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棠》枕宋观唐

4、斩尽春 王娘子，你

　　苗贤妃的寝殿在后宫东北方的承香殿，与崔贵妃所住的昭庆殿挨着，那里一有风吹草动，按说承香殿这边都能听到个囫囵。

　　苗贤妃胆子小，昨儿嘉晔殿上的政变刚发生时她就晕了过去，期间醒来过一下，谁知醒来的下一刻就直面了沈皇后被一刀毙命的冲击，自那时再度晕过去后，一直到第二日早上才幽幽转醒，早就错过了昭庆殿那头的大动静。

　　承香殿的朱殿正是苗贤妃带入宫中的陪嫁，极得她的信任，在她昏迷的这段时间里，承香殿上下皆由她来坐镇，殿中上下也都怵着朱殿正的威信，对隔壁的事儿不敢多嘴，但他们殿中真正当家作主的人没醒，众人心中始终没底。朱殿正在贤妃的寝殿守了一夜，又传召医师看了好几轮，医师说贤妃只是惊吓过度，并无大碍，可人就是一点苏醒的迹象没有。朱殿正是了解贤妃心性的，贤妃看着胆小，私底下却是个有主意的，她若不想醒，便是圣康帝亲临，也不能让人醒过来。

　　可是如今宫中乱得一团糟，贤妃一直晕下去也不是个事儿，朱殿正正发愁，郑玄瑛那边就派了人来。来的还是郑玄瑛身边的陶司正，司正不比殿正品级高，可郑玄瑛昨日就被封了监国公主，监国公主是什么，是能上前朝能参政的公主，监国公主的品级比如今大雍几个郡王的品级还要高，打狗还要看主人，面对郑玄瑛派来的司正，朱殿正一点也不敢含糊敷衍，人要探视贤妃，她也只好老老实实地将人引进去，当面探视一番。

　　见到贤妃的确尚在昏迷，陶司正不无遗憾道，“公主原想请贤妃暂摄六宫事，主持后宫大局，既然贤妃还晕着，臣这边回去回禀公主。”

　　朱殿正开口不是，不开口也不是，恭敬地送走了陶司正后，回到正殿后思来想去，决定按照民间的土方子，煮上一碗锅底水给贤妃灌下去，据说这样能让游魂的人魂识归位。

　　也是巧，热气腾腾的锅底水刚捧到贤妃榻前，贤妃就幽幽转醒了。

　　朱殿正差点喜极而泣，“贤妃，您可总算醒了，外面都等着您主持大局呢。”

　　“主持大局？”贤妃脱口而出地问道，“主持什么大局？不是有皇后殿下和贵妃吗？”

　　贤妃刚醒来，意识还未回笼，此刻见朱殿正的面色霎时一白，昨日发生之事才缓缓浮上心头。

　　“殿下，殿下她，还有贵妃，贵妃她！”贤妃一口气差点又提不上来，朱殿正急忙上前拍着她的被给她顺气，贤妃抓住朱殿正的手急切地问，“东阳王呢？！东阳王有没有入宫？！”

　　东阳王郑玄瑞乃苗贤妃之子，已于前年出宫开府，昨日苗贤妃本想让他一同参加面选，自己亲自挑个称心如意的王妃回去，只因清河王和安化王都没有列席，苗贤妃这才歇了心思，放他去京郊踏春去了。

　　思及此，苗贤妃心中后怕不已，生怕清河王对这个弟弟下手。

　　“娘娘安心，殿下方才派人来探望您，顺道说了王上的消息，王上无恙，人已经从京郊回到王府，只是眼下不便入宫，待来日局势安定下来，再让王上入宫给您请安。”

　　苗贤妃松了口气，人没事就好，心头巨石落地，她这才有心情关心起其他人，“长陵派了人来探望？这孩子也是有心了，宫中突发变故，她心里头怕是也害怕，陛下眼下必定不得空管她，你派人去就日殿瞧瞧她，若是不行，将她接来咱这儿，予亲自照料她。”

　　朱殿正沉默片刻，还是开口问道，“昨日变故，您究竟瞧见了多少？”

　　苗贤妃掀开锦被的动作一滞，抬头望向朱殿正的眼睛里平添了几分揣度，“难不成，除了崔贵妃伙同清河王谋逆杀死皇后，还发生了其他事？”

　　朱殿正深吸一口气，“昨日沈大将军在宫外镇压清河王的叛军，未来得及入宫，是公主带兵入宫护的驾，陛下已经下诏封公主为监国公主，全权处置清河王谋逆一案，就连那些家人子的去留，陛下也交给了公主决定。”

　　苗贤妃的脸上的诧异随着朱殿正的话一点一点加深，她难以置信地问道，“你确定，是，是长陵救驾？”

　　“娘娘，”朱殿正纠正道，“殿下如今是监国公主了，品级比咱们王上还高。”

　　“殿下？”

　　这宫里能称殿下的，除了皇后就是太子、太子妃了，皇后已薨，太子未立，哪里来的第四个殿下？

　　朱殿正一瞧贤妃的脸色就明白她的疑惑，解释说，“公主如今手握监国之权，该称‘殿下’。”

　　“可她，可她从前，从前……”苗贤妃仍不愿意相信此事，“若是她有这般能耐和胆识，那从前的种种形迹，岂不是……”贤妃震惊地捂住唇舌，脸上顿时一阵红一阵白，双肩也开始颤抖起来。

