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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刮着雪的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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刮着雪的午夜,山间雾气四起,寂静无声,一个躬着的身影在在山间的小路上艰难行走。
阮惊弦用手背抹了把额头,毛绒的手套上满是冰渣,擦过带来一阵凉意。她驮着一个大麻袋在身后,手上拿着锄头和布袋,一路沿着山路艰难地向上攀爬,最后停在山腰的一处。
头灯照亮眼前的一片空地,薄雪覆盖在枯叶上。那是狗生前最喜欢的地方,夏天是一片繁茂的野花丛。
她用脚尖踢了两下地面,雪面下的土被冻的僵硬瓷实。
摘掉手套,她习惯性地往把手放在嘴前哈出一口白气,举起锄头。
除却眼前一小片光亮,四周一片漆黑。空气中传来有节奏的碰撞声,一下又一下。
旁边堆起两摞半人高的土,黑的发亮,散发着泥土特有的腥气。
阮惊弦放下锄头,长久地看着眼前的深坑。
雪越来越大,落在她身上结实的一层,将她原本浅咖色的头发掩盖。
她解开麻袋,里面是一只大狗的尸体,虽然已经死去,但柔顺发亮的皮毛彰显着主人对它的悉心照顾和自身年龄的稚嫩。
把狗搂在怀里抱着,坑底都落了一层薄雪。她把尸体放进去,跪下把土盖了回去。深坑逐渐被填平,但是她知道,有些事情会留在心底,像根刺扎进肉里,随着时间推移越陷越深。
土被她用力踩瓷实,周围的雪堆积在上面,拿起带过来的水杯,往上面浇水。
夜间的寒冷会让水冻结成冰,泥土会再次变得坚硬无比。
她背着锄头下山,前方是头灯照亮的微弱前路,身后是浓郁的黑。一阵风吹过,带来一片新鲜的血腥气。
每种动物的血都有独特的颜色和味道,常年跟血打交道的阮惊弦熟悉很多动物的味道,却对此时萦绕在鼻尖的气味感到陌生。
她攥紧锄头,关掉头灯,同时另一只手握住腰间的刀,小心翼翼地顺着血腥气往山坡上走。
血迹斑斑点点地往里延申,通向密匝匝的树林。
在夜晚,一切显得模糊,树干在漆黑中像一个个怪异的人影。
她拔出匕首猛地扭过身去,对上一张满是鲜血的人脸。
人脸猝然扑到她身上,搂着她的脖子,腿盘在她腰间。她的视线被长发遮挡,身体重心不稳,捅刀时捅了个空,正当她准备再次下手时,缠在她身上的人摔了下去。
她也顺势被带着跪了下来。把人平放在地上,用绳子牢牢绑住手脚,她观察着眼前人,生面孔,不是镇上的。
她用雪擦干人脸上的血迹,漂亮的不可方物。
深夜,白衣黑发红裙,很难不让人想到某些诡异的东西,她用手握住女孩的脖颈,她的皮肤散发着热气,同时突突的跳动感从手下传来,是个活人。
阮惊弦去时驮着陪了自己两年的狗,回来时背着素不相识的女孩。
漫天的雪花在灯光的照耀下亮晶晶的,像天空坠落的星星。
阮惊弦把女孩放到床上,拿起暖壶往盆里倒热水,她打算先把女孩身上的血给擦掉。
拧干毛巾,把它搭在架子上,她看着盆里淡红色的血水,把手放进去,眯上眼,僵硬紧绷的双手逐渐在热水中放松下来。
等水彻底冷却后她把水给倒掉,又倒了一盆,把女孩的衣服扒掉扔在地上,把毛巾再度浸进去。
等到女孩莹白的身躯终于展露在她眼前时,天空是浓郁的深黑,意味着黎明即将到来。
阮惊弦把盆端出去,把毛巾涮干净后挂上架子。她想了想,把晚上的粥又放在火上煨着,看着咕噜噜冒泡的小米粥发呆。
窗外雪长久地飘着,万籁俱寂。
她端着粥走进房间,迎面而来的确实空荡荡的床。
她环视一周,离开前关好的衣柜此时半掩着,仔细听,里面传来细微的呼吸声。阮惊弦把碗放下,一把打开衣柜。
女孩窝在衣柜角落,把里面的衣服都拽下来围在自己周围,冲着阮惊弦张大嘴哈气,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满是警惕。
阮惊弦蹲下把手伸过去想要安抚女孩。结果女孩抓着她的胳膊毫不犹豫地咬了上去。
