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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番外一 少年春日 陆逾明第一 ...

  •   陆逾明第一次见到梅庭就是在扬州城。
      白衣的少年笑得温温和和,眉眼如柳叶一般弯着,就像江南的春光一样,叫人提不起警惕之心。
      衣摆轻轻垂下,他靠坐在那棵开满桐花的树,轻剑悬在一旁,以一种相当轻松惬意的状态同陆逾明搭话。
      “又赢了?”少年清朗的尾音伴着春风微微上挑,“你真的好厉害。”
      他真诚地称赞着,却又有些苦恼地叹了口气:“能不能不去杨小姐的比武招亲?”

      “求你了,梅师兄!”郑无双哭丧着脸,试图扒着身前人的大腿。
      梅庭轻巧地侧了侧身,叫郑无双扑了个空,又行云流水般闪身坐回桌前,拨了拨手边的长剑。
      “等杨小姐看到你这德性,你追上人家的机会可就又渺茫了。”
      “本来就渺茫了!”郑无双嚎道,“夕儿准备搞什么比武招亲,赢了的她才答应。”
      梅庭挑了挑眉,慢条斯理地说道:“你怕你打不赢啊?又不是所有人都会去。”
      谁不知两位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苗头早早地长在地上,这次也就是个比较正式地确定关系的机会,总不会有不识趣的上赶着拆姻缘。
      虽说杨小姐追求者众多,以郑无双的能耐理因应付得来才是。
      这边郑无双依旧愁云密布:“原本是十拿九稳的,可是最近不是出了个专门踢馆的瘟神吗?专门找开擂台比武的地方打,听描述强得可怕啊,我这咋打啊!”
      梅庭托着腮想了想。
      哦,是有这么个事。听说是个总是一身黑衣的哑巴刀客,没人听他说过话。
      不过这种传言嘛,大多是夸大其词了。
      郑无双仍在絮絮叨叨:“要是这次输了,下回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有机会了......”
      梅庭看了看他,勾了勾唇角:“这有什么,反正你俩离成亲还差两年呢,输了就输了呗,大不了发愤图强两年后去抢亲嘛。”
      郑无双就知道他这样一笑就没憋什么好话,一时瞪圆了双眼:“怎么这样啊师兄!”
      闹归闹,调侃归调侃。怎么说也是亲师弟,虽说不见得会帮忙,问总还是要问上一问的。
      “那你不去加紧练过剩下一个月,说不定能练出个绝世神功——来找我来干嘛呀?”
      郑无双闻言,知道他师兄这算是松口了,当即嘿嘿一笑:“胜负不一定在棋盘之上嘛。”
      梅庭上下打量了下这个一下棋就头疼的师弟,有些古怪地笑了笑:“怎么着,你也想当棋圣?”
      郑无双眼冒精光:“只要师兄你在比武招亲前拦住他,或者使点绊子下点蒙汗药叫他那时候来不了或者打不过我,一切就万事大吉了。”
      爱情使人盲目。
      梅庭无奈地摇了摇头,都让这个平日里敦厚得像鹌鹑一样的师弟变成现在这样了——可白瞎了爹娘给他起的那样霸气的名。
      “那可没大吉,让师父知道了可够我们喝一壶的。”梅庭说道,“而且你知道怎么找到他吗?”
      “你不说我不说,师父不会知道的。”郑无双道,“至于找人嘛......嘿嘿,招亲前几日,可也有一场比武呢。”
      “你还真是万事俱备啊,”梅庭有些稀奇地看了看他,“如果我打不赢呢?你这么信任我。”
      “怎么会呢,你可是最厉害的大师兄啊!”郑无双相当狗腿地称赞道。
      “少来这套。”
      “师兄师兄师兄啊,帮帮我吧——”郑无双嚎着,“你受伤那么久,我好不容易找着一个李既那小子不在的时候来看你啊——而且你关在屋里这么久,不想出去逛逛吗——”
      “你这是来看我吗?知道我刚好还来让我干这事。”梅庭拿剑鞘扣了扣他的头,“好了好了,别嚎了,帮帮帮。”
      也确实该活动活动筋骨了。

