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棠》枕宋观唐

131、诏新后 殿下能否给

　　白露之秋，草木尽染，比秋日更肃杀的，是大雍朝堂上的局势。

　　自从六日前的早朝上，御史大夫当众挑破了连云山祥瑞之事，朝中的风云就没静下来过。

　　先是三司会审吴王，吴王丝毫没有挣扎地就认了罪，又因狱卒一时不察让他自尽于狱中，紧接着，汉水渭水接连有玉石神图现世，其上所言几乎与连云山下一般无二，再其后，收复了失地一统了故国的乌铎遣使来朝，奉上国书，提出与大雍互通有无，并在国书上严明愿奉大雍公主殿下为乌铎大都护。

　　大都护一职前朝曾设，大雍也有，只不过西北一直受北燕辖制，所以前朝设立的西域都护府在大雍早就不复存在，大雍如今的都护府只剩下在南召与东瀛两地设下的，皆由大将军沈伯齐遥领。

　　面对这一桩桩一件件的变故，原本还犹豫不决的朝臣，纷纷上书请求圣康帝顺应天意，太学、国子监等各学府的学子竟也来凑热闹。

　　“你如今在百姓心中的威望，已经如日中天，连朕都要避你的锋芒，阿瑛，那个位置，你就这么想要？”

　　甘露殿中，重门紧闭，父女二人再次隔着半个殿对峙，这一回，郑玄瑛心中已经没有半点犹豫。

　　“陛下膝下一个皇子也没有了，除了儿，您还能立谁呢？”

　　圣康帝早就知道她会这么说，“你比朕狠多了。”

　　“儿不敢苟同，”郑玄瑛面不改色地甩出一物，圣康帝起初只是瞧着有些眼熟，但很快他就想起来那是什么，面对圣康帝毫不掩饰的惊骇，郑玄瑛笑道，“阿耶，你连段贵妃好不容易生下的，尚在襁褓之中的女儿都不放过，要论心狠，儿怎么能同你相比？”

　　“你！”圣康帝的目光被郑玄瑛手中婴孩的衣物牢牢勾住，“你怎么……”

　　“儿怎么会知晓？”郑玄瑛回答，“江夏王生下来就有癔症，可咱们郑氏从未有过这等病，起初儿只是疑心，细细一查就知道了。”

　　“可怜苗氏还以为是段贵妃自己用男婴换下了公主，可怜贵妃一直以为自己生下了个有病的孩子，她应该从没想过，自己的丈夫换了自己的孩子吧？”

　　“不过人算不如天算，偏偏你找来的男婴患有不治之症，你怕江夏王的存在会让世人诟病，所以借着苗氏的手将他除去，苗氏死前还以为自己给自己的儿子除去了一个对手，殊不知，一切都是您设计好的。”

　　“您将后宫里头的女人，还有她们背后的家族玩的团团转，如今，你又将目光放到了宸妃身上。”

　　“你想让宸妃生下皇嗣？可吾不同意。”

　　“你不同意？怎么，储君之位不想要了？”

　　圣康帝抓住一旁的太子印，露出怪异的笑，“连沈伯齐都被你逼的给朕上书，你真是，没辜负朕对你的栽培！不过，你别忘了，朕才是天子！才是正统！你想要东宫位，就必须按照朕说的做！否则，你就算取了储君之位，没有朕的承认，你也是乱臣贼子！”

　　“哦？那陛下，有什么条件？”

　　“朕可以诏封你为储君，但在此之前，朕要立宸妃为后，这是其一，”不顾郑玄瑛瞬间铁青的面色，圣康帝继续说道，“其二，你也到了该婚嫁的年纪，你的夫君，朕来选，其三，你先前说，天子当守国门，朕深以为然，不过朕老了，经不住折腾，既然汉水与渭水也接连出了祥瑞，朕便将关陇作为你的封地，你身为储君，又是乌铎的大都护，北燕王的姨母，你就代朕去守国门，安西域吧。”

　　“倘若我不答应呢？”

　　“那这储君之位你也别想要了。”圣康帝冷冷地开口，“不管你答不答应，朕都会立宸妃为后。”

　　这一刻，郑玄瑛忽然问自己，为什么还要在这里同他虚与委蛇？大逆不道便大逆不道了，为何做不得大逆不道之事？

　　“阿瑛，想好了吗？”圣康帝问。

　　不对，郑玄瑛觉得不对，她想到了一种可能，咬牙问道，“你已经下诏了？”

　　圣康帝没反驳，这便是默认。

　　是她大意了，这些日子光顾着在前朝周旋，以为只要谢知悔待在含光殿就不会横生枝节，如今，那封已经发出去的诏书就在明明白白告诉她，她也有顾不了，照看不到的时候。

　　“发出去的诏书是不可能收回的，否则来日，朕也可以收回诏封你为储君的诏书，”圣康帝毫不遮掩地将了郑玄瑛一军，明明白白地告诉她，她还没到令朝野皆伏的地步，否则，他要封沈伯齐的侄女为皇后，中书在接到诏书时就该暗中给她传消息了。

