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无期》》玄栖迟

16、第十六章：囚笼与王座

　　黑暗。
　　无尽的黑暗。
　　瓷感觉自己仿佛沉入了冰冷的海底，四周是粘稠而沉重的海水，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想挣扎，想逃离，但身体却像灌了铅一样，无法动弹分毫。
　　只有意识，还在顽强地漂浮着。
　　“这里是……哪里？”
　　他茫然地环顾四周，却只能看到一片虚无。
　　就在这时，一点微弱的光芒，在前方亮起。
　　那光芒很熟悉，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纯净的冰雪气息。
　　是他的力量。
　　瓷下意识地朝着那光芒游去。
　　随着他的靠近，光芒逐渐变得明亮，周围的景象也开始变得清晰。
　　他发现自己站在一片冰原上。
　　但这里，和他记忆中的冰原完全不同。
　　天空是铅灰色的，没有太阳，也没有月亮，只有一种均匀的、令人窒息的光。脚下的冰面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浑浊的灰白色，仿佛被什么东西污染过。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如同铁锈般的腥甜气味。
　　那是……“灰烬”的味道。
　　瓷的心沉了下去。
　　这里不是他的领域，而是……他的精神世界。
　　或者说，是“灰烬”入侵后，被污染的精神世界。
　　“你醒了。”
　　一个平静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瓷猛地转身。
　　只见不远处，一座由黑色冰块堆砌而成的、简陋却威严的王座，静静地矗立在冰原中央。
　　王座之上，坐着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和美丽坚长得一模一样的男人，但他穿着一身由纯粹的黑暗能量凝聚而成的华丽长袍，头戴一顶镶嵌着猩红宝石的冰晶王冠。
　　他的眼神冷漠而威严，如同高高在上的神明，俯瞰着脚下的蝼蚁。
　　那是……美丽坚。
　　但又不是他记忆中的那个美丽坚。
　　这是“灰烬”意志的具现化，是美丽坚内心最深处、最疯狂、最黑暗一面的投影。
　　“这里是我的‘囚笼’。”美丽坚缓缓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冰原上回荡，带着金属般的冰冷质感，“也是你的。”
　　瓷冷冷地看着他，没有说话，但手中已经悄然凝聚出了一把冰晶长剑。
　　“还想反抗？”美丽坚的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在这个世界里，我就是规则。你的力量，伤不到我分毫。”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瓷手中的冰晶长剑突然剧烈震动起来，表面浮现出无数细密的裂纹，然后“砰”的一声，炸成了漫天冰屑。
　　瓷的脸色微微一变。
　　“感受到了吗？”美丽坚站起身，一步步从王座上走下来，黑色的长袍拖曳在冰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在这里，你的意志，就是我的意志。你的力量，就是我的力量。”
　　他停在瓷面前，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瓷的脸颊。
　　那触感冰冷而粘腻，如同毒蛇的皮肤。
　　“现在的你，就像一只被剪断了翅膀的鸟儿，再也飞不出我的手掌心了。”
　　瓷猛地拍开他的手，后退一步，眼神冰冷如刀：“就算杀了我，你也无法完全掌控我的身体。我的灵魂与归途之门相连，我若死，门也会崩溃，这个世界将彻底暴露在‘灰烬’的侵蚀之下。你……敢赌吗？”
　　美丽坚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眼神变得危险起来。
　　“你总是这样，瓷。”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压抑的怒火，“总是用这种大义凛然的话来威胁我。为了所谓的‘世界’，为了那些蝼蚁的性命，你就可以毫不犹豫地牺牲我，牺牲你自己？”
　　“那是我的职责。”瓷平静地说道。
