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chapter01 ...
-
“这种话,你总要挑个地方说诶。”银幕上,一个皮肤粗糙的女人正浆洗着衣服,操着一口勉强能让人听懂的普通话数落着站在她身后的人。
那是女人的弟弟,一个皮肤黝黑的青年,他回道:“我哪忍得住不说。刚才下着雨,亚丹就和我躲在电话亭里......本来是想在后山和她说的。”
女人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她大概是又想起了她那个意外早亡的丈夫,一个粗糙的汉子。“后山是好啊......”她长长地叹了一声
而台下的宋沅又一次红了眼。
01
夜里的宁州市,来往的车灯仿佛牵起了一条长河,其上浮着的璀璨星点总是地在不经意间模糊了这座城的边限。
它似是永远都敞开了怀抱,但时时刻刻又拒人于千里之外。
宋沅接到《后山情》片约的时候,已经是她在家躺着的第二个月了。好不容易有了个班底还不错的剧组,她必须得抓牢了。
“然姐,我已经到楼下了。”虽说是个冬日,但宋沅只在针织长裙外披了件大衣。乍一眼看的确是平平无奇,但再看便能瞧出她的别有用心:耳垂的两粒明珠此时正与她胸前别着的珍珠胸针交相呼应着,自带的柔光恰巧填平了她因过瘦而显得有些凹陷的面颊,使得整个人都有了一股少见的疏离气。
不过,这并不是她寻常的打扮。
“行,我看到你了。”饶是挑剔如齐然,都难以掩饰此刻眼中雀跃的惊艳。
她迎了上去,连步子都轻快了不少:“今天这身不错。一会儿记得好好表现,该喝的喝,不该喝的反正有我在。”
宋沅难得的乖巧应“好”,谁让这个机会于现在的她而言显得有些过分珍贵了。
电梯里,宋沅扯了扯齐然的衣角,凑到她耳边小声问道:“然姐,我们待会要见的蒋总该不会是叫蒋江河吧。”
齐然有些不可置信地抬头,下一秒就又开始数落了起来:“我让你看的那些资料你是一字没看啊。得,待会我带你进去以后,你记得先向蒋总问好,人毕竟是这里头最大的投资商。什么都得他拍板了才行,包括这个角色能不能让你来。”
宋沅低声回了句“明白”,左手却下意识地攥紧了袖口。这是她紧张时惯有的动作,尽管自她重返影坛之后,就极少再在人前表露出来。
彼时,她直觉着自己的一颗心跳动得厉害,甚至每一次因呼吸而进出的气体都在有意无意地剐蹭着她的五脏六腑——那种麻麻的沉坠感,让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已然退无可退。
随着包厢的门缓缓被人推开,屋里的谈笑声也因之戛然而止。
眼见得众人齐刷刷地朝门口看来,齐然忙拽着宋沅的手腕朝前跨出了一步,陪笑道:“人来了人来了!”说着,她将服务员递来的酒杯塞进宋沅手里,拉着她挨个敬起了酒。
“这位是江致的蒋总。”
“蒋总好。”宋沅到底是没敢看他,规规矩矩地问了声好。
“蒋总,这是我们公司的艺人,宋沅沅。您叫她小宋、沅沅都可以。”
余光里,宋沅瞥见蒋江河的拇指摩挲着杯梗:“齐小姐,贵司的人是不是都这么的害羞?”
“怎么会?”齐然看了眼身旁一直垂着脑袋的宋沅,眼里当即闪过一丝诧异,这不是她会有的表现。“沅沅,别让咱们蒋总不高兴了。”她出言提醒。
宋沅随手做了个别发的动作,不过她今天把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并没有什么碎发掉下。“蒋总,我敬您。”她用手拖着杯底,稍稍欠身,满脸都是让人不容拒绝的笑意。
蒋江河其实并不是个多喜欢无理取闹、胡搅蛮缠的人,只是今天,在短暂的碰杯后,他还是喊住了她:“宋沅......沅?”停顿、拖长是他的故意而为。
宋沅脸上的笑容明显一僵。因为鲜少有人知道宋沅沅只是她的艺名。
但蒋江河却是知道的。
“诶?我听说小宋你也是从江大出来的?”
