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昭天命》敬逢时

30、打小就倔 感情的事，

　　夜色如墨，将小院浸染得只剩轮廓。

　　马蹄声在巷口止住，沈昭搭着薛临的手腕下马车，郭正沉默地跟在身后，和夜色融为一体。

　　院内，石桌上一点孤灯如豆。

　　谢天披着件黑袍子，正慢条斯理地拨弄着茶盏里的浮沫，小黄趴在他的脚旁。

　　无愧靠着亭边柱子悠悠站着，他们两个，今日都没有刻意扮老。

　　“师傅，您在等我。”

　　沈昭看这架势，就好似算准了，她今日要带人同他商量事儿一般。

　　谢天饮了口热茶，笑了笑，“昭儿，恭喜你。”

　　沈昭有些不明所以了。

　　“喜从何来。”

　　九月初九，她执意下山，今日九月十二，不过四日，她便动了上山的念头，喜从何来。

　　“昭儿，你可知，天才与凡人，最大的区别在何处吗？”

　　沈昭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她并不深思，随口答道：“被人看到的，是天才难得，不被人看见的，是凡人平庸。”

　　薛临本也在思考谢天的这个问题。

　　好似没有人去问过，天才和凡人究竟有区别，因为，天才，一眼看去，便是天才，光彩照人。

　　他听到沈昭脱口而出地回答，有些不能明白，这意味不明的话。

　　谢天愣了愣，闻道：“所以，昭儿，你认为天才和凡人没有区别。只不过是，有没有被看到的区别。”

　　沈昭坐下来，喝了师傅对面那盏茶，顺了顺呼吸，她今日，确实疲惫。

　　浅浅“嗯”了一声，看看师傅究竟想说什么。

　　“那你认为，被人看到，需要什么。”谢天又问。

　　沈昭是真搞不明白，他绕这么大一圈，究竟想说什么。

　　“首先，需要他想被人看到，其余的，就交给命和运。”沈昭又是脱口而出。

　　“昭儿，大胤朝，一百多年来，只出过两个术学天才，一个是为师，另一个，是你。”

　　沈昭不接话。

　　谢天继续说道：“天才，亦不是说一帆风顺便能问心得道。人在世间，皆有坎坷。天才与凡人，最大的区别。是凡人历经万千坎坷，仍只进一步。而天才，每一步，都进益明显。得道需问心，问心需寻求自我，有的人，终其一生，都没能找到自己的本相。下山，不过四日，你的本相已在你的心里浮现，你能看见自己的善，亦能看见自己的恶。这四天，凡人或许需要走四年。因此，为师恭喜你。”

　　沈昭好像猜出来，师傅想说什么了。

　　“师傅，您想和我说，我是天才，所以我必须做那个被人看见的难得的天才，让这天下，都要因我动上一动。我的一生，注定没有办法，按照我所想，做一个平凡的人，隐居避世。所以，您想劝我，不要想着上鬼山躲一辈子，您想劝我，不要上山。”

　　谢天笑着点了点头。

　　沈昭有些不能明白了，她伸手揉着眉心，觉得自己头痛欲裂。她原以为，师傅会很开心，她做这个决定。没想到，绕这么大个圈子，却来劝她不要上山。

　　“师傅，我要下山时，您拦我，如今我要准备上山，您又拦我。为什么？”

　　“从前，你不过残缺之躯，躲着，也许能安稳半生。冥冥之中，也许在你看不见的地方，万物皆因你改变。如今，你的天命，才正式开始。安稳一生，是做不到了。”谢天答。

　　沈昭闻言自嘲一般的笑了笑。

　　“天命真是有意思，我的代价难道是一定要我成为人人艳羡的天才术士么。让每个人都过得不痛快，便是天命么，天命难道是一个爱戏弄于人的狭隘小人么！”

