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棠》枕宋观唐

133、雪时轻 你猜你这个

　　雪下了整整一夜，棠树枝桠上的雪越积越多，远远望去，像又生出了棠花。郑玄瑛在龙首门城楼上站了一整夜，终于等到雪停，等到宫门开启，等到大将军沈伯齐慌慌张张地进了宫。

　　“主上，该出发了。”手下提醒道。

　　郑玄瑛却摇头，“再等等。”

　　等到沈伯齐出宫，就意味着这釜底抽薪的计策大功告成，那时再离开奔赴太安，也不迟。

　　甘露殿中的红烛燃尽，沈伯齐入了殿，视线从红烛上掠过，心中直打鼓。

　　究竟是什么样的急事会让内侍一大早便登门宣召？难道，昨夜皇后侍奉不周？

　　“来了？”圣康帝缓缓睁开双眸，身着寝衣披着外袍，面色说不上多好，瞧着根本就像一夜未眠的样子。

　　沈伯齐惴惴道，“给陛下请安。”

　　“大将军一定觉得奇怪，眼下正是正旦休朝，朕为何要急匆匆召你来，”半点寒暄也没有，圣康帝劈头盖脸就是质问，“朕昨夜听皇后说了一件奇事，她说她不姓董，姓谢，大将军有什么要向朕解释的吗？”

　　置身温暖的殿宇之中，沈伯齐却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淋到脚，半晌都找不回自己的声音，“什，什么？”

　　“哼，皇后什么都坦白了，大将军，该你了。”

　　电光火石之间，沈伯齐捕捉到一个充满暗示意味的字眼，圣康帝说，“皇后”，他仍称呼她为皇后，这是不是意味着，此事尚有转机？

　　是了，陛下此番召见，并非直接让禁卫军包围沈府，说明陛下还愿意听他解释，只是，谢知悔究竟坦白了多少？又为何要忽然坦白？

　　“大将军，你犹豫什么？”圣康帝锐利的目光自沈伯齐脸上刮过，“难道还想着要如何继续欺骗朕吗？！”

　　沈伯齐“扑通”跪倒在地，脊背上冷汗直冒，“陛下恕罪，臣，臣罪该万死！”

　　“你还知道自己罪该万死！”圣康帝陡然提高了声音，“罪犯欺君，你难道不知道这是要株连九族大罪？还是说，大将军仗着自己位高权重，仗着过往功劳，觉得朕会网开一面，这才有恃无恐？！”

　　“陛下明鉴，臣，臣不敢，”沈伯齐大声喊冤，“臣，臣是不得已而为之啊陛下！”

　　“不得已？！”圣康帝用力拍了拍案几，“难道有人拿刀架在你这个大将军的脖子上，让你做出此等李代桃僵之事吗？！啊？！”

　　沈伯齐伏在地上，不敢再多言，他不继续为自己辩解，倒是让圣康帝的怒火平息了些，主动问道，“到底有什么让大将军不得不欺君的缘由？”

　　语气不善，但生机了然。

　　沈伯齐慢吞吞地抬起头，面上尽是灰败之色，顷刻间像是苍老了几十岁。

　　“怎么，连解释都没有？到底有什么难言之隐？”圣康帝恨铁不成钢道，“难道真有人逼你？”

　　“并无人逼迫臣，臣，”沈伯齐叹了口气，眼角含泪，“陛下就当臣贪生怕死，这才铤而走险吧，臣甘愿受罚，只求陛下饶恕皇后殿下，她，她也是被臣所逼。”

　　圣康帝冷笑连连，“你这时候倒是想起心疼她了，让她帮你欺君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一旦事情败露，她终将难逃一死呢？”

　　“臣也是没法子，想着侥幸不被发现，便能保沈氏一族性命，也是老天都看不下去臣这般有负君恩的行径，如今陛下既然已经知道真相，臣甘愿认罪伏诛。”

　　“大将军倒是大义凛然，你不说，便以为朕没办法查清吗？”

