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蛊惑》落安桃

26、巫岱云

　　再次苏醒过来的时候，宋离觉得身体很沉，鼻尖有浓郁的酒味，他的眼神慢慢聚焦，看见了屋顶那扇小窗。

　　朦胧的月色从窗口洒进来，却难以照亮整个祠堂。

　　忽然，一只手覆到他的身上，那手上满是老茧，一下下来回搓弄着，力道出奇得大。

　　“行啦，你也别跟个死人似的，你要是能把我伺候好了，我就想办法把你弄出去，不让别人再碰你了！”

　　那人开口说话时，一嘴的大蒜混着烈酒的味道，冲得宋离连忙扭头。

　　谁知这一扭头，竟刺激到了那人，他猛地捏住宋离嘴巴，将他扭转回来。

　　“别给脸不要脸啊！你不知道跟多少人睡过了，如今肚子都被搞大了，还装个屁啊！”

　　宋离一惊，下意识地看向巫岱青的小腹，微微隆起的肚子上裹着一层满是污渍的破布。

　　宋离听到巫岱青笑了一声，他轻飘飘吐出一个字：“滚。”

　　男人一巴掌扇了过来，忿忿地骂道：“臭婊/子！”

　　他起身拽过衣服，盯着宋离看了会，越看越来气，抬脚狠狠踢向宋离的肚子。

　　边踢边骂：“要不是你的血还有点用，你以为你能活这么久？你们巫家没一个好东西！外面等着睡你的人多了去了，有你受的！”

　　宋离震惊地发现，在男人踢过来的时候，巫岱青拼尽全力用双臂护住自己的肚子。

　　那手臂上的伤口已然密密麻麻，淤青乌紫更是一大片，尽管如此，她也没有挪开手臂。

　　你是，在乎这个孩子吗？

　　男人发泄够了，“砰”的一声摔上门走了。

　　祠堂里又恢复了安静，那种死气沉沉的安静。

　　宋离感受到巫岱青浑身发抖，但她仍旧保持弓着身体的状态，她一遍遍深呼吸调整自己，最后，右手颤抖着摸上自己的小腹。

　　可是宋离并没有感受到她丝毫温情与柔软，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挥之不去的刺骨杀意。

　　他听见巫岱青细弱的声音响起：“总有一天，你们会为此付出代价。”

　　宋离的意识一点点融进巫岱青的大脑，他跟随着她忍耐、颤抖。

　　他难以置信地发现，巫岱青此刻早已不像之前那般绝望，她竟有一丝丝期盼，或者说兴奋。

　　而这关键的转折点，就是腹中的孩子。

　　那一刻，宋离恍然大悟，巫岱青根本不在乎这个孩子。

　　之所以“保护”，是为了利用那孩子，复仇。

　　宋离陪着巫岱青度过了无数寒冷的夜晚，他看到她受尽打骂也要死死护住肚子，他也看到她呆呆地盯着房顶小窗出神。

　　他知道自己本不该同情她，寺庙后院里的少女们，还不知道能不能够平安回家。

　　可巫岱青日渐浓厚的复仇之感，却激发了宋离更深的怜悯之情。

　　她远不至如此。

　　“你的血，为何不管用了呢？”族长一瘸一拐地走近，他脸上耷拉下来的肥肉，就像是发霉的面，一坨坨，一块块。

　　“族长，干脆杀了完了！等她把孩子生下来，动静就该大了！”一旁的男人们各个眼泛寒光。

　　族长不知在思考什么，沉默了很久，他围着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宋离转了一圈，最后，像是豁出去一样，冲身后的男人们挥挥手。

　　“拉走，埋到枯林去！”

　　宋离终于明白，孩子一天天长大，便需要从巫岱青血脉中汲取更多的养分。

　　而巫岱青的血，渐渐失去了功效，似乎那些特质，全数被腹中胎儿吸收殆尽。

　　这就是你自救的方法吗？

　　男人们抬着宋离，于夜色掩盖下，匆匆走进枯林。

　　潮湿且带有腐朽味道的泥土泼盖到脸上时，宋离听见巫岱青小声地说：“你们要记住我。”

　　“我会回来找你们的！”

　　天空突然劈下一道闪电，手持铁锨的几个男人不自觉地一抖，他们左顾右盼试图在同伴那里寻找勇气。

　　可接二连三的闪电晃得他们愈发惊恐，几人开始疯狂地往宋离身上泼土。

　　宋离听见巫岱青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幽幽说道：“以我之血，受尽凌辱。以我之骨，深埋此地。今日种种，他日必百倍千倍奉还。”

　　“你们，一个也逃不掉！”

　　男人们执掀的手在不住地颤抖，那双充血怨愤的眼睛，就像是挥之不去的幽冥，死死钻进几人的心脏。

　　天空突降大雨，几人胡乱将土夯实，掉头就跑。

　　宋离此刻难以呼吸，他感觉自己的嘴巴、鼻子还有耳朵里，全是泥土。

　　黑暗的窒息一点点袭来，被捆绑着的双手死命挣扎。

　　宋离和巫岱青，都在尽全力自救。

　　可是，整个身体被深深掩埋，半点动弹不得，大雨让泥土愈发沉重，宋离觉得自己怎么样都够不到外面的空气。

　　意识已经流失大半，所有的希望渺小得不成样子。

　　不是的，你会活下去的！

　　宋离将自己最后仅存的一点意识，推给了巫岱青：“活下去！”

