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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再启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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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短暂,走路的工夫天色已经基本彻底暗下来,整个玄机阁便被灯火点亮。路过那九层宝塔的时候吴君懿还是忍不住下意识仰头去看,一层层的灯火中仿佛上演一幕幕皮影戏。
腿上的血虽然已经止住了,但走路时难免还是一阵一阵的刺痛,吴君懿便只得慢慢地腾挪。
崛长风在等自己?为什么呢?
吴君懿想不明白。
胡思乱想地猜测时,便看见崛长风立在饭厅门口的灯火下,目光悠远地投过来,仿佛已经等自己许久了。
常言道:灯下看美人,月下观君子。吴君懿一直都觉得崛长风容貌实在令人艳羡,堪称俊美无俦。此时灯前月下,便见得崛长风更是美人也更是君子。
“来了?”
崛长风的眼睫仿佛因注意到二人的到来轻轻颤动了一下,睫毛洒下的阴影便随之在颧骨上跳跃。青瓷样的身形微动,原来是已经抬腿迎过来。
吴君懿“嗯”了一声,喉头还因为没有睡醒而发紧。
“感觉好些了吗?”
“好些了,”吴君懿轻声答,“多谢崛公子关怀。”
崛长风仍是微微含笑:“应尽之责而已。”说着便将吴君懿迎入了屋内。
玄机阁在饭菜上倒是一直准备得精致。前几日吴君懿同郁知因和独孤冲第一次一起用餐的时候,便被菜肴之精美惊了一喜。奈何旁边一个郁知因不吃饭叽叽喳喳,一个独孤冲不说话胡吃海塞。
今日坐在崛长风对面,看他用餐时不紧不慢,优雅矜贵仿佛世家公子,仿佛这样才更能品鉴出食物的美味。
吴君懿忽然想到伊凤鸣说崛长风的父亲只是个小仵作,竟然在一瞬间有些怀疑这话是真是假。
“小懿,怎么不吃,今天的饭不合胃口么?”
吴君懿提起筷子,笑着答:“琳琅满目,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先吃哪个了。”
崛长风细嚼慢咽过,状似不经意开口:“玄机阁的饮食可还习惯?与争花镇还是有些不同。”
吴君懿答:“别有一番风味。”
崛长风微微颔首:“是,但还是家乡菜亲切些。”
独孤冲抬眼看他:“那就是崛公子觉得我们这儿的饭不合胃口咯?”
“倒也不是,”崛长风语句慢条斯理,微笑看着吴君懿的时候,一双桃花眼温柔多情,“只是我师门距争花镇近些,应当饮食业相近,更合吴公子的脾胃。”
吴君懿面上忍不住的讶色:“崛公子的意思是?”
崛长风笑意温和:“在下想邀请吴公子参加家师寿宴,不知吴公子可否赏光?”
“我、我么?”
“是啊。”崛长风道,“家师寿宴,若能得天下第一美人献舞,才显增光。更何况吴公子本就是舞姿倾城,舞技轻功合二为一,轻灵优雅,见之忘俗。在下私心想着,只有吴公子这样的绝世舞艺,才能熄了家师对我未能准备好寿礼的怒火呢。”
他的语气这样真心实意,吴君懿只是听着,便觉得心口温热,只是身子还要先坐直一些,矜持道:“崛公子这样热情邀请,本不应拒绝。只是这次我来玄机阁是为了——”
“为母亲寻医方”几个字将要脱口而出的瞬间,吴君懿忽然醒过神来,用衣袖掩面轻咳两声改口道:“为了……为了找我的身世。崛公子应当知道,母亲当年收养了我。嗯……现在我及笄啦,她也想帮我找到我的亲生父母呢!所以……所以等我知道答案了,我也得立刻让我娘知道呢!”
崛长风静静听着,忽然问道:“原来如此……既是来求个答案,那郁知因怎么说?”
“他呀?他……他,他含含糊糊说不出个一二三四五,我可不信他算的东西呢!”
崛长风扯开嘴角会心一笑:“是啊,郁知因说话本来就做不得准。”
“是吧?”
“是。多年前,他曾经当着在下的面起过一卦。”崛长风轻笑一声,“假的,丁点都不一样。”
独孤冲冷不丁道:“师兄起卦从未出错。”
吴君懿这才恍然想起来自己是在郁知因的地盘上当着郁知因的师弟说他的坏话,赶紧收敛了起脸上的笑意,掩饰性地又吃了两口菜。
崛长风却仿佛丝毫不觉得尴尬,依然是微微笑着的表情:“事实如此,在下从不像郁知因一样口出妄言。”
独孤冲眸中愠色更浓,啪地一声将手中的筷子拍在桌上:“崛公子,这是在玄机阁。”
崛长风斜睨他一眼:“我当然知道。”
他将手中的杯盏轻盈地放在桌面上,似笑非笑道:“或许我师门有所不同?我们那里不比玄机阁,独孤少侠来做客,也是一样可以畅所欲言的。”
独孤冲瞪着他,嗫嚅片刻,奈何自己实在不是一个精通嘴上功夫的人,脸憋得发红都没能想出一句合适反驳的话。
崛长风淡淡一笑,将目光重新落在吴君懿身上,表情认真而诚恳:“争花镇与我师门相去不远。只去寿宴一日,在下亲自快马加鞭送你回百花宫,尽早让吴公子与吴宫主叙上天伦之乐。”
他稍稍前倾了身子,漂亮的桃花眼盈盈笑意波光潋滟:“吴公子,你看,这样可好?”
