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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石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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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离头戴石冠。
自和石冠接触的额头开始,直至脖颈,全部石化。
顾朝两只手拼命扒着石冠,那石头坚硬无比,又锋利异常,不过片刻,顾朝双手已血肉模糊,深浅不一的伤口层层叠加,数个指甲被掀翻,而石冠丝毫未损。
鲜血横流,布满石冠的每个角落。
那石冠就像浑身长满气孔,渐渐将血液尽数吸收进去,由内而外呈现出闪着光亮的暗红,一点点朝前胸蔓延开去。
“既明……既明,你不能……”顾朝抓住宋离手腕,脉若游丝,微弱欲绝。
他无力地撕扯石冠,眼前的一切模糊不清。
阳光温暖和煦,穿过枝桠笼罩二人,此刻时间的流淌是无声且飞快地。
顾朝仍然没有放弃,手上的伤口深可见骨,但他感觉不到疼痛,或者说,指尖的痛,远比不上心口被撕裂的万分之一。
他一遍遍喊着宋离的名字,嘶哑低沉,像是从喉咙里挤出被碾碎的气音,久久回荡在空旷树丛之间。
他再次握住宋离的手腕,那若有似无的跳动在昭告,他正在一点点失去他。
顾朝不再徒劳撕扯石冠,而是紧紧环住宋离。
那具渐渐失去柔软和温度的躯体,让他整个人无法自控地剧烈颤抖。
眼泪混合着血液糊满石冠周身,它已经不再吞食,暗红化作鲜红,慢慢干涸凝固。
最后,开裂。
细小的碎裂声音,此刻如同巨石砸向山谷,巨浪拍打礁石,顾朝整个人随之一顿,他一寸寸挪动自己的眼睛,忘记了呼吸。
裂纹如游走的黑色细虫,从宋离下颌蜿蜒而上,迅捷而诡异地爬满他的脸颊。
它们不断分支、交汇,最终在石冠顶部戛然而止。
“咔……”
裂纹不断膨胀,石块彼此嵌合、挤压,它们窒息、挣扎,最后促然掉落。
新鲜空气猛地灌入口鼻,宋离剧烈地抽搐呛咳起来,他的手臂胡乱抓扯,就好似一个溺水的人,无力地自救。
长时间的窒息让顾朝眼前阵阵发黑,他一遍遍伸手,终于抓住了那人挥舞的手臂。
他开始大口呼吸,死死抱住宋离。
身体早于意识苏醒的宋离,双臂胡乱地推拒顾朝的胸口。
那怀抱紧到,让他再次陷入窒息的恐惧。
顾朝松开双臂,用手托起宋离的脸,拇指不断摩挲他的脸颊:“既明,既明你醒醒,你听到了吗?”
宋离的棕色睫毛不住地抖动,像是初生的婴儿在努力睁开眼睛,他感受到覆在脸旁的手指有些粗糙,但那温热实在熟悉不过。
他的意识终于回归体内,缓缓睁开眼睛,轻声喊:“顾朝……”
直到听见此人发出细弱的声音,看见他胸膛微微起伏,顾朝高悬的心一下子坠入胸腔。
他再一次将宋离抱住,他紧绷着全身的肌肉,不敢抱得太紧,又不敢放开,他怕一松手,眼前的人又会消失不见。
“别怕……”宋离嘴角挤出个笑,手掌轻轻抚上顾朝脊背。
“对不起……”顾朝耳语般说道,他已经再没有多余气力说更多的话。
宋离轻拍顾朝,掌心却蹭到一片黏腻,手腕上清晰的血指印,让他瞳孔骤缩,他咬牙推开顾朝:“你受伤了?”
顾朝摇摇头,又一次,把他拉进怀里。
他贪婪地感受着宋离的心跳,和那仅余不多的体温,一遍遍用血肉模糊的双手抚过宋离柔软的发丝,“幸好……”
他心里默念,“幸好……”
顾朝的手一点点滑落,下巴抵在宋离的肩头,闭上了眼睛。
宋离吃力地推开顾朝,那人倏地向后倒去,他连忙伸手护住顾朝后脑,随着一同倒下。
直至此刻,宋离才看清顾朝双手皮开肉绽,腰腹间黏稠的血液源源不断流淌出来。
“顾朝!顾子安!”宋离按住伤口,但那地方就像一个无底洞,根本堵不住。
他拉过顾朝手臂想将其撑起来,却一次比一次摔得更狠。
他无奈将顾朝平放,两手拉住其手臂试着往后拉,只一寸,已让他筋疲力竭。
“顾朝,你不能出事!”他狠狠咬着牙,用尽全力去拽,“你不能出事!听到了吗?”
