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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妹妹 小妹妹,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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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尾痣》
文/念青提
2025.1.29
“长夏街站到了,请有需要的乘客尽快下车……”
少年的视线慢慢从窗外离开,他用手肘碰了一下旁边人的肩膀,起身将书包扔给王明昊:“自己背去。”
晴日的斜阳里只留下一抹黑白色的剪影。
王明昊悻悻然睁开了眼,反应过来后赶紧追了上去,好不容易赶上沈河宴,忍不住吐槽了一两句:“阿沈,你怎么突然要到这住了,大别墅住得不爽吗?非来这个小地方。”
“你懂个屁。”沈河宴眼皮都没抬,盯着屏幕里的照片。许久没有回来,他连路都找不到了。
半晌,沈河宴关了手机,认真回答王明昊的问题:“大有什么好的,一点人烟味都没有。再说,过段时间我哥跟我嫂子要住那。不如来这,还能多给她老人家点几根香。”
这小老太太,生前最爱抽烟,现在只能抽香。
委屈她了。
*
夏末午后斜光扫过便利店,货架泛暖,冰柜冒的白气缠上窗外蝉声。林青欢穿着一身白色吊带裙,套了一件薄如蝉翼的蓝色衬衫,干净的白板鞋。纤细的脚腕处有着一枚蓝色小花,是她喜欢的勿忘我。
林青欢坐在椅子上,双腿晃动。
这是从宁城来到江宜的第二个月,她差不多已经适应了这里。
“拿包万宝路。”低沉沙哑的声音响起。
林青欢下意识抬头看,呼吸一滞。
碎发垂落在少年硬朗的眉骨上,鼻挺如峰,薄唇微勾,那双清墨般的桃花眼格外深邃,微微上挑的眼尾仿佛山水画中浓墨重彩的一笔。
左耳垂上有颗十字架状的耳钉。
里面衬衫扣子解开了两颗,线条流畅的脖颈下是若隐若现的锁骨。
明明穿着校服,却散发着一种肆意不羁的痞气。
她没来得及继续欣赏帅哥的容颜,转而将目光投在他的衣服上。
下一秒林青欢抬眼对上他的黑眸说道:“抱歉,我们这不卖烟给未成年人。”
沈河宴拿手机的手一顿,唇角扬起,笑了笑:“小妹妹,我成年了。”
他左插在裤兜,右手将身份证推向她面前。林青欢视线聚焦在他的手上,沈河宴的手指修长、脉络分明、骨骼清晰,像艺术品一般的双手。
再往下,林青欢的视线落在身份证信息上:
——沈河宴。
她算了下,确实成年了。
林青欢的目光几乎黏在他的手上,炙热的目光引得气氛有些干燥、安静。沈河宴见眼前人许久没有说话,反倒盯着自己的手看,打了个响指。
林青欢回过神,下意识抬头,看到他娇嗔似地蹙眉:“小妹妹?”
她尴尬的抬起头,两人的视线交汇,她摇摇头,嘴角扬起弧度:“不好意思,看你穿着校服误会了,我现在去给你拿。”
“阿沈,这是不是什么新的搭讪方式。”王明昊笑着打趣沈河宴,转而又打趣转过身的林青欢,“小妹妹,下次记得换一招 。”
烟在最上头,林青欢只好踮脚拿。她转过身,面上没有什么情绪。在递烟的那一刻,她语气淡淡的:“不是搭讪,别误会了。”
王明昊戏谑地挑了挑眉:“哦~不是搭讪。”戛然而止的话语更显得他这番话意味不明。
林青欢不予理睬,跟神经病有什么好说的。
她低头整理桌面。
沈河宴偏头望了她一眼,阳光撒在少女棕黄色的发丝上。他脑海中浮现出林青欢见到他第一眼的画面,少女的睫毛轻颤,像受了惊的小蝴蝶,黑眸中仿若有几两星光。
他勾了勾唇。
长得真有意思。
“欢欢,怎么了?”傅青竹擦拭着手上的水渍。
“没事,来买烟的。”她低头回复着苏月的消息。
明天,她便开始在北城一中上学。恰逢,苏月就在这个学校,自然后者有些许小激动。
北城一中是一所私立学校,师资力量雄厚,艺术方面的资源也相当不错,每年还会特招十几位成绩足够优异的特长生,免除他们的学杂费。
是众多富裕家庭的选择。
想到这,她不由得思索:新的开始,会有新的生活吗。
林青欢抬头望向太阳,烈阳的光芒刺得她睁不开眼。
她再往外看,玻璃窗外沈河宴的目光直勾勾地追着她。
被发现的沈河宴朝着林青欢点了点头,丝毫没有被抓包的心虚,甚至满脸写着“我就是在看你,有问题吗”。
林青欢当下给这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一句评价。
帅,但好像有点毛病。
接下来,这位有点毛病的帅哥便被人堵了。
外面争吵的声音很大,林青欢被突如其来的声音惊了一下,转眸扫过一眼,便接着做自己手头上的事。
傅青竹倒是一脸吃瓜的样,下巴微扬:“妹妹,你看外面还挺热闹的呢。”
闻言,她抬头看。
三四个人堵在沈河宴面前,却比他低了半个头,气势被削弱了一半。
沈河宴打了个哈欠,懒洋洋道:“找我什么事,又想被揍了?”