　　“陛下想查清自然能查清，只是臣的确犯下欺君之罪，不敢再为自己辩解。”

　　“方才还说自己迫不得已，现在又说不想解释，沈伯齐，你是笃定朕不会杀你是不是？”

　　“臣不敢。”

　　“你有什么不敢的，”圣康帝怒气又上来，挥袖将御案上的纸墨笔砚扫了一地，“你胆敢不说实话，朕现在就命人去赐死皇后，再诛你九族！”

　　“陛下！”

　　“说！”

　　沈伯齐像是终于下定决心，抱着必死之心凄怆地开口，“是，是因为真正的良宜在入宫前不知所踪，臣寻遍了她清修的山头都每寻到，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可她的名册已经被陛下留下，臣一念之差，担心此事被有心之人利用，坏了我沈氏所有未出阁女子的声名，这才用旁人，也就是族妹董夫人与前夫谢敬山所生之女谢知悔顶替，她们本就是同母姊妹，长相十分相似，连亲生父母都无法辨别得出，臣这才觉得能够瞒天过海。”

　　“那么谢知悔，她又怎么会同意做下这欺君之事？”圣康帝幽幽道，“她也不傻。”

　　“是因为臣，用她的丈夫和女儿逼迫她，她这才不得不听从臣的命令。”沈伯齐越说声音越低，“到底是臣对不起她，没能护住她的夫婿和女儿。”

　　“哦？她的夫婿和女儿如今在何处？”圣康帝又问。

　　“死了，”沈伯齐回答说，“臣一时不察，在同吴王去朔州之时，让他们被人下了毒。”

　　“可找到凶手了？”

　　沈伯齐摇头，“此事怪异，臣一直没放弃追查，却根本没有任何线索可寻，臣答应过她，会追查出幕后真凶，为她夫女报仇”

　　“让她以为你能帮她查到真凶，所以不得不继续听命行事，当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啊沈伯齐。”

　　沈伯齐满脸羞愧不敢言，圣康帝也并不在意他是真的羞愧还是假的羞愧，就像后位上那个到底是真的董良宜还是假的董良宜，也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能不能为他所用。

　　物有所用，物尽其用，才有存在的价值。

　　“你可知，为何皇后要在昨夜向朕坦白？”

　　终于说到他最想知道的地方了，沈伯齐摇头，“大抵是受够了臣的威胁，不想再欺骗陛下了吧。”

　　“因为皇太女知道了此事。”

　　紧接着，圣康帝看到了他想要看到的，从沈伯齐眸中流露出的惊骇之色，“殿下知道了此事？”

　　“沈伯齐，你再想想呢？”圣康帝暗示道。

　　沈伯齐果真低下头仔细想了想，一个可怕的念头浮现出来，他颤抖道，“难道，难道那对父女没有死，他们在殿下手中？！”

　　“你既然已经猜到，就去永坤殿见一见皇后吧。”

　　永坤殿，大雍皇后的寝殿，沈伯齐并非头一次来，但是时隔多年，这里已经换了主人。

　　“皇后殿下，安。”沈伯齐行礼时，将“安”字咬得极重，颇有咬牙切齿的意味在里头，谢知悔慢悠悠地抬了下眼眸，吩咐左右，“都下去吧，吾与舅父单独说说话。”

　　等殿中只剩下他们二人，沈伯齐才幽幽开口，“殿下倒是将人调教得格外听话。”

　　“不及舅父会拿捏人心。”谢知悔抚摸着手中的玉串珠，“舅父去见过陛下了？”

　　说起这个，沈伯齐大跨步上前，低声质问道，“你疯了不成，为何要向陛下坦白？！”

　　谢知悔掀动眼皮，冷笑着反问，“吾疯了？今日种种难道不是拜舅父所赐吗？若非你保护不力，显之和素质怎么会落到皇太女之手，若不是她拿住了人质威胁吾，吾又何苦破釜沉舟！还有，”她顿了顿，面生怒色，“舅父当初答应吾会追查真正谋害显之与素质之人，可后来呢，你根本没有继续深入追查，更没有想过要给吾一个交代！”