　　先拿到储君之位，郑玄瑛告诉自己，要先拿到储君之位，接下来一切才有转圜的机会。

　　但是，真的要让宸妃成为皇后吗？废一个宸妃容易，可日后想要废后，可就没那么容易了，不废位，难道要她一辈子顶着圣康朝皇后的名分留在她身边吗？

　　“可以，”郑玄瑛缓缓收敛心神，时局如此，孰轻孰重，她已经有了抉择，“但是，只下诏，不举行封后大典。”

　　“这不可能，”圣康帝寸步不让，“没有大典，皇后便名不正言不顺！，而且，朕要先举行封后大典，再举行册立储君的大典。”

　　郑玄瑛也不想相让，正欲开口，就听吕清在殿外高声道，“陛下，宸妃娘娘请见。”

　　圣康帝瞥了郑玄瑛一眼，“请宸妃入殿。”

　　谢知悔也没料到事情会朝着这样的方向发展，她接到诏书后，着实怔愣了许久，等到清醒过来，她便立刻赶来甘露殿，因为她直觉，郑玄瑛不会同意，但眼下最重要的就是让她顺利成为储君，所以，她得在事态还未爆发前，劝住郑玄瑛。

　　不过看眼下这个局面，貌似她来晚了。

　　“陛下安，殿下安。”谢知悔福了福，碍于她圣康帝在跟前，她不便离郑玄瑛太近，只能往圣康帝那一侧站，偏偏圣康帝又让她上前，她只能顶着郑玄瑛警告的目光，来到帝王身侧。

　　“诏书接到了？”圣康帝笑着说，“朕正同公主说这件事，公主也答应了。”

　　谢知悔一愣，郑玄瑛竟然答应了？

　　“等举办完封后大典，我们便是真正的一家人了，阿瑛啊，从前你不愿唤宸妃一句‘母妃’，可如今她已经受诏，你是不是也该，改口唤她一句‘母后’？”

　　谢知悔根本不敢看郑玄瑛的脸色，只能朝着圣康帝开口，“陛下，妾担不起殿下一句‘母后’，请陛下不要为难殿下了。”

　　“还未祭拜天地宗庙，她算哪门子皇后，”郑玄瑛冷冷看了谢知悔一眼，拂袖而去。

　　谢知悔本想跟着离开，却被圣康帝握着手腕难以脱身，只好留下来侍奉他用膳，等到回到含光殿，才发现郑玄瑛已经等候她多时。

　　郑玄瑛背对着殿门，身上穿的还是刚才在甘露殿的那身衣裳，群青的曳地裙上绣着一只同色的振翅朱雀，朱雀的翎羽之中参杂着若隐若现的银丝，朱雀羽冠落在左肩，最长的一根尾羽绕过腰际，没入莹白腰封之中，腰封之下坠着白玉流苏，同她发间一对白玉长簪辉映，长簪之下，星月落肩。

　　谢知悔见惯了郑玄瑛穿张扬明媚的颜色，今日这一身，庄重冷清又疏离，淡漠得像朔州城外五月飞雪，让她心神为之一凛。

　　她迟疑了片刻才走过去，却也没有走得太近，在郑玄瑛身后一丈远处就停下了脚步，开口唤了一声“殿下”，却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无需再解释，她觉得，郑玄瑛是明白的，她是明白自己今日过去的用意的，不过明白是一回事，接受，是另一回事。

　　虽然只是权宜之计，但诏书一下，后位落在了她这个冒名顶替的欺君之人头上，实在太过儿戏，大雍皇后的凤冠本该是章宪皇后那样的人才可有资格戴上，她这一戴，从某种程度上，也算玷污了那凤冠。

　　所以她无话可说。

　　谢知悔沉默着，在等她开口的郑玄瑛就变得更加怒火中烧，哪怕她知道这不是谢知悔的错，更非谢知悔本意，可她就是忍不住愤怒，她更愤怒的是，谢知悔八成以为她是因为她占了她阿娘的凤冠而愤怒，然而眼下她根本无法挑明真正的原因。

　　僵持到最后，郑玄瑛阖眸压制心头怒火，转过身来时，眸中已经恢复了平静。

　　“你想说什么，吾差不多都猜到了，不必再多言，而今，是吾想问一问你，当了皇后，祭拜了天地宗庙之后，你还打算日后离开吗？”

　　谢知悔几乎是脱口而出，“当然，妾并非真正的董良宜，也并非陛下诏书上所册封的那个人，待殿下大业成时，便是妾离去之时。”

　　“可那时你已经是大雍皇后，宸妃想走或许还有法子，可皇后就不一样了，”郑玄瑛朝谢知悔走来，每一步都伴随着环佩叮咚，“一旦龙御殡天，要么成为太后，要么……”

　　要么给先帝殉葬。

　　“那么殿下能否给妾第三条路？”谢知悔一点也不担心，她不觉得郑玄瑛会杀了她，更不会奉她为太后，所以，她是有底气的。

　　“你想要第三条路？”郑玄瑛想了想，“也可。”

　　谢知悔暗道，果然如此。

　　可她根本不知，郑玄瑛的确早就想出了第三条路，但根本不是她所猜测的那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