　　………

　　好香。这是什么味道？

　　是檀香，还是雪松。

　　宋离迷迷糊糊地转动眼球，却始终睁不开眼。

　　“叩…叩…叩…”

　　这是什么声音？

　　他微微扭动头，朝向发出声音的一侧。

　　“阿弥陀佛。施主醒了。”

　　这声音……是云水僧！

　　宋离感觉到巫岱青努力抬起手，往自己的小腹上摸去。

　　“施主腹中胎儿已登极乐，望施主节哀。”

　　那一刻，宋离听见巫岱青深深吐出一口气，全身松软下来，有一种深陷泥潭中，终于走出来的解脱之感。

　　她不再抵抗身体的倦怠，平静地入睡。

　　宋离看见了巫岱青的梦。

　　梦里她还是年少模样，身穿淡紫色长裙，裙摆随风飘动，右手领着一孩童，头上扎着朝天辫。

　　二人望向广阔大海，和煦的阳光照在海面上，璀璨夺目。

　　“姐！”

　　宋离猛地睁开眼睛，周遭杂草丛生，无边的树木盘根错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腐烂的味道。

　　“岱云？”

　　宋离又一次看见了巫岱云，此时的她亭亭玉立，柳叶弯眉下的那双眼睛，闪着耀眼的光芒。

　　这眼睛……

　　“姐你听我说，麟儿还小，他什么都不懂，你把他交给我，好不好？”

　　宋离疑惑地转头看过去，瞬间忘了呼吸。

　　巫长宇双目被挖，双耳被切，跪坐在一棵大树边上，一动不动。

　　“岱云，一次心软，会带给你一生遗憾！”

　　宋离发现自己的手正箍在一个男孩脖子上，那男孩满脸通红，双手不住地拍打自己。

　　“姐，你相信我。”巫岱云慢慢走近，她小心翼翼抬起手伸向宋离，“他只是个孩子，不会造成任何威胁。”

　　沉默充斥在周边，只有男孩吼间发出的呻吟声，格外清晰。

　　“好，我可以交给你。”宋离说着松开了手，“但用秘辛，换他的命。”

　　男孩跪在地上剧烈地咳嗽起来。

　　巫岱云一愣，随即立刻点头：“我现在就有一些，可以马上交给你。”

　　秘辛不是只有巫家家主才可以得到的吗？

　　“但是姐，我只有一部分。”巫岱云说着，从贴身处取出两张纸递给宋离。

　　“但你放心，总有一天，我会得到全部秘辛。”

　　宋离接过纸张，石冠花和幽冥花三个字赫然出现在眼前。

　　他飞快寻找解法，却被巫岱青一下对折起来。

　　“岱云，离开巫家吧。”宋离再次看向巫岱云，声音柔和了几分，“否则，你也会步我的后尘。”

　　巫岱云却笑了起来：“姐，巫长宇死了，下一任家主就是岱山。他答应过我，不会把我送进皇宫。”

　　那笑起来的眼睛！

　　“你还没有认清巫家这些男人吗？”宋离摇摇头，“他们自私、贪婪，毫无人性！你定会后悔今日的决定！”

　　宋离转过身，尽管觉出巫岱青对巫岱云的选择万分不认同，临行前她还是说了最后一句话。

　　“我会回到青州，活不下去的话，来找我。”

　　从茂密枝叶的缝隙看向远处，阳光像是不可多得的宝物。

　　它无私地照耀着每一片叶子，每一条河流，每一座城池。

　　却照不进石落村的祠堂。

　　宋离随着巫岱青沐浴在温暖的阳光下，慢慢合上眼睛。

　　一切结束了。

　　宋离醒过来。

　　他睁着眼睛静静呆着，没有动，甚至没有呼吸。

　　整个身体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僵硬无比。

　　巫岱云的眼睛，和千足大师的眼睛，一模一样。

　　几息之后，他才猛地吸进一口气，胸腔里传来一阵尖锐的剧痛。

　　所有线索在这一刻串联起来。

　　他侧身看向顾朝，轻柔的月光勾勒出他模糊的轮廓，均匀的呼吸声一下下传过来。

　　你是巫岱山的儿子，麟儿。

　　当年巫岱云将你从巫岱青手中救下，多年来筹谋欺骗，让你视巫家为仇人。

　　她的目的只有一个。

　　报复巫岱山。

　　让他的亲生儿子，亲手杀了他。

　　这个秘密，又将你置于何地？

　　原来，我们走的每一步，都在你师父的算计之内。

　　宋离伸出手，轻轻拂过顾朝散落在枕边的一缕碎发。

　　仿佛拂过的不是发丝，而是层层叠叠、令人窒息的阴谋。

　　顾朝，你我该当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