      “铿——”
      长剑出鞘的声音清亮,就像它的剑身一样。
      与白衣剑客一同落下的,还有满树飘扬的桐花。
      双眼似乎被桐花迷了一瞬,但剑光又叫人不得不快些反应过来,
      陆逾明眼中微讶——这是他在这以来从未遇到过的厉害角色。
      那些会开设的公开擂台大多是小辈切磋,大约都与陆逾明一般年岁,能在他手下走过五招的寥寥无几。在他这段时间打出那个恶名之后,便不乏各派首徒前来切磋,他也算是见识了不少人,可眼前这位着实眼生。
      剑客的身形与剑法一样飘逸而潇洒,每一剑的落下都精准利落,漂亮的紧。
      陆逾明心下轻叹,面上仍是一派肃然。
      长刀与剑的交锋每每都是一触即分,剑客似乎很快就发现硬碰硬上他并不占优势,故从不与陆逾明角力。
      剑光绵密轻盈,角度却刁钻,叫陆逾明无处发力。
      滑不溜手,陆逾明想,就和先前的笑意一样,像狡黠而善于隐去心思的狐狸。
      黑衣刀客持刀的手依旧稳而坚定,即便看似落入下风也没有丝毫慌乱。
      再次斩出的轻剑似乎顿了顿,剑光迟滞了些许。陆逾明显然不会放过这个破绽,贴着剑光腾身闪过,却也没有用刀,只是用左手扣住了剑客的脉门。
      陆逾明皱了皱眉。
      “你还有伤?”
      梅庭收敛了一闪而过的惊讶之色,轻轻抽回手,抖了抖手腕,归剑入鞘。
      “快好了。”
      “好全之前最好不要动武。”
      果然不是真哑巴嘛,这不是很会说话。
      梅庭分毫没有输了的沮丧,也完全把郑无双的计划抛之脑后,只在心中想道。
      陆逾明没有等到梅庭回话,顾自沉默了会儿,又开口说道。
      “......我没打算去参加那个比武招亲。”
      梅庭愣了愣,复又笑了,眼睛都笑得眯了起来:“你真有意思。”
      真实诚。
      “我叫梅庭,少侠怎么称呼?”
      春日的阳光落在扬州城内,同少年的笑容一样染着温暖的颜色。
      陆逾明眨了眨眼,把又晃了晃的神儿拉回原地。
      “陆逾明。”他听见他说。
      “那......陆兄,赏脸去喝一杯吗?”

      长刀的刀鞘扣住酒坛的盖子。
      梅庭被身后无声无息出现的人影吓了一跳,发现是谁后又松了口气抱怨道:“怎么又走路没声啊?”
      刻意敛了声息来钓鱼执法的陆逾明见眼前人失了内力后感知断崖下降,被抓包了还毫不心虚,甚至开口先是抱怨的模样十分心累。
      “还在喝药呢喝什么酒。”
      梅庭若无其事地把手收回衣袖下,神情坦然得仿佛趁着夜色来偷酒的人不是他。
      反正没偷到。
      “出来透透气。”
      “来这透气?”储酒的地方连个窗户都没开,一片阴沉的暗色。
      梅庭自然地抬腿走到院子里,转头对陆逾明笑了笑。
      “刚才是路过,被你打断了,准备来这透气。这么些年酿酒的手艺也没退步啊,都在哪偷师了?”他回过那个问题,看似不着痕迹地转移了话题,扯着闲篇。
      遗憾的是陆逾明向来不吃这一套。
      “喝都没喝到还让你点评上了。”黑衣刀客面无表情地说道。
      梅庭被噎了一句,也不再说话,带着这些天总是被紧紧看着的怨念气结地抬头看月亮,不想理人。
      陆逾明轻轻叹了口气。
      “好好喝药,等那些伤好了我陪你喝。”
      梅庭看向他,两人的目光在月色下交汇。
      “坏掉的筋脉不可能再修好,就像断掉的手脚一样,”卸任的丞相语气中似有无奈,却没有自怨自艾的意思,仿佛只是在陈述事实,“我不可能再拿得起剑了呀,你知道的。”
      陆逾明的神色不动,眼中认真而执拗。
      “有我在,你不需要再拿剑。”他说,“但伤终究是伤,一直留着会拖累你的身体。”
      “你还要补偿我一个人等的那十八年,你还得陪我一起走过更长的时间。”
      陆逾明的神情分毫未变,一如昔时的黑衣少年,那般沉静,却又不容置疑。
      “纵使一辈子拿不起剑也没所谓。”他说,“但我想你往后无病无灾,万事顺遂。”
      “梅庭,我要你长命百岁,同我一起。”
      月光落在眼前人的眉眼上,为那向来无波无澜的眸中添上几分温柔缱绻的旖旎。
      梅庭怔怔地看着他。
      这是陆逾明第一次与他说这些,又是以这样熟悉的,强硬的神情。
      他本也不在乎那早已失却了快二十载,即将比他拥有的年岁还长的武功。他只是不想那人如此在意这些他不在意的旧伤。
      可陆逾明又这样告诉他。
      不求往事,只愿来者。
      他怎能辜负呢?
      “好。”梅庭轻轻说道,唇边带着笑意,同月光一样温柔。