这没必要隐瞒。宋沅故点了点头。
“那敢情巧,我们蒋总也是从江大出来的。”有人接话,“保不准啊,你们还在学校里见过。”
何止如此。蒋江河勾了勾唇,只是那弧度滞在了最显苦涩的位置。
但宋沅却与之一笑:“那便请蒋学长多多关照了。”
02
不知是从什么时候起,江大校园里便流传起了要想评先进,就得先进学生会的言论。当时还是大一新生的宋沅虽在理智上始终对这些话持有怀疑态度,但人却已经老实地坐在了面试教室。
“宋沅......沅?”她来得赶巧,本该是三对一的会谈,现在只剩下她和蒋江河面对面地坐着。
“是宋沅。”她点了点报名表上的名字,好心道。
“那宋沅沅是......”蒋江河抬眼,被夹在他食指和中指之间的笔正上下左右地晃着,若有似无地想分走些宋沅的视线。
“艺名。”这还是宋沅八岁刚出道的时候爸妈给取的,但她并不喜欢这个名字。
一点都不喜欢。
面试的过程正如宋沅一开始所料想的,无非是问些过往经验、对所填部门的认识等等
直到问到倒数第二个问题时,他说:“为什么要来学生会?”
好在宋沅事先有所准备,但刚一开口就被那人打断。
蒋江河叩了叩桌子:“我要你的真心话。”
宋沅一怔。
不知道何时钻入的阳光在此刻恰巧横亘在了他们之间,如绵绵长河,将窗外的树影融做了波光,慢慢地爬上了他的手臂,映在她的眼底。
宋沅硬着头皮答道:“因为想要评先进,进学生会还是少不了的……”尽管心虚,但她的眼神却不加躲闪。
“你信吗?”蒋江河追问。这话他也曾听人说起过。
简简单单的问句,意外地没有掺杂进任何的情绪。
但宋沅向来是不习惯直接的。“如果能进学生会的话,其实对我来说也是百利而无一害的……除了会少掉不少的休息时间。”她俏皮一笑。
不过蒋江河却丝毫不为所动。“最后一个问题,说说你来江大的理由吧。”他倒是坦率,“不想说的话也没事,因为是我个人比较好奇。”
但宋沅也不遑多让:“可我觉得,私人问题还是私下说会比较好。”末了,她还不忘“反客为主”,“学长,你说呢?”
03
酒局进行得还算顺利,如果除去两人席间频频装作无意撞上又刻意错开的目光的话。
今夜落的不知是宁州的第几场雪,宋沅裹紧了身上的外套,拒绝了齐然要送她回去的好意。她说,她想一个人走走。
好在合同刚才在酒桌上就已经签下,齐然看了眼手上的公文包,也没有再强求,简单地嘱咐了几句之后便让司机驱车将她送到公司里去。
宋沅站在酒店门口,身后便是彻夜敞亮的大堂。
雪夜、酒精、还有一个被拉长的影子......她已经习惯了这种孤独,甚至渐渐地爱上了这种由外界带来的落差。周遭越是亮丽鲜活,她偶尔发自内心的大胆也就不奇怪了。
好比现在,“你也是我的。”她就这么将这话堂而皇之地说出了口。
蒋江河撑着伞走向了她。“私人的问题私下说,是你说过的。”
宋沅摇摇晃晃地向前走了一步:“你想问我什么?”
“为什么不要我了?”他无奈地从宋沅的手里取过墨镜,单手替她架在了鼻子上。
倒也不全是担心她会因此绯闻缠身,而是他的的确确是受不了她凝着他的眼神。从来都带着点到为止的深情,见好就收的爱意,让他真假难辨。
“算不上骗吧,只能说人都是会变的。”她也没想到再见时他们也能好声好气地说话。
“那天,我一直在机场等你。结果他们和我说,你在出发的前几天就主动让出了名额。你和老师说你不合适。”他平静地像是在说着别人的故事。
夜里的行人并不多,他们并肩踩在一层薄薄的冰霜上,但看远处,已经显露出了一点白色。
“难道你会为了我就这么放弃读研的机会吗?”
宋沅的高跟鞋并不好走,蒋江河也随之放慢了脚步。
“不会。”他道。
“所以啊,既然我们的结局都不会改变,那其间的原因也没什么好纠结的。”
她话里的“我们”,是蒋江河唯一注意到的地方。
“都过去了。”
04
事实证明,评不评得上先进和进不进学生会确实没多大的关系。
图书馆里,宋沅刚查完结果,蒋江河就把头探了过来。他没有直接去看她的电脑屏幕,而是凝着她,单单通过她走势向下的表情纹路就已经猜到了结果。
“没有先进,是不是就很难申请交换生了啊。”江大每年都会对大二大三的学生开放出国交换的名额。
宋沅垂着头将纸条推到蒋江河的手边,转着手里的笔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不一会儿,蒋江河又重新把纸条推了回来。
他的字一看就是从小练出来的,笔锋苍劲有力,连笔处流畅自然。
“申请的时候还会看你平时的成绩,所以还是有机会的。”他甚至还把自己画的哭脸表情改成了笑脸,只不过确实有些难以入眼。
宋沅扑哧一笑,在笑脸那儿引出了一个箭头:“真丑。”
在组织部的一年里,蒋江河虽然是她的“领头上司”,但二人能熟稔也多少靠了一些机缘巧合。
比如分组工作时,莫名其妙地就抽签抽到了一块;又比如小卖部偶遇时,发现对方刚好拿了和自己同样的零食......