　　朱殿正明白贤妃这是害怕了。

　　宫中的孩子没了母亲，就如同孤女，可郑玄瑛不一样，她是元后的孩子，还是独女，沈皇后没有女儿，她便是圣康帝唯一的嫡女。圣康帝怜她幼年丧母，在她及笄之前，一度将她带在身边亲自教养，对她宠爱异常，她十岁那年的实封就已经达到了一千户。依惯例，大雍公主只有成年出嫁后，实封才能达八百户。及笄后，圣康帝又给她将实封提到了两千户，等同亲王。后来和亲北燕的长庆公主难产而亡，郑玄瑛就成了圣康帝唯一在世的女儿，圣康帝一腔爱女之情无处发泄，在长庆公主遗体回京附葬帝陵那日，破格给了郑玄瑛三千户实封。

　　那时的郑玄瑛在众人眼中还是个嚣张跋扈、任性妄为，仗着帝宠谁都不放在眼中的小公主。郑玄瑛从小就和沈皇后不对付，总觉得这个继母占了自己阿娘的后位，日日变着法子给沈皇后找不痛快，不是将她宫中的花烫死，就是故意划破皇后礼服之类的，甚至每回宫宴都当着内外命妇的面给皇后难堪，沈皇后难以与其计较，圣康帝更是从不会罚她，除了能听长姐长庆公主几句训导，其余人的话一概听不进。后来长庆公主离京和亲，宫中再无人能约束她，性子越发乖戾起来。

　　不过郑玄瑛再乖戾，满宫上下的妃嫔都惹了个遍，都没找过苗贤妃不痛快。因为苗贤妃在她儿时出痘时，衣不解带地照顾过她。彼时先皇后刚死，当时还是贵妃的沈皇后和当时还是充媛的崔贵妃忙着争夺后位，只有苗婕妤关心生病的郑玄瑛，日日亲自照拂。郑玄瑛痊愈后，被圣康帝接到身边亲自抚养，沈贵妃和崔充媛这才想起先皇后还留了个女儿，可惜为时已晚。圣康帝为了敲打二人，也为了酬谢其照料郑玄瑛的功劳，将苗婕妤连升两级，当月晋为昭媛，翌月又接着晋为贤妃。

　　从某种程度上而言，苗贤妃有今日，同当年照料郑玄瑛有莫大的关系。

　　思及往事，苗贤妃冷不丁打了个寒战。朱殿正知道她心中所想，安慰道，“娘娘不必忧心，那件事过去那么多年了，不会再有人知晓，何况公主对您一向敬重，这两日忙的分身乏术也不忘派人前来探望您，给您递王上的消息，可见她并不知情。”

　　苗贤妃被自己吓得冷汗淋漓，“话是这么说，可是，可是你也看到了，长陵她根本就不是我们以为的那样，若是这些年她一直装作不知情呢？会不会，会不会，等她收拾完皇后和贵妃同党，就会对我们下手？”

　　“不会的，不会的，”其实朱殿正心中也没底，但是她不能在贤妃面前露出畏色，“那时殿下年纪小，又刚丧母，断然不会留心其他。”

　　苗贤妃似乎被安慰到了，“也是，也是，虽然眼下瞧着长陵可能一直在韬光养晦扮猪吃老虎，但是绝不可能是从十岁那时便开始有此心性。”

　　朱殿正点了点头，“娘娘，比起那件事，眼下有更重要的事需要您仔细思量。”

　　“何事？”贤妃问。

　　朱殿正看了看四周，确认无人听墙角后，才压低声音说道，“您仔细想一想，自先皇后死后，公主一直养在陛下身边，平日由长庆公主照料，您说她长成如今杀伐果断的模样，究竟是长庆公主的手笔，还是咱们陛下的意思？”

　　一语惊醒梦中人，苗贤妃冷不住倒吸一口凉气，“你是说，她从前故意嚣张跋扈掩人耳目，其实是，是陛下……”

　　“那陛下这么做，究竟是为什么呢？”苗贤妃想不通。

　　“这正是您需要仔细思量之处，只有弄明白这一点，才好为咱们王上的将来打算啊。”朱殿正提醒苗贤妃，“清河王谋逆，不死也得被幽禁，没了他，咱们王上便是陛下膝下的头一个皇子。”

　　“可陛下将监国之权交给了长陵。”

　　朱殿正扶起苗贤妃，“话是如此，但殿下毕竟是女儿，咱们大雍可还没有公主当家作主的先例。”

　　苗贤妃下了榻，走了几步才开口，“不急，沈大将军尚在。”

　　昨日一夜未睡，董良宜没什么胃口，早晨就用了两口清粥，王灵媛见她脸色不好，询问要不要延请个医师过来瞧瞧。

　　董良宜摇头，“宫里头的医师怕是都不得空。”

　　王灵媛顿了顿，“若是董娘子信得过我，我也帮你瞧瞧。”

　　董良宜诧异地问，“你竟懂医术？”

　　“其实不算懂，”王灵媛尴尬道，“只是会诊脉罢了。”

　　董良宜很快就明白了王灵媛为何神色微妙，昨日她们在嘉晔殿配殿等候时，她曾提醒过王灵媛不要饮茶，而王灵媛起初并不在意，却还是听了她的提议，想来是早就辨别出宫人给她们的茶并无异常，只是那是她尚不打算透露自己会医术之事，所以没有坚持。

　　“倒是让我意外，”董良宜难掩惊讶，“你的家族，会让你学这个？”

　　王灵媛瞧上去更加不自在，“也不是。”

　　董良宜明了，也就是说，王灵媛的医术，是自个儿偷学的。

　　“你敢主动提出给我诊脉，想必医术不差。”董良宜伸出手去，“那便劳烦了。”

　　王灵媛搭上董良宜的脉仔细辨认，末了说道，“董娘子身体康健。”

　　董良宜收回手，整理了一番衣袖，突然问道，“王娘子，你入宫，究竟是为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