你若出事,我该怎么办……
被阳光占据的天空逐渐不耐烦,乌云一个挨一个地钻出来,迅速抢占了地盘,积压的水汽充盈满溢,终于承受不了,飞出雪花。
宋离背后的冷汗密密麻麻,手指弯曲死命扣住顾朝,他的双腿像陷在沼泽里,举步维艰。
突然,他跌坐在地,再没了站起来的力气,他眼前白蒙蒙一片,摸索着慢慢爬向顾朝,抓住那人的衣摆,合上眼睫。
与此同时,大漠,巫宅。
巫岱山数天以来,从没在李叙脸上见到过惊讶的表情,他甚至以为这个外甥天生寡淡,不通七情。
而此刻,李叙震惊地看着眼前刚刚被一剑穿喉的暗卫,重新站立起来,他终于像一个十几岁的孩子一般,开心地笑起来。
“先前给宋仁城做过一个,不过那时还不成熟,必须以哨音控制。”巫岱山绕过李叙坐下,得意之情溢于言表,“如今,在确保完全服从的前提下,他可以进行简单的独立思考,并做出相应判断。”
“舅父,这真是,旷世杰作。”李叙双手按在桌上,两眼放光,“何时可以量产?”
“哎,叙儿莫太心急。”巫岱山笑着倒了两杯茶,“培育需要时间,何况我们也需要大量载体,得从长计议。”
“七皇子。”门外侍卫叩门,“我们的人查到宋离现在青州,和他在一起的还有千足大师的弟子顾朝,以及酒楼老板许临川。”
“青州?”巫岱山脸色突变,“为何会去那里?”
李叙应了一声,转头看向巫岱山:“宋离至今未死,想必和那个顾朝有关。至于青州,舅父有何担忧?”
巫岱山起身踱步,阴郁的眼神望向窗外滚滚黄沙,似乎能穿越时空,再次看见那片被遗忘的故土。
他斟酌着该如何开口,讲述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
“巫家出身青州一个小村落,”他的声音干涩,“我们的祖辈痴迷于培育蛊虫,乃至后来走火入魔,用,用同村的活人来做实验。”
他攥紧拳头,指节发白:“事情败露,当时的族长举全村之力,要将巫家,赶尽杀绝。”
李叙眉心微动,他起身斟一杯热茶,缓缓走至巫岱山身边。
巫岱山摆手,脸色灰白:“最后,巫家交出秘辛匝记,才得以保命。”
“秘辛?”李叙捕捉到这一关键。
“秘辛匝记上记载着巫家所有研制的蛊虫、培育方法,及其解法。只有历任家主才知道。”
“后来呢?”
“后来……你的祖父再无法忍受他人歧视,决定离开青州。他用我长姐,换回秘辛,带着我们离开青州。”
“哦?那,舅父和姑姑一直有联络?”
巫岱山无奈摇摇头,再开口时声音里带着掩藏不住的点点恐惧:“不,自我们离开后,就再没有长姐的消息。况且......”
他顿住了,仿佛被一只手扼住了喉咙,耳边响起十多年前那撕心裂肺的诅咒。
“巫长宇,我诅咒你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记忆中长姐巫岱青双目充血,颠狂大笑,摇曳的火把刺穿时空,让巫岱山瞬间汗毛尽竖。
李叙安静地站在一旁,杯中茶渐凉,良久的沉默后,他轻声宽慰:“姑姑也许已经原谅你们了,毕竟这么多年过去了,祖父早已不在。”
巫岱山没有回话,思绪陷进过往,难以自拔。
巫岱青的诅咒的确应验了。
巫长宇死的时候,双目被挖,双耳被切,连舌头也被割下,十根手指尽数折断,膝盖全部碎掉,曝尸在深山里,发现的时候,野兽正在啃食他的尸体。
但,那日巫长宇是带着巫岱山独子一同进山的,发现他的尸体后,整个巫家人在山里找了一个月,再也没寻到孩子。
巫家行踪鲜少有外人知晓,但发生此事后,为保万全,巫家决定再次举家迁走。
自此,那孩子便成了留在巫岱山心头的一根刺,一个裹挟着阴霾的秘密,无人再提及。
“舅父今日想必累了,叙儿扶您休息会儿吧。”李叙瞧巫岱山脸色愈发难看,应是再问不出什么,他将人扶至榻边,“载体的事情舅父多费心,我明日便要启程回去,不宜出来太久。”
巫岱山嗯了一声,拉住李叙的手,似是有些不舍:“回去好好照顾自己。”
他目送李叙出了房门,幽幽眼神望眼欲穿,心中念道:“若麟儿还活着,该多好。”
李叙走出巫宅,他接过侍卫递上的帷帽,嘴角挂着一抹轻笑:“巫岱山还有事隐瞒,此人感情用事,难成气候。”
他将帽子扣在头上,饶有兴致地说:“不过,那个暗卫确有点意思。你说呢,狐哥哥?”
侍卫谨慎看过左右,抬手将李叙帽绳系起:“七皇子慎言。”
李叙抬手撩开纱帘,笑意在眼中疯长:“我们种的种子,该发芽了。”
“可是回府?”
李叙拽住侍卫的手:“不,我们去千足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