吴君懿感觉有些紧张,眼睛慌乱地眨了眨。余光处是面色不虞的独孤冲,而近在咫尺的还有……崛长风的恳求眼神。
去铁笔翁的寿宴么?去那里跳舞?仔细想想,铁笔翁是江湖名宿,一定是侠士云集。对了,之前见过的那个江珺潇江师姐就说要去铁笔翁的寿宴来着……
吴君懿目光坚定起来,扬起一个笑脸来:“我去!”
“那就多谢吴公子赏脸了,真是救我于水火之中。”
崛长风用完饭便先行告罪离开。他不肯留宿玄机阁,临走时还多留了许多银两放在桌上,算是晚上餐食的费用。只是这样白花花的银子闪着光,却晃得独孤冲的脸更加阴沉。
吴君懿去拉独孤冲的衣袖:“怎么了冲哥哥?吃饭的时候就叫你不开心的样子。”
独孤冲面上阴晴不定,是吴君懿从来没见过的复杂。
“崛长风……”
“崛公子怎么了?”
独孤冲抿了抿嘴唇:“他这人,最好还是保持些距离。”
“嗯?为什么?”
独孤冲却并没有像往日一样第一时间给他答案。吴君懿想了想,去挽住独孤冲的胳膊,仰着脸问道:“是不是因为崛公子与郁知因关系不好?”
独孤冲阴沉的表情被他逗得露出一个笑脸来:“当然不是!”
“我就说呢,你也不是那种会无理由包庇郁知因的呢!”
“包庇……我自然不会包庇师兄。”独孤冲笑叹一声,“我只是觉着崛长风此人有些可怕。他……他看着便是心事重重的样子,只怕说真话也掺着假,不怎么可信。”
吴君懿撇撇嘴:“要说起不说真话,还肯定还是郁知因更胜一筹!”
独孤冲又是沉默了一会儿,最后吐出一口气,最终只是笑着用另外一只手摸了摸吴君懿脑袋:“我知道了。总归我想说的是,小懿,人在江湖,人心险恶,对所有人都多些提防。在外不比百花宫这个桃花源,你要将其他人先往坏了想才好。”
吴君懿笑着答应:“我知道的!谢谢冲哥哥!”
言问晴没多拖几日,终于将药方连带着药材准备好。独孤冲帮忙打好包给吴君懿挂在马鞍上。原本是说由吴君懿送吴君懿回百花宫,但这回改了去处,虽说他还有些不放心想跟着,但奈何崛长风彬彬有礼却冷漠疏离地拒绝,吴君懿自己也笑着摆手说“没事没事”,便将独孤冲留了下来。
总归,崛长风应当也没有要害吴君懿的任何理由。而且,如果此行当真有危险,师兄临行前应当也会提醒自己……是的,师兄会的。
独孤冲将吴君懿扶上马,仰头看着骑在另一匹马上的崛长风,尽量让语气客气礼貌:“崛公子,小懿年轻离家不久,还烦请你多加照顾。”
顿了顿,又道:“问晴为了赔罪,给小懿带了些祛疤与养颜的药草,也请你每日提醒他好好养护才是。”
吴君懿心知独孤冲是在帮忙遮掩吴醉的病事,朝独孤冲展颜一笑。
崛长风向身旁马鞍瞥了一眼,淡淡笑道:“这个自然。”
“好,好……那我也没什么要叮嘱的了。”独孤冲退后两步,向崛长风与吴君懿抱拳施了一礼,“保重,一路顺风。”
崛长风并不多言,只略略点了点头以作示意。手中长鞭一挥,颇有气势地“驾”了一声,□□白马唏律律长鸣一声一骑绝尘。
吴君懿连忙也抓紧手中的马鞭紧跟上。渐渐远行而去的身影倒也没忘回头看着独孤冲挥手:“走啦!冲哥哥!有时间你记得再来看我!”
独孤冲追着跑了几步,挥着手扬声喊:“一定!一定!”
听到独孤冲的回答,吴君懿开心地笑出声来。
骑在马上的感觉与坐在车上的体会自然又很是不同。吴君懿只觉得这风更急、更快、更吹得自己头上的金蝶步摇叮当作响。
江湖路远。这条路既是他回家的路,又不是他回家的路。
他在这条路上飞驰,马蹄踏开一片尘土飞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