不是他可以控制的,他哭起来:“你怎么不帮我出气,还来笑话我!”
小春卷木着脸歪头:“你哪只眼睛看见我笑你了?”
胡闹的麻雀一顿,好像确实是没笑。但三皇子哪里在乎,他一心要闹:“两只!两只眼睛都看见了!”
小春卷没和他计较:“起得来吗?”
“起不来了。你背我。”三皇子一点力气都没使就胡说八道。
“我背不动你。”小春卷淡淡的看着他,把他看的不好意思了。
“那你拉我起来吧,我刚刚忽然恢复了一点力气。”三皇子可怜巴巴望着他。
小春卷站起来缓了缓,朝地上的傻家伙伸手。三皇子握上他的手利索的借力起来了。他起来了反而握迟挽春的手握得更紧了。
迟挽春看向他,他嘻嘻一笑:“终于牵上啦!我们去玩吧!”
迟挽春木着脸:“我觉得你还是要去太医那里看看脑子。”
小皇子使劲儿摇头:“你来陪我玩的次数越来越少了,我才不要去太医那里浪费时间!你剑术也越发厉害了,我都教不了你什么了。是不是因为这个你才不来找我玩的?”
迟挽春摇头:“我要训练,没时间进宫。”
“我重要点吧?!我们可是朋友!”
迟挽春瞄他一眼,用眼神告诉了他谁更重要。
小皇子恼羞成怒:“等我找父皇把你要过来日日服侍我你就躲不了我了!”
“随便你。”迟挽春无所谓。
他不在乎自己以后的保护对象是谁,虽然这三皇子很吵闹,但除了这一点以外他其它都挺正常的。
他也愿意保护他的“朋友”。
……
此后很长一段时间,过了一整个秋,入了隆冬,顾予燕也再没见到迟挽春。
他日日去缠父皇母妃要迟挽春进宫陪他玩。但他们那段时间似乎很忙,母妃也对他说的话心不在焉。
他只好又一个人去莲花池那站着等,希望能在初春到来前等到迟挽春来找他玩。但等到的只有一股身后的力把他送进莲花池里。随后他便不省人事了……
回忆碎片一点一点拼凑在一起。这是走马灯吗?顾予燕恍惚的想。
迟挽春原来从小到大都这样。对他一直都这么冷冷淡淡爱搭不理的。
好巧,即使是失忆他们也还是相遇了。他还是一见钟情。果然不是见色起意,是灵魂共鸣。
如果要形容这段缘分,那迟挽春就是他生命中的结。别人都想着解开自己的结,避开自己的劫。他却固执的把这个结打成一个死结。
他不想和除迟挽春外的人共度余生,也看不得迟挽春和除他以外的人共度余生。
他忍着不见迟挽春的那些日子,心肺如同被蚂蚁啃噬,密密麻麻的泛着长久的刺痛,像琼浆楼那日下的细雨般细密绵长。
琼浆楼那日他看了迟挽春一整个下午时心里酥麻和蜜意有多浓,现在就有多痛。
他一开始没意识到触景生情的杀伤力,直到他每看到一处和迟挽春待过的地方都会想起迟挽春曾站在这里时的一举一动。于是他越看越难过,直到现在他才能体会触景生情四个字蕴含的苦涩。
甚至有人在你曾经站过的位置站着,我都会想起你。
三皇子从小顺风顺水长大,可以说是众星捧月一般的活到这个岁数。他哪里吃过这种苦头。
每次想破罐子破摔用点下三滥手法的时候,想起迟挽春的眼,想起母妃的教诲,他那些念头又立刻烟消云散了。
他也好想让自己不要再固执下去了,但一想到以后都不能见到迟挽春,听不到迟挽春的声音,碰不到迟挽春,他又觉得生无可恋。
睁开眼时,眼里的忧伤倾泻而出。身旁坐着的,是江栀盈。
江栀盈对上他的眼睛,没急着喊太医进来,只是温柔的覆上他的手背:“发生什么事了?”
顾予燕难过的朝她眨巴眨巴眼睛:“母妃,我还是喜欢他。”
江栀盈叹了一口气:“哪家的孩子?母妃帮你说亲去。”
“迟家小将军。”
“?”江栀盈笑脸一僵,一巴掌就甩上他肩:“死孩子!迟府小将军你也敢肖想?!”
“……是肖想了。”顾予燕老老实实的垂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