　　“职责？”美丽坚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突然大笑起来，笑声中充满了疯狂和悲凉。
　　“好一个职责！好一个伟大的守门人！”
　　他猛地止住笑声，猩红的双眼死死盯着瓷，一字一句地说道：
　　“那我问你，你的职责里，有没有……爱我这一项？”
　　瓷愣住了。
　　他没想到美丽坚会问出这个问题。
　　看着瓷眼中那一闪而过的茫然，美丽坚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宁愿瓷恨他，怨他，也不愿看到瓷对他……毫无感觉。
　　“看来是没有了。”
　　美丽坚自嘲地笑了笑，眼中最后一丝光亮也熄灭了，只剩下无尽的黑暗和疯狂。
　　“没关系。”
　　他伸出手，一把掐住瓷的脖子，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既然你的心里没有我，那我就把你的心挖出来，看看它到底是什么颜色！”
　　瓷感觉呼吸一窒，强烈的窒息感让他眼前发黑。他挣扎着，双手死死抓住美丽坚的手臂，指甲深陷入对方的皮肉中，却无法撼动分毫。
　　“放……开……”
　　“我不会放开你，瓷。”美丽坚凑近他，两人的鼻尖几乎要碰到一起，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彼此的脸上，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这一次，就算是下地狱，我也要拉着你一起。”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近乎虔诚的疯狂。
　　“我要让你……永远陪着我。”
　　话音未落，他另一只手猛地刺出，五指如钩，狠狠地插进了瓷的胸膛！
　　剧痛瞬间席卷了瓷的全身。
　　但他却没有感觉到血液流淌的感觉。
　　反而是一种……更加诡异的感觉。
　　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被强行从他体内剥离出去。
　　那是……他的情感。
　　他的喜悦，他的悲伤，他的愤怒，他的恐惧……
　　所有属于“人”的情感，正在被美丽坚一点点地抽离、吞噬。
　　“不……住手……”
　　瓷的声音变得微弱，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惊恐的神色。
　　失去了情感，他还是他吗？
　　他会变成什么？
　　一个没有感情的、冰冷的……机器？
　　“感觉到了吗？”美丽坚的脸上露出陶醉的表情，仿佛在品尝什么绝世美味，“这就是你的心……多么冰冷，多么纯净……但也……多么美味……”
　　“不……要……”
　　瓷的意识开始模糊，视线逐渐变得黑暗。
　　就在他即将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刻——
　　“住手！”
　　一声怒吼，如同惊雷般在精神世界中炸响！
　　一道璀璨的金色光芒，如同利剑般撕裂了黑暗，狠狠地撞在了美丽坚的身上！
　　“呃啊！”
　　美丽坚发出一声痛呼，掐着瓷的手不由得松开了几分。
　　瓷摔倒在地，捂着胸口剧烈地咳嗽着，贪婪地呼吸着并不存在的空气。
　　他抬起头，看向光芒传来的方向。
　　只见一道模糊的金色身影，正站在不远处，手中握着一把燃烧着金色火焰的长剑，怒视着王座前的美丽坚。
　　那是……谁？
　　瓷的眼中闪过一丝茫然。
　　那道身影……给他一种很熟悉、很温暖的感觉。
　　仿佛……是光。
　　“又是你……”
　　美丽坚缓缓转过身，看着那道金色身影，脸上露出了极度厌恶和暴戾的神色。
　　“阴魂不散的……残次品。”
　　金色身影没有理会他，而是看向瓷，声音急切而充满担忧：
　　“瓷！快醒醒！别被他吞噬了你的情感！那是你作为‘人’的证明！”
　　瓷怔怔地看着他。
　　作为……人的证明？
　　“闭嘴！”
　　美丽坚怒吼一声，周身的黑雾疯狂涌动，化作无数狰狞的鬼手，朝着金色身影扑去！
　　“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份！”
　　金色身影毫不畏惧，挥动手中的火焰长剑，与那些鬼手战在一起。
　　金色的圣炎与漆黑的灰烬不断碰撞、湮灭，爆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整个精神世界都在剧烈震动，仿佛随时会崩溃。
　　瓷看着眼前这混乱的一幕，大脑一片空白。
　　那个金色身影……在保护他？
　　为什么？