      “明明是我说来喝酒的,为什么我反而只能喝茶啊?”梅庭不满地晃了晃茶盏。
      陆逾明看了他一眼,自顾自地斟酒:“想伤好得快些这段时间最好离这些刺激的东西远点。”
      “在家里被李既那小鬼管着,出来还又被管着......”梅庭嘟囔着,声音又轻又碎。
      陆逾明看着他现下有些气鼓鼓地模样,想到先前那番潇洒飘逸地交手,觉得颇有意思。
      梅庭顿时敏锐地看向他,眯了眯眼,说道:“你笑什么?”
      一边说着还一边敏捷地伸手去抢酒壶。
      陆逾明分毫不慌,身形微侧,避开了探来的手。另一边又拿起刀鞘往前一压,按住了梅庭的手腕。
      “笑某个贪酒的伤患。”陆逾明不慌不忙地说道,“而且这酒不过一般,你也没必要这么惦念。”
      梅庭切了切齿,面上仍笑眯眯地抽回了手。
      这人到底哪里不善言辞了?还不如是个哑巴。
      “这酒虽不是玉娘最拿手的‘百岁春’,品相也是不错了。”梅庭笑道,“叫玉娘听见陆兄这么说她的酒,怕是也要找上来讨教。”
      扬州玉娘酿得一手好酒,名声远扬,最为出名的百岁春更是引得无数人慕名而来。眼下虽是喝不到,其他出自她手的酒却也是上品,也只有陆逾明会在人家的地盘喝着人家的酒还敢说着“一般”的评价。
      不愧是踢馆的瘟神。
      梅庭看着黑衣少年平静的眉眼,心道。
      那眉眼似乎弯了弯,转瞬即逝,叫梅庭也不禁疑心是不是自己花了眼。
      “过些时候,你可以来尝尝我酿的酒。”
      ......
      少年人的熟络来得飞快。
      李既找上来的时候,梅庭与陆逾明已经约好了明日再见。
      他打量了下陆逾明,转而又把目光直直落在梅庭身上。
      梅庭扛不住师弟这审视的眼神,举着手投降。
      “没打架——没怎么打架,也没喝酒。”
      陆逾明觉得有些稀奇,唇边又漏了笑意。
      梅庭狠狠瞪了他一眼。
      “笑什么啊你。”
      ......
      陆逾明没有在意来寻梅庭回去的那个“师弟”打量他时那点似有若无的敌意。
      他想着梅庭走时说的“明天见”,步下轻快许多,此时即便独自一人也不免轻轻勾起了唇角。
      ......
      春风吹过白日的扬州城,和过去每一个春天一样温暖。
      陆逾明再次来到那棵桐花树下。
      熟悉地那一角白衣垂下来,一同落下的花瓣似乎迷了迷眼睛。
      可那柄倚在一旁的长剑,那个与昨日一般无二的浅笑,却又如此清晰。

      记忆里的桐花飘来了此时此刻,与那个熟悉的笑容一起落在眼前。
      阔别十数载,却仍旧清晰得仿佛昨日。
      陆逾明看着眼前清瘦的人,被那笑容晃了晃神。
      而他又如此清醒,听着自己的声音说着。
      “你可答应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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