黄毛攥紧拳头,舌尖抵了抵上鄂,不爽极了:“你一直这么嚣张吗?”
“那今天爷就替你爸爸好好教育你。”
“噗。”王明昊忍俊不禁,不小心发出点笑声,最后一点也不憋着,“刘伟,这腿上石膏刚卸下来的吧,等你养好身子,再来找打也不迟啊。”
刘伟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向后面使了个眼色。
“我操,打起来了。”傅青竹环抱的臂怀慢慢垂下,眼看着这几个人离自家店门口越来越近,他大骂一声,“操,要打去别处打!”
“妈的,老子货架倒了。”他焦头烂额地站在原地急的团团转,“完了,又要挨打了。”
林青欢站在原地,面无表情地盯着眼前幼稚极的打架。随手拨了通警察叔叔的电话:“您好,长夏街这边的宜夏便利店有人打架。”
挂掉电话后,她低头敲着计算器。
“在干嘛呢?”沈河宴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斜倚着墙站着,微眯着眼睛,侧过脸一动不动地盯着林青欢。
他眉梢一挑,心道:敲得很熟练嘛。
林青欢眼皮都没掀,声线清冷:“请出去打架,还有麻烦赔下钱。”她说话声音极甜极清,令人一听之下,说不出的舒适。
意外的,他心情极好。也没看计算机上的数字,手机扫上旁边的二维码,随意地敲了几个数字。
“支付宝到账10000元。”
多少?
林青欢猛的一抬头,眼眸中满是惊讶与不解。
人傻钱多吗?有毛病。
她很快调整好自己的心绪,习惯性地盯着对方的眼睛。
她一直觉得跟别人说话时,盯着他人的眼睛是一种礼貌,也是对他人的尊重。
但……眼前这个少年没有正形地依在墙上,浑身散发着一股痞帅,慵懒的气质。但身上又有一股与身俱来、令人无法忽视的矜贵气质。
反正跟那群打架的人气质不一样。
林青欢微微抬眸,一双琥珀色的瞳仁在阳光下,仿若历经上千年的宝石:“不需要么多钱,我把多出来的转给你。”
“行。”沈河宴唇角动了动,他话是这么说,但实际上仍保持着那副姿态,压根没有要将收款码展示出来的意思。
林青欢有些许无奈。她突然听到沈河宴的声音在她上头响起,“小妹妹,能不能给个联系方式。”
“第一,别喊我小妹妹。第二,我不加陌生人。第三,这跟转账有关系吗?”林青欢停下手上的动作,抬头一动不动地盯着沈河宴,眉毛轻拧。
她不明白,这个人怎么这么烦。
从他的装扮、行为就能看出来,这是位有钱的浪荡公子哥。她与他是两个世界的人,不该有交集。
所以,为什么要招惹自己呢?
林青欢暗自叹了口气,从他手中夺过手机,敲了一串微信号,“哝,加上了,收款码给我吧。”
手机位置过矮,再加上镜面反射。沈河宴不自觉地俯身,慢慢凑近了她。林青欢这才发现,他左眼下有一颗淡色的泪痣,略显清冷。
她妥协道:“行,转吧。”
“支付宝到账……”林青欢收回了手机。
王明昊勉强从争斗中分出一点神,“阿沈,过来护驾!”