“女明星不需要保持身材吗?”私下里,蒋江河常常会这样打趣她,有时还会亲切地喊她一声“宋老师”。
“蒋总客气。”因为同样学的商学,宋沅也不甘示弱,遂阴阳怪气地回嘴。
宋沅申请交换成功的那天,蒋江河的offer也在同一天收到了。
那天他们都喝了酒。
“为什么要来江大?”蒋江河还是好奇这个问题。
江边,宋沅看着有些迷糊的蒋江河,忍不住地捏起他的脸:“为了爱与自由。”
他没有躲开:“为了谁的爱?”
“我爷爷的。他说,我就应该做自己喜欢的事。”
“你不喜欢演戏?”
宋沅摇头,可眼里是映着水光的——不过她的眼睛向来晶亮,否则也不会在八岁时就被人挑中。“我更喜欢钱。”算是一种变相的承认吧。
“我的艺名是我爸妈给取的,说是水能生财,有了钱就能给我买好多好多东西。结果……”她耸了耸肩。
她松开手,转身趴在了栏杆上。迎面的江风吹动着她前额的碎发,耳边响起了他的声音:“照你这么说的话,你爸妈应该会挺喜欢我的。”
宋沅很快就反应了过来。蒋江河......“还真有可能。”
05
“要去吃点什么吗?”
蒋江河很难相信这话是从一个女演员的嘴里说出来的,她说,她想去吃烤串。
但等他反应过来时,自己已经跟着拐进了一条巷子里。
“老样子?”
宋沅显然是这家店的熟客,连健忘的老板娘都记住了她的喜好。
“微辣吧。”她说着,从冰柜里拿出了两串五花,但很快又改了口,“一点点辣椒就好。”
老板娘看了眼站在她身后的男人,脸上的神情忽然变得意味深长起来,笑嘻嘻地一指角落里的位子:“一会儿就给你们送来。”
“好叻。”
他们面对面地坐下,烤串很快就被老板娘亲自端了上来。
“谈男朋友了?”她笑眼眯起。
宋沅瞥了眼对面淡漠的人:“几年没见的老同学了,今天刚好来叙叙旧。”
“那你们好好聊,有事记得喊我。”老板娘是个热络的外乡人,带着浓浓的南方口音。
“南方人?”老板娘走后,蒋江河问道。
宋沅拿起一根年糕,点了点头:“是我的老乡。所以我没事就会来这吃一顿。”
“不控制体重了?”大学时,宋沅虽然不再接戏,但依旧会下意识地去控制自己的饮食,甚至有时候几片菜叶子就是她一天的全部吃食。
宋沅将铁盘往对面一推,“这不是有你在嘛。”
蒋江河苦笑:“我已经吃不了辣了。”多年的应酬,让他的胃早就大不如前。
他是土生土长的川庆人,向来重麻重辣。而如今被迫的光看不动,于他而言无外乎是种折磨。
宋沅没好气地撇撇嘴:“那你晚上还喝那么多,自己的身体都没点数。”
同样的话,蒋江河也曾和宋沅说过。
“那你呢?你现在怎么样?”
宋沅不甚在乎地咬下了一口肉:“养着呗。”早些年她为了争一个交换生的名额,愣是把自己直接熬进了医院,“不过我算是想明白了,该吃吃该喝喝,人生就该是这样。”
这是宋沅从她爷爷那得学来的道理。
在她八岁之前,她都是由老爷子一个人抚养的。在所有人都指望靠她赚钱的时候,也只有老爷子哆嗦着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布包,里面装着的是宋沅小时候戴过的头花。
他说:“爷爷不要沅沅养,爷爷只要沅沅能开心。”
他是个彻头彻尾的庄稼人,在地里种了一辈子的地,还落下了一身的病。记忆里,他的手掌宽厚,骨节粗大,长年累月的劳作让泥色嵌进了他的皮肤的纹路里。可就是这样一双手编出来的头发比谁都好看。
“对了,虽然我手头没有完整的剧本,但然姐给我看了部分。不然我也不会来。”宋沅没说,其实在她知道这一消息时,甚至还想过去试戏,但对方先找到了她,人前摆个谱,应该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不知道戏里的后山会在哪里取景?”
宋沅的家乡也有一处后山,那是她从小玩到大的地方。
“你家。”
宋沅一愣。
几年前的江边,宋沅说后山是她见过最美的地方。
“我管那山叫后山,因为它就在我家的后面。不过自从我搬到城里,就再也没去过了。”
蒋江河新开了一瓶啤酒,将它递到宋沅的手里。
他问:“有多美?”
“反正在我很小的时候,就觉得那里是全世界最适合告白的地方。”时至今日,宋沅仍旧这么认为。