　　此言一出，一阵风过，似要落雨。

　　“戏文里常演，人生不如意之事，十有八九，事事不如意，才是常态。”薛临说。

　　沈昭看着亭子外已开始打下的雨点，逐步演变为狂风骤雨，似还有惊雷将至。

　　沈昭讥笑一声，“舍得劈死我么？人皆不过你们的玩物，天才是你们最有趣的玩物，失去有趣的玩物，亘古长夜如何度过。”

　　惊雷久久盘旋，沈昭与众人皆未动，惊雷并未落下。

　　风平浪静后，沈昭看了看薛临，突然想到些什么，问道：“师傅，你不想上山，是不是，还有别的原因。”

　　谢天并未直接回答她的问题。“昭儿，也许你会苦恼，为何我所希望你做的选择，与你眼下的想法总是不同的。因为，我比你看得更远些。但是，以未来的眼光要求当下的自己，本也是不公平的。为师只是劝你，不会强迫你做任何事，决定权仍然在你。”

　　沈昭见师傅不答她的问题，便知道，她猜的是对的，神亦有情，师傅更是，他也有看不通透的人和事。

　　“师傅，你知道的，我打小就倔。”

　　谢天手中的茶盏已失了温度，他心中似闪过刹那失落，亦又有片刻轻松。

　　他说：“茶凉了。”

　　沈昭看他一副送客模样。

　　问道：“师傅这是准备拒绝薛临上鬼山的请求了？”

　　谢天默不作声。

　　沈昭又问道：“那徒儿欠他的，如何还？”

　　谢天淡淡二字“不还。”

　　沈昭抽了抽嘴角，她好歹还要假意一句下山定还，师傅真是比她更无赖。

　　“师傅，因果报应，若不还，恐怕冥冥之中，代价更大，还是两清为好。这是您教我的。就算假意还还，也是好的。这也是您教我的。您不同意他上山，我无法替您做决定。但是，他体内有毒，可否劳您看看。”

　　谢天闻言，抬手起来，薛临极具眼力见的将左手放在谢天指下。

　　半晌，谢天点了点头，说了一个字“行”，脸上晦暗不明。

　　薛临不解。

　　沈昭笑道，“师傅这是同意你上鬼山了。”

　　薛临虽不明白为什么，只真诚道谢。

　　“谢过天师，晚辈定不会给鬼山招惹麻烦。”

　　沈昭在小院门口送薛临上马车时。

　　看他一副疑惑模样。

　　给他解惑道：“第一日，县衙门口，师傅可以看穿文钦廉和师爷的生平。但是，师傅就算再厉害，也不能毫无媒介的，看任何人。越贵，便越难。这个贵，分很多种。你出生薛家嫡系，血脉贵，有家族气运护体，师傅不触碰你，是看不清的。”

　　“所以，你让天师给我看毒是假，看命是真。”

　　沈昭点了点头，“嗯，我不知道师傅看到了什么，也不知道师傅为什么同意你上山，但不重要了。”

　　薛临心里闪过诸多念头，欣喜之色，溢于言表。

　　他又突然想到，沈昭同她师傅所说的那句，“师傅，你不想上山，是不是，还有别的原因。”

　　问道：“小昭，你说的别的原因，指的是什么？”

　　说到这个，沈昭是确实觉得有些趣味。

　　“是你的蝶主啊。”

　　“天师和蝶主真的……”薛临还是有些不太能接受，天师隐退江湖是为爱所困的故事，他原以为蝶主不过一厢情愿，又或者是有过前尘往事，但不过天师的红颜知己之一罢了。

　　“我不知。只是，你的蝶主，于师傅而言，定是特殊的。我原以为师傅躲她是不愿见她，如今看来，在感情里，师傅也不过是一个别扭的凡人。既想见，又不敢见。但他既不愿说，我便也不点破。”

　　“你既然已经知道蝶主已在来的路上，何不成全天师。”

　　沈昭摇头笑笑。

　　“感情的事，旁人是成全不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