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兔酥子

1、壹 人间

　　人间无憾山，三月，春逢大雪。

　　后溪边，十几名弟子乌泱泱围着篝火，身披玉针蓑衣，聚在草棚下。

　　一人弹筝，一人烤鱼。

　　剩下的，在听鬼故事。

　　“锁龙窟你们知道吗？足足死了三百三十八个剑修，方圆几里横尸遍野，怪事频发。”

　　“二狗那家伙不就天天囔着要去锁龙窟斩龙证道，诶，他今日不在？”

　　“下山跟一群小山贼约架去了。”

　　众人看向被火焰炙烤着的长剑，咽了咽口水。剑上穿了两只花鲢鱼，烤得焦香流油。

　　这剑是二狗的。

　　“二狗那小子，除了练功，我就从没在山里见过他。”

　　“嗐，不讲他。”

　　“话说回锁龙窟啊——里面囚着九头上古巨龙，比恶鬼大妖还要凶残，你们知道它们当年是怎么虐杀三位师尊的吗么？”
　　讲故事的环顾四下，又问：“对了，商蝶在不在，平日属她最胆小。”

　　众人摇摇头，也疑窦丛生。
　　练完功，嘴馋的小师妹竟没跟来吃烤鱼。

　　但终究抵不过对锁龙窟的好奇。

　　“她不在，你快讲吧。”

　　“嗯，话说锁龙窟这地方……人、鬼、神明不可踏足此地。

　　唯有罪仙，才会被丢进来，任八条巨龙玩虐、分食。

　　尸山骨海中，不乏为了名声叫嚣闯入，誓要斩龙证道的剑修。

　　千百年来，他们前赴后继。
　　臭名昭著的锁龙窟，却仍流传着只可进，不可出的凶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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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有一人例外。

　　三月春薰，粉裙少女双鬟上绑的雪白碎花飘带，在风中飞舞，她摇动手中桃枝。

　　“哥哥，阿蝶来啦。”

　　少女银铃似的温柔笑声在岸边回荡，引来盘踞在各个石崖上的暴龙。

　　它们化作人身，乖乖聚坐在商蝶面前。

　　巨龙们的十妹商蝶，便是那天帝特许的例外。

　　她诞下时，六界不知。

　　老龙王虽教子无方，可却是混沌之时便追随盘古的功臣。

　　恐赴兄长们旧尘，商蝶三百岁就被老龙王送去无憾仙山学习医经仙术，只为洗去骨中暴性，愿她来日能一心向道。

　　商蝶把小竹篮里的茉莉酥、甜油茶一一摆成九份，堆成圈，接着，又拿出几册青封话本摊开。

　　她每次来，都带这些人间的小玩意儿给哥哥们解闷儿。

　　“天帝说了，我天资好，若能在一千年登上仙官录，就将哥哥们赦免，不必在锁龙窟受罚了。”

　　暴龙们点头，争先恐后说着只有商蝶能听懂的兽语。

　　他们排队让商蝶摸过头，治了伤，便由大哥驮着她送去窟口，其余八只在两侧护行。

　　“哥哥们，你们等我，阿蝶一定会在千年内登上仙官录的。”

　　“不！五百年内。”

　　少女咯咯笑着，巨龙们也跟着她笑，开心地翻云腾空。
　　虽被囚在锁龙窟内，可此番动荡，人间也免不得受影响。

　　刹时，天上黑云滚滚，雷霆不断。

　　暴雪风雨骤降于人间，将篝火覆灭。又是风雨，又是冰雹，无憾山上百花折腰，铜铃乱撞，弟子们抱头鼠窜，仓皇躲回了各自的斋室。

　　飞出锁龙窟的地界后，商蝶只能御剑飞行，像个无头苍蝇，飘飘撞撞在桃溪边落了地。

　　她是龙，最不怕冷雨的。
　　刚收了剑，第一眼就瞄到了烤鱼，商蝶欢喜跑过去，捡起来，抱着大啃一口。

　　“好香。”

　　灰浊的雨雾中，蓦然走出一高窕黑袍少年，他鹰目阴鸷，自上而下，凝视商蝶娇小的背影。

　　“好吃么。”

　　少年走近她，攥紧了拳，咬牙切齿。

　　商蝶回头，缓了缓神。

　　江魇，绰号二狗，是个武痴，修的还是无情道，无憾山的首席大弟子，却因身世低微，性子孤僻冷傲，常受人排挤。

　　整座无憾山的人都十分宠爱商蝶，可偏偏江魇不待见她，嫌她弱小，是个呆子。

　　商蝶握住剑柄，伸手递向少年嘴前，自己虽然怕他，又不得不谦让两下。

　　谦以悟道，让以修心。

　　无憾山门风如此。

　　商蝶：“师哥，给你吃吧。”

　　江魇：“你脑子里除了吃，还有什么？”

　　商蝶试图劝他：“师哥，你不想吃就不吃了，别生气。”

　　江魇却彻底怒了。

　　“我看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拿我的剑来烤鱼！”

　　少年怒火中烧，咆哮间，真气爆开。

　　商蝶被真气冲击得颤颤巍巍，刚站住脚，又被一块碎石绊着。
　　眼看着就要摔倒，明明江魇就在身畔，他非但没伸手扶她，还往后撤了一步。

　　商蝶委屈巴巴躺着不动，握着剑不松手。怕他打她，不如早些躺下碰瓷。

　　“师哥，不是阿蝶做的，我也是刚回来。”

　　纵然狼狈，也不忘三两下就把剑上的烤鱼给啃干净。
　　不然太过浪费。

　　可江魇就是不信。

　　用这等炭火烤剑，是最毁坏剑器的。

　　这种事，那些人肯定不敢，只有瑶蝶这个灵智未开、半痴不傻的呆子能做的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