阮惊弦看女孩表情似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可是她却只能勉勉强强地感受到一丝疼意,有点像阮梨小时候咬她的力度。
想到狗,她心里的某处又开始隐秘的痛起来。
阮惊弦垂眼跟女孩对视,另一只手轻轻抚摸着女孩的头顶。
半响,女孩似乎也发现自己的弱小,慢慢地挪开嘴,把自己抱成一团以自认为隐秘的视线打量着阮惊弦。
阮惊弦看着自己胳膊上不甚清晰的牙印没说话,站起身来把粥端了过来。
女孩直勾勾地盯着阮惊弦手里的粥,对对方递过来的勺子视而不见。
阮惊弦自己先喝上一口,再次把勺子递给女孩,见她仍不为所动,只好把粥放下。可女孩的视线却随着碗的移动而挪动,她尝试着盛上一勺递到女孩嘴边。
女孩脑袋微微下倾,张嘴吃了进去,看起来乖巧至极。阮惊弦就这样一口一口把一碗粥都喂进了女孩的嘴里。
见女孩还直勾勾地盯着已经干净的碗,阮惊弦又去厨房盛满,顺带拿上热好的馒头。
白粥再次见底,女孩双手拿着馒头,大口往嘴里塞着,腮帮一鼓一鼓的,偶尔抬起头来小心翼翼地观察一下阮惊弦。
阮惊弦再次去触碰女孩,明显没有先前如此排斥。
把人抱上床,用被子裹的严严实实,只露出个头,她再次揉了揉女孩的头顶。
窗外,东方的天际露出一缕白。
闹铃声响起,女孩被吓了一跳,猛地把头往被子里缩。
阮惊弦把闹铃关掉,背过身脱掉衣服,换上纯黑的工作服,临走前还从衣柜里给女孩找了套衣服扔在床上。
猪圈里的猪不安地叫唤着,阮惊弦走过去,把刀亮起来,冷冷看了一眼。猪群瞬间安静了下来。
一刻不停的下了一夜,雪层如今够到人的小腿肚。阮惊弦掀开门帘看了一眼,又回身换上雨靴。
她踩过白雪走向仓库,把今天要卖的都挂上去,开始分割。
一切收拾好后,她坐在铺子里,看着门前的空地发呆,狗以前经常趴在那里,懒洋洋的。
随着天光大亮,各种铺子开门,人渐渐多了起来。
“妞儿,要一斤肥瘦相间的。”一个老妇人停在了肉铺门口,对着站在柜台的阮惊弦开口。
阮惊弦点了点头,只是默默地开始割肉上称。
老人也习惯了,自顾自地继续找话聊,“过两天你可过来吃饺子嘛,我家闺女说想给惊弦姐姐耍嘞。”
阮惊弦应下声来,看着老人远去的背影,脑海里盘算着到时候买两斤水果。
“来两斤排骨。”一个男人停在铺子前,嘴里叼着烟含糊不清地开口道。
鼻尖萦绕的烟味让阮惊弦蹙眉,她掩去眼里厌恶的神色,干净利落地把排骨装进袋子里放在秤上,看着秤上的重量,又用夹子拿出了两块。
“两斤,56。”她冲着男人说。
“给你李叔抹个零,五十。”男人大手一挥,拿出五十开口道。
“不行。”
“给叔个面子。”
铺子又来了人,阮惊弦不搭理他,把排骨拿下来去招待别人。男人被阮惊弦落了面子,脸上挂不住,骂骂咧咧的转身。
“给脸不要脸,什么东西,那死畜生也是,死的好啊~”
阮惊弦把刀哐当一下立在案板上,刀刃深深嵌进树桩里。
声响把四周人的目光都吸了过来。
“李建伟,你再说一遍。”她握着刀把,冷冷地看向那道臃肿肥胖的身影。
男人走近,冲着阮惊弦吼:“反了天了,要不是我爹同意你们住下,现在还不知道在哪个街头要饭呢,说不定你都被搞大肚子几回了,还开店,什么玩意儿……”
人簇拥着挤过来,七嘴八舌地开口。
“这都什么事儿啊……”
“这种外乡人都不知道自己老几了……”
“那狗死就死了,你看她那样子,也不知道对她娘有没有对狗好……”
“都少说两句吧,人小姑娘也不容易……”
一句又一句话挑动着阮惊弦本就脆弱的神经,她一脚把两人合抱粗的树桩踢倒,溅起纷飞的雪花,肉块滚落了一地,刀跟地面碰撞发出尖锐的嗡声。
人群瞬间噤声。
她缓慢而狠厉地扫过铺子前的一张张人脸,哗地一下关上了卷帘门。
托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家,推开门,抬起头和趴在窗前朝外看的女孩对上目光。
女孩有些不知所措地把头埋下去,又悄咪咪地露出一双眼睛,眨巴了两下后看过来。
阮惊弦闭上眼,深深地吐出一口气,感觉心里的郁气消散了几分。
她随便炒了两菜端上桌,推开卧室门让女孩去客厅。
女孩似乎已经对呆了一晚的卧室产生了浓郁的情感,看起来十分不情愿,但在阮惊弦的威压下还是一小步一小步地挪了出去。
“我叫阮惊弦,你呢?”