　　此事沈伯齐的确不占理，他无言以对，谢知悔不给他任何狡辩的机会，继续说道，“而今皇太女拿住了你我把柄，如果吾不向陛下主动坦白，谋求先机，待来日陛下从她口中听到真相，你我死无葬身之地是小，我们的家人也会被连累！沈伯齐，你是嫌沈氏族人、姻亲太多，巴不得陛下诛你九族吗？”

　　“谢知悔！”

　　“大将军，吾是董良宜，是陛下册封的皇后，你在胡乱直呼何人姓名？”

　　沈伯齐故意嘲讽道，“皇后，你猜你这个冒名顶替的皇后还能当几时？”

　　“至少陛下在听了前因后果之后并未立刻废除吾的皇后之位，吾至今仍是大雍国母，圣康朝皇后，就算来日吾被废，作为始作俑者的舅父您，难道能逃脱此劫吗？”

　　不能，不全然能，正因为心里头没底，沈伯齐才没有直接同谢知悔撕破脸，他瞳光微闪，忍不住讽刺，“殿下真是越来越有后妃的架子了，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市井里头长大的小丫头了。”

　　“所以大将军才应该庆幸，庆幸宫中数年，吾已经学会了识时务，换做从前那个市井里长大的小丫头，吾可不会像如今一般坐在这里，平心静气地同你商议，而是会直接鱼死网破。”

　　沈伯齐也冷静下来，问道，“那么皇后殿下，想如何同臣商议？”

　　“倘若吾猜测的不错，舅父应该将全部过错归咎于皇太女了吧？你是不是打算让陛下以为，是皇太女精心安排了这一出大戏，是她派人掳走了董良宜，你这才不得不让吾冒名顶替？”

　　事情发生的太突然，沈伯齐还没来得及仔细思量，以他对陛下的了解，陛下不会单单只相信他们的话，一定会派人暗中查探真相，他本来并未想好为自己开脱的缘由，若是说董良宜自己逃跑，恐怕陛下并不相信，毕竟身为天子，根本无法理解会有人不向往天家富贵，但是谢知悔的话，给了他启发。

　　将造成今日之局的原因推到皇太女身上，未尝不可。

　　“舅父不开口，便是默认了，”谢知悔抚摸着玉簪的凤首簪头，长叹了一声，“舅父可有把握让陛下查出这样的真相？”

　　“殿下的意思是？”

　　“只有让皇太女与董良宜失踪之事脱不了干系，你我才有一线生机，”谢知悔继续说，“不妨告诉舅父，那夜皇太女用来顶替吾的宫人，不是旁人，正是您失踪已经的侄女，董良宜。”

　　沈伯齐惊诧道，“什么？可是良宜，她根本没有提过此事，她说的是她坠崖后失去了记忆，被山中猎户救走，收作养女，前些日子才恢复了记忆，故而寻来府上。”

　　“她当然不敢告诉舅父，其实她一直被殿下藏起来了，就等着有朝一日用作绝杀您的关键棋子，”谢知悔微微勾起唇角，“皇太女想用董良宜坐实你欺君，你也可利用她反杀。”

　　“如何反杀？”

　　“吾向陛下坦白说，吾之前嫁过人，还生下一女，自知不配侍奉陛下，你将董良宜送进宫来。”

　　沈伯齐眉心一动，“殿下想让她代您侍奉陛下？”

　　“眼下对于陛下而言，皇太女才是他心腹大患，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所以，我们可以让陛下认为，我们会效忠于她，会帮他除去皇太女这个大患，而货真价实的董良宜就是我们让陛下安心的最重要的一枚棋子，这个随时可以坐实你我欺君之罪的人证，我们甘愿奉给陛下，若是她有造化，能怀有陛下子嗣，那么此局便可迎刃而解。”

　　沈伯齐望着谢知悔，眸中是毫不遮掩的震惊，“这才是你，谢知悔，你这几年的变化，真的让我大开眼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