“知道了。”沈河宴转身要走,又突然回头留下一句话,“记得通过好友申请。”
下一秒,警笛声在窗外响起。穿着警服的傅伯伯第一个冲进来,将林青欢从柜台拉出来,对她上下打量:“受没受伤?哪里疼啊?我现在带你去医院。”
“没有受伤,打架的是那一堆人。”林青欢温温和和地回答着大伯的问题,纤纤玉手指向一群被警察叔叔制裁、蹲在地上的人。
其中,却没有沈河宴。
视线再偏移一些,他正坐在高凳上,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林青欢没有任何犹豫地伸手指了指他:“还有这个。”
“?”沈河宴懵了一下。
“都押回去,一群小屁孩打什么架,受伤了怎么办。都跟我回去……”
几人走之后,傅伯伯留下来叮咛了几句话顺道骂了傅青竹几句。
例如:“怎么保护你妹妹的?”“打架不知道拦一下,伤到欢欢怎么办?”“赶紧把这收拾一下,不然有你好看的。”
某人欲哭无泪。
林青欢慢慢走到傅青竹身边,蹲下来收拾掉落的商品。柔软的发丝顺着脖颈落下,她伸手将刘海勾到耳后,露出精致的侧脸。
她肤如凝脂,五官立体却又显柔和,明明长得特别可爱,但却是个清冷的性格。
收拾差不多后,林青欢向傅青竹借了手机。傅青竹对自己的妹妹向来信任有加,也没问缘由。
她点开傅青竹的微信,同意了最新一条好友申请。
晚饭后,林青欢躺在床上,手上捏着一张身份证。
上边人的照片五官硬朗,头发被完完全全梳到了后面,露出光洁的额头。但却一点也不丑,反而给人一种的桀骜不驯的气质。
沈河宴。
今天见他的时候是顺毛比照片上要乖一点。
“害,找个时间让哥哥帮忙把身份证还回去吧。”
她想起饭桌上傅伯伯的话,“江宜附中有两套女生的校服,一套长裤,一套裙子。欢欢不是喜欢穿裙子吗,明天周一,是要穿裙子的。哦对,你脚裸上那个胎记那么好看,不用总穿又厚又长的袜子,别捂出痱子来了。”
她咬了一口椒盐虾,乖巧道:“知道了,大伯。”
可是,她脚裸上的不是胎记,而是纹身。
自从妈妈去世后,林国庆便不着家,整天在外面喝酒跑业务。从此她仿佛没了父母,没了依靠,她渐渐养成了不爱说话的性格。她这辈子都忘不掉被人拿烟烫是什么滋味,也不想告诉任何一个人,这纹身之下是多么丑陋的疤痕。
次日清晨,林青欢穿上北城一中的校服,依旧穿了一双长绵袜,遮住了脚裸上的蓝色小花。她坐在傅青竹自行车的后座,清晨的微风拂过她的脸颊。
如今,林青欢竟有片刻的恍惚,她居然真的离开了宁城,来到了江宜,并且要在这生活,她的内心揣测不安。
又到了每逢转学生必有的环节
——自我介绍。
林青欢站在徐柿冉的身旁,听着班主任讲了一通话。
“这位是以宁高年级第一的成绩转来的同学,来,给大家做个自我介绍。”
宁高年级第一的含金量不亚于江宜附中年级前三的含金量,底下一片惊讶声。
林青欢没有在意这些声音,说:“大家好,我叫林青欢,请大家多多关照。”
台下响起一阵掌声,她松了一口气,看样子,这里的同学都比较友善。
她本想坐到苏月旁边,但她旁边有人,只好走向傅青竹旁边的空位。忽然,在傅青竹前面的那位同学抬起了头,与林青欢的视线相撞。
恍惚间,这张脸与身份证上的脸相重合。
林青欢尽量让自己看着平静些,却还是在从他身边走过时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见沈河宴倒头又睡,她绷紧的神经终于松了下来。她小声地向傅青竹打探:“哥,坐你前面的这个是谁?”
“沈河宴,家里挺有钱的,学习成绩也就比你哥好那么一丢丢。怎么,你认识他吗?”
“昨天在咱家打架的就有他,也是他赔的钱。”
“啧。”傅青竹随意地扫了他一眼,“害我被骂的就是他啊,昨天都没认出来。”
本应该是林青欢该去领书和校服,但傅青竹说书太重了,硬要帮她去领。她只好妥协,在他走后,默默的将自己的零花钱塞一点给他。前些天,傅青竹小声吐槽说自己没钱买皮肤了,而她,将这事放在心上了。
傅伯伯一家对她都很好,她只想加倍地回报他们。
她低头预习新课,在打草稿时,忽然有人叩她的桌子。黑色圆珠笔在白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线,在整齐的草稿中尤为突兀。
“小妹妹,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
林青欢抬眸,措不及防地撞上沈河宴满含笑意的桃花眼。她愣了两秒,从书包中拿出一张身份证:“你的东西。”
“谢谢。”沈河宴接过东西,漫不经心地看了两眼,又说,“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
“别喊我小妹妹,还有自我介绍的时候说过了。”林青欢开始不耐烦了,但又不太敢语气太凶,她早已经习惯性的妥协、忍让。
“不好意思,喊顺口了。”他说,“刚刚在睡觉,没听到,重新介绍一遍呢?”
林青欢扫了他一眼,琥珀色的瞳仁中无波无澜,她一边演算,一边回答说:“林青欢,双木林,青色的青,欢乐的欢。”
“林青欢。”沈河宴轻念,声音又哑又苏。
“很好听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