　　他明明……不认识他。
　　就在这时，一道细微的声音，如同蚊蚋般，直接在他心底响起：
　　“听着，瓷。我是US，是你救下的那个士兵。”
　　“现在没时间解释太多。这个怪物虽然占据了你的精神世界，但他还没有完全同化你。你的潜意识里，还保留着最后一块‘净土’。”
　　“找到它！那是你唯一的希望！”
　　“净土……”瓷喃喃自语。
　　“没错。”US的声音变得急促起来，显然在美丽坚的攻击下支撑得十分艰难，“那是你内心最深处、最珍贵的记忆！只有唤醒它，你才能夺回身体的控制权！”
　　最珍贵的……记忆？
　　瓷闭上了眼睛，努力在混乱的思绪中寻找着。
　　记忆如同破碎的镜片，在他脑海中飞速闪过。
　　冰冷的雪原，死寂的灯塔，战友的牺牲，永恒的孤独……
　　还有什么？
　　还有什么是他珍视的？
　　突然，一个画面定格在他的脑海中。
　　那是……一双眼睛。
　　一双如同夏日晴空般湛蓝的、带着桀骜不驯笑容的眼睛。
　　那是……美丽坚的眼睛。
　　但不是现在这个疯狂、扭曲的美丽坚。
　　而是很久很久以前，在那个灰烬之海的边缘，第一次相遇时，那个虽然傲慢、却依旧有着一丝温度的……美丽坚。
　　【“只要你跟着我，我就能带你找到那扇门。”】
　　【“我想看看，这双眼睛染上绝望和恐惧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
　　【“下次想死别死在我面前，晦气。”】
　　那些被遗忘的、被刻意掩埋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
　　苦涩。
　　无奈。
　　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眷恋。
　　原来……他一直记得。
　　记得那个男人嚣张的笑容，记得他别扭的关心，记得他最后……决绝的背影。
　　“找到了……”
　　瓷缓缓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他伸出手，轻轻按在自己的胸口。
　　那里，原本被美丽坚刺穿的伤口，不知何时已经愈合。
　　一颗纯净的、如同水晶般剔透的冰晶心脏，正在他的胸腔中，缓缓跳动。
　　每一次跳动，都散发出柔和而坚定的光芒。
　　那是……他的“心”。
　　是他身为“守门人”，却依旧保留着的那一丝……人性的证明。
　　“美丽坚。”
　　瓷抬起头，看向正在与US激战的、那个疯狂的背影，轻声呼唤道。
　　美丽坚的身体猛地一僵，攻击的动作停顿了一瞬。
　　他缓缓转过身，猩红的双眼死死盯着瓷，脸上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
　　“你……想起来了？”
　　瓷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不再冰冷，也不再愤怒，只有一种深深的、仿佛跨越了无数时光的疲惫和……悲伤。
　　“收手吧，美丽坚。”
　　他轻声说道，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精神世界。
　　“我们……都累了。”
　　美丽坚愣住了。
　　他看着瓷那双恢复了清明的、倒映着自己疯狂模样的眼眸，心中那滔天的怒火和怨恨，如同被泼了一盆冰水，瞬间熄灭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空虚和……恐慌。
　　他……在可怜他？
　　不。
　　他不需要可怜。
　　他只需要……占有。
　　“太晚了，瓷。”
　　美丽坚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个惨然的笑容。
　　“从你把我推入‘灰烬’的那一刻起，我们就回不去了。”
　　“现在，要么你杀了我，彻底净化这一切。”
　　“要么……就陪我一起，永远沉沦。”
　　他张开双臂，身后的黑暗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瞬间吞噬了周围的一切，包括那苦苦支撑的金色身影。
　　整个精神世界，彻底化作了无边的黑暗。
　　只有瓷，和他胸口那颗散发着微弱光芒的冰晶心脏，还屹立在这片虚无之中。
　　“如你所愿。”
　　瓷缓缓闭上眼，一滴晶莹的泪珠，从眼角滑落。
　　“永别了……我的归途者。”
　　下一秒，那颗冰晶心脏，轰然炸裂！
　　刺眼的白光，吞噬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