女孩没说话,直勾勾盯着眼前热气腾腾的饭菜。
阮惊弦把手伸到女孩眼前晃了晃,又问了一遍。
女孩水润润的大眼睛里流露出迷茫,半响举起八根手指头。
“小巴?大巴?”
女孩微微蹙眉,左右摇晃脑袋,柔顺的发丝随着她的动作轻晃,在灯光下发丝闪着光,像深海中水母的触须。
阮惊弦迟疑了一下,然后缓缓开口,“巴巴?”
女孩再度摇头,发音青涩的吐出两个字:“08”
“家在哪?”
女孩没说话,扭过头,直勾勾地盯着身后的卧室。
“那是我的房间。”
女孩看起来非常不认同,满眼谴责地看向阮惊弦,不吭声,低下头艰难地学着用筷子夹米饭。
阮惊弦不再跟女孩争论,她现在正在思考一个严肃的问题——她捡回来一个女孩,是黑户,而且智商好像有点问题……
08趁对方不注意悄咪咪抬起头观察起来,对面的人头发颜色比自己浅,皮肤白白的,瞳孔也比自己浅,眉眼看起来很凶……
阮惊弦看向女孩,女孩立马把脸埋进碗里。她一看向别处,就又感觉到一阵好奇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低头夹了一块白萝卜放进碗里,猛地抬头,跟女孩的目光直冲冲地撞在一起,淡淡开口道:“想看就看,躲什么。”
08抬起头,一边疯狂地往嘴里塞东西,一边又直勾勾地盯着对面的女人。
阮惊弦扫了眼女孩那边一片狼藉的桌面,揉了揉太阳穴,起身去厨房拿了个勺子递给对方。
女孩对勺子的运用明显比筷子好很多,虽然还是在喂桌子吃饭,但至少比之前喂的少了。
“08?”阮惊弦尝试着叫了一声,见女孩抬起头,指着女孩空荡荡的碗问道:“还要吗?”
见女孩点头,她拿着碗走进厨房,添饭过程中感觉到一股凉风吹来,扭头看,女孩撩起窗帘露出满眼好奇地观察着厨房。
阮惊弦微微勾了勾唇角,心口的郁气微微散了几分,朝女孩招手示意她过来。见女孩愣在原地不动,她便走过去,极其自然地拉着女孩的手往屋里走。
08看着拉着自己的那只手,手心传来温暖柔软的感觉,身体有股奇怪的感觉。
吃完饭后阮惊弦强拽着女孩好好给她收拾了一番,看着镜子里亭亭玉立的姑娘她眼晴几不可见地弯了弯。
捡来的女孩似乎什么都不会,不过没关系,阮惊弦有足够的时间和耐心。
雪絮一团团地在空中飘着,轻盈柔软。
08盘腿坐在草垫上,目不转睛地盯着漫天的飞雪。
她忽然感觉身上一重,低下头来,看见一件毛茸茸的东西被披在身体上,她轻轻捏了捏,柔软绵密。
阮惊弦把草垫推过来,跪坐在女孩身边,陪她一起抬头看向空中。
黑暗逐渐吞噬轻盈的白,阮惊弦拉着女孩的手把人带回了屋内。
往床头柜放上一杯热水,阮惊弦最后看了眼蜷缩在被子里的女孩,关掉灯走了出去。
她刚关上门走出去,身后的门突然传来剧烈的碰撞声,她下意识的扭过头来,女孩直冲冲地扑进她的怀里,过大的惯性让阮惊弦坐在了地上。
屁股传来的疼痛让她大脑空白了一瞬,回过神来,发现怀里的女孩在颤抖。
阮惊弦轻轻抬起手,模仿着曾经的妈妈,一下下地抚摸着女孩的脑袋,另一只手搂住女孩的腰,把她紧紧拥在怀里,嘴里柔声安慰着。
那天晚上,阮惊弦是把女孩抱在怀里睡的。
到了第二天,阮惊弦去哪,女孩都死死跟着,雪下得又大,她干脆直接不去店里了,反正她也不需要多少钱。
房间内,08看着冒着白汽的浓汤,眼巴巴地看着阮惊弦往里面下白菜,食物的香气飘散在空中。
“好香呀~”小女孩两只手趴在灶台上,看着一个个圆滚滚的饺子在锅中浮起翻滚。
“离远点,小心烫到了。”老人站在案板前,手上动作不停,嘴上叮嘱道,说话期间,又一个胖嘟嘟的饺子从她手中成型。
“姥姥,惊弦姐姐什么时候过来呀?”女孩抬起头问道,脸颊被热腾腾的水汽蒸的红彤彤的,像红苹果。
“等会儿给她打个电……”
轰隆一声,案板上的面粉都被震得轻轻浮起又落下,老人把擀面杖放下,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门外的尖叫声此起彼伏,她推开门上的小门向外看去,一只两米高的类人生物站在路中央,它嘶吼一声,然后冲向浑身是血的男人。
“救……”他的呼救声被打断,整个人倒了下去,温热的血染红了白色的雪。
它站起身来,脑袋来回晃动着,似乎是在寻找目标。
老人急忙把女孩从厨房拉出来,把女孩藏进卧室的衣柜里,与此同时,大门处传来的碰撞声让人心惊胆战。
“安安,在里面呆着,听话。”老人最后摸了摸女孩的头,关上衣柜走了出去。
她迈着蹒跚的步伐上了楼梯,在阳台上看着撞开大门走进来的怪物,在对方想要走进屋里时向它砸出一颗石头。
干枯龟裂的手落在了地上,血顺着凸起的青筋向下流,像树叶顺着枝干生长一般。
怪物跳下阳台,然后若无其事地站起继续向屋内走去。
厨房传来奇怪的声音,它的注意被吸引,撕开眼前的窗帘走进去。
火上的锅早已沸腾起来,水和饺子溢出在灶台上,厨房被水汽笼罩,一片朦胧。
它把手伸进锅中,灼热的烫意让他收回手,似乎是被惹怒了,它一把将旁边的案板掀翻,包好的饺子落了一地。
怪物离开了,只留下沾满污渍的,被踩扁的露出馅料的饺子。
街道上此起彼伏的尖叫声仍在继续,顺着风向一路由村口向村尾传递,直到村子尽头阮惊弦的家。
阮惊弦放下磨了一半的刀,跑出房间,站在楼梯上看向街道,映入眼帘的是满面的红。
门口传来撞击声,她扭头望去,一个满脸是血的东西正扭曲着身体往铁门上撞。
她跳下来,凌着眉头,手握在刀把上看着已然变形的铁门。
一阵呼救声由远及近地传来,门停止了震动,那东西似乎匍匐着远去了。
一声凌厉的尖叫宣告着生命的结束。
细细簌簌的攀爬声走向远处,带着无意义的呜咽。
她打开手机,热搜词条上第一名赫然是一男子当街啃咬老人
伴随着外面的嘶吼声,她疾步走回房间,一把把女孩提溜起来,“我们得离开这儿。”
嘴上说着的同时,她手上不停在手机上搜索着各种信息,想要找到一些最新的消息。
消息提示音响起:@所有人,下午两点前到村口集合。
她皱着眉看向上面的时间:12:52
阮惊弦家在村子的最里面,紧挨着山,平